代理局长一职的消息时,全局上下一片愕然。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又将面对一位“看门人”,并且必然会产生很多令人头痛的争端。拉克尔肖斯就像是一个被派来的安全警卫一样,严格防止联邦调查局做出任何令尼克松感到不快的事情。
在获得任命之后两天,拉克尔肖斯坐着他的豪华轿车来到联邦调查局办公大楼,此前,白宫和司法部曾经告诉过他联邦调查局的情况,因此在他身边围绕着他的私人助理,以保护他免遭联邦调查局“敌人”的伤害。他发出的第一个指令就是让我“尽快召集所有的探员开会”。尽管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八千五百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探员蜂拥而至的场面,但是我却一个字也没有说。随即,我命令负责全国五十九个分局的主管探员在5月2日到华府报到,晋见他们的新领导,而这一天正好是埃德加·胡佛去世一周年纪念日。在十二个月内,我们又不得不开始了第二轮教育程序。
在早先向格雷交接权力阶段,我曾经抛开对格雷的疑虑,并热情地向他提供帮助。但是我想在拉克尔肖斯第一天上班的那个令人抑郁的星期一,情况则大为不同。我们曾经全力支持格雷,并以他能够接受的程度予以尽可能的合作。我们包容了他所犯的错误。当他对待我们有失公允的时候,我们告诉自己说,他的所作所为都受到了来自白宫和司法部长的压力。尽管我们有时会激烈地与他展开争论,但是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地去完成他下达的指示。但是当拉克尔肖斯和他的助理走进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却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目前这个局面是有问题的,而我应该为此做些什么呢?这个即将担任代理局长的人,他拥有对上百项法律实施状况进行调查的权限,而很多调查需要采取不同的方法,适用不同的程序,格雷至少原来是在司法部工作的,而拉克尔肖斯则是来自环境保护署,对联邦调查局的情况一无所知,这一切令我感觉我自己就像是某种濒危物种一样。
十个多月来,我们一直在试图教育帕特·格雷,但是现在我们只能一切从头再来,而且日后的某一天,我们还将面对另一位得到正式批准任命的局长。“我的天呢,”我的助理沃森·坎贝尔说道,“我们又得从头来过了。”总部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这样认为的,从而导致那天欢迎宴会的场面相当冷清。没有人在思考是否要抗命不遵,或是让联邦调查局的工作偏离正常的轨道,更多的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
也许我们应该对拉克尔肖斯心怀歉意,因为他可能从一开始便能够感觉到我们对他的态度。他上任后看到的第一份文件就是我们致总统的一份电报——一份由总部十五位最高官员和所有地区分局负责人联署的声明。声明是由助理局长兼监察处处长的伦纳德·沃尔特斯起草,由我修改并定稿的。我们辩称:“埃德加·胡佛所提倡的应从高度称职的候选人中慎重选拔探员、恪尽职守、纪律严明、唯才是举等观念,已经得到了联邦调查局所有广为世人所尊重的高级执法官员的拥护……”因此我们敦促总统应挑选高度称职的人员来担任局长一职,我们还补充道:“在目前这一关键时刻,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联邦调查局不应因为缺乏执法知识或是其他有损于联邦调查局领导能力的问题而犯错或是迷失方向,从而无法为国家服务。”
三小时费尔特(4)
拉克尔肖斯慢慢地读完了这份电报,一句话已没有说。随后,他从眼镜上方看着我问道:“这份电报已经发出了吗?”
“是的。”
“也发给媒体和报界了吗?”
我的回答同样是肯定的。
拉克尔肖斯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将那份电报放在我的面前,然后走出了办公室。此后,他和总统再也没有向我提及这份电报,我也始终没有从白宫收到任何反馈,无论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反馈。
这份电报被视为是我企图将拉克尔肖斯赶下台,以便使自己获得局长提名而炮制的。但是对于拉克尔肖斯这样一个无论如何不会热衷于联邦调查局局长一职的人来说,的确没有多少必要将他赶下台。我知道,只要约翰·迪安和约翰·埃利希曼在白宫任职,我就绝无可能获得提名。起草这份电报的用意,只不过是为了提醒尼克松,联邦调查局已经无法再承受另一个外行的领导。也许这份电报最终催生了白宫对克拉伦斯·凯利的任命决定,由于凯利在担任堪萨斯城警察局长之前曾在联邦调查局工作过,因此是一个可以为联邦调查局职员所接受的人选。(而且他还是“前联邦调查局探员协会”的积极会员。)
随后,有人引述拉克尔肖斯妻子吉尔的话说,吉尔在参加大学巡回演讲时曾说道,她丈夫在联邦调查局的工作就是“带一把干净的扫帚”去除污去垢。这句话对于本就愤懑不已的联邦调查局来说,无异于是被甩了一记耳光,而且这是对联邦调查局声誉的攻击。当我听到这些议论时,我打电话给拉克尔肖斯并告诉他我要立刻见他。当我走进他的里间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他正懒洋洋地躺在一把安乐椅上,两脚跷在办公桌上,这一幕令我感到震惊不已,因为我始终觉得那依然是埃德加·胡佛的办公桌。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根本没有理会我就站在那里,过了好几分钟,直到他看完那份文件,他才问道:“有什么事吗?”
“拉克尔肖斯先生,有人引述您夫人的话说,您‘在联邦调查局的工作就是带一把干净的扫帚来除污去垢的’。现在探员们的士气已经相当低落,而这句话将会对士气产生毁灭性的打击。”
“她说的话被错误地引述了,”他说道,“她没有说这句话,绝对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
“拉克尔肖斯先生,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您应该对探员们发表某种形式的声明,以便抵消由此而产生的消极影响。”
他挥了挥手,答道:“我会仔细考虑此事的。”但是此后他既没有做出任何否认,也再没有和我提及此事。
我与拉克尔肖斯的关系经常十分紧张。他来到联邦调查局的目的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捍卫总统的利益,而我对此则变得越来越小心警惕,而且日益感到失望。我的目标是要保护联邦调查局。拉克尔肖斯对日常工作毫不关心,在这一点上他甚至比帕特·格雷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是查阅与水门事件和丹尼尔·埃尔斯伯格调查案有关的信件和材料,后者被指控泄露了五角大楼的机密文件。
在他就任局长的第三天,根据他的命令,全国所有分局主管均来到总部报到开会。我向他们介绍了我们这位新局长。而拉克尔肖斯则说道,他能够理解格雷销毁文件一事被曝光和他的突然辞职对联邦调查局造成的伤害,同时希望能够得到在座诸人的合作。他讲了大约十分钟,便转而让我继续主持会议,然后他就离席而去。会上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提问,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情。这一切极为不正常。而我此时所想的则是把这五十九位分局负责人从全国各地,包括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召到华府所需的高昂费用,而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这一次冷淡而简短的训话。为了不白白浪费纳税人的钱,我将这次会议变成了一次为时一天的工作会议。此前我只经历过一次由全国所有分局主管探员参加的会议——那就是在十个月前由格雷召集的同样类型的会议。
三小时费尔特(5)
当然,报界也获悉了此次会议召开的消息,并报道说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对拉克尔肖斯大加贬低,并在琢磨如何将他赶出联邦调查局。但是事实上当天我们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
我和拉克尔肖斯随后一次令人不快的争执与埃尔斯伯格一案有关。我们已然获悉,约翰·埃利希曼曾经密会在洛杉矶负责审理埃尔斯伯格一案的联邦法官马特·伯恩,并不恰当地与马特讨论了提名其担任联邦调查局局长的可能性。他们两人的此次会面引起了公众的注意,并将对庭审产生相当大的影响,甚至导致推翻上诉法院的有关判决。不久,在法院休庭期间,《华盛顿邮报》撰文声称白宫的“水管工们”曾经对埃尔斯伯格的电话实施电话窃听,这一报道促使伯恩法官要求政府提供证明,表明起诉埃尔斯伯格的有关证据没有遭到恶意的歪曲和篡改。
拉克尔肖斯立即下令开始进行调查。《华盛顿邮报》所提及的电话窃听问题显然与基辛格的电话窃听一事有关,而后者则是根据白宫的指令实行的。埃尔斯伯格肯定曾被告知此事,毕竟,司法部长和司法部对该案的情况很清楚,并且具有一定的倾向性。不管怎样,我们及时地向拉克尔肖斯报告了有关事实,包括被沙利文藏在他办公室里的那些录音带是如何被制作出来的,其原因又是什么,这些录音带又是如何通过助理司法部长罗伯特·马迪安转交给白宫并就此杳无音信的。此外,我们还告诉他,埃尔斯伯格的电话从来没有被窃听过。
我们进一步向拉克尔肖斯报告说,埃尔斯伯格曾在莫顿·霍尔珀林家做客,由于霍尔珀林被怀疑泄漏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机密而被窃听,因此当埃尔斯伯格在使用他家的电话时,他的对话曾经被无意中窃听到。但是埃尔斯伯格被记录下来的谈话内容却与窃取和公布五角大楼文件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每隔一小时就向拉克尔肖斯提交有关的调查报告,而且我们认为他应该会立刻将这些报告转交给司法部长和伯恩法官,以表明联邦调查局对此事所做出的迅速反应和良好诚信——并打消人们对这些数据对埃尔斯伯格带有偏见的疑虑。
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拉克尔肖斯却只是将这些报告堆在他的办公桌上。终于在五天之后,他向司法部和伯恩法官送交了一份备忘录,开篇这样写道:
在我刚刚担任代理局长几天的时间里,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报界所声称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对身份不明的新闻记者实施窃听一事上。我被告知,经过对联邦调查局记录的检查,我们没有发现联邦调查局曾实施电话窃听的证据。不管怎样,在1973年5月4日,我已下令开始展开调查,通过约谈现任和退休的联邦调查局职员以便确认,如果可能的话,是否曾进行过电话窃听。
这一完全误导性的备忘录使得联邦调查局所有探员坚信,他们完全有理由对拉克尔肖斯的动机做出最糟糕的判断。这份备忘录暗示联邦调查局在隐瞒信息,而事实上完全不是这回事。而且,这把“干净的扫帚”正在试图将公众对窃听事件的指责导向联邦调查局,以此掩饰那些重要的总统助理所实施的勾当——他们正因埃尔斯伯格一案的审理而感到窘迫不安——这完全是一场拙劣的政治操作。事实上,我们的确需要一把“干净的扫帚”,以便从最高领导层开始清扫。
不久,白宫要求联邦调查局提供一份详细说明,列举出在以往各届政府期间联邦调查局曾实施过的窃听行动。对于这一问题,我与拉克尔肖斯之间爆发了一场最为激烈的争执。首先,我们被要求提供一份清单,上面须列出在1941年以来联邦调查局每年所采取的窃听行动的数量。我向拉克尔肖斯解释说,我们从来没有保留过这方面的统计数字。我们保留有每一个被窃听者的谈话记录,但是却从未区分过谈话人到底是被窃听者本人,还是被窃听者打电话所找的某个人。我们将这些记录保存在一个电子监视索引中,目的是为了让司法部知道,某些刑事案件中的潜在嫌疑人是否被实施了窃听。
三小时费尔特(6)
而白宫则完全是出于政治目的,希望能够确知自罗斯福总统以来历届政府中遭到窃听的官员名单。尽管我对此提出了强烈反对,但是相关名单还是被编纂出来并送交白宫。第二天,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参议院共和党领袖休·斯科特便将该名单透露给了报界。拉克尔肖斯告诉我,是尼克松总统本人亲自将该名单交给了斯科特参议员。
随后,白宫又要求获得更多的关于电话窃听的信息,从而导致我与拉克尔肖斯之间又爆发了一场更为激烈的争执。这一次白宫希望得到自1960年至1968年间——也就是肯尼迪和约翰逊执政期间——所有遭到电话窃听的人员名单。我对拉克尔肖斯说道:“请注意,他们无权获得这些信息。你知道他们将会怎样利用这些信息。还记得上次发生的事情吗?他们已经孤注一掷,希望能够向人们表明此前各届政府都曾对新闻记者和政府官员进行过窃听。他们会将这一名单透露给报界——而联邦调查局的形象将会变得非常糟糕。这就像是一个孩子在说:‘以前有人已经这么做过了。’我们不应该卷入到这场政治闹剧之中。”
当拉克尔肖斯继续坚持必须遵从总统的命令时,我说道:“出于安全原因,我们特意避免将这些信息全都放在一个文档中。对于联邦调查局来说,将这些信息归总在一起已经够糟糕了,而提供一个复印件更将成倍增加我们的风险。”
拉克尔肖斯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说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