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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谨慎劲儿慢慢褪去,留下的,是张扬的个性和跋扈的风格。我阴结党羽的事情也逐渐败露。就在索三儿改任领侍卫内大臣的第二年,直隶巡抚于成龙上书揭发我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这份弹劾信我没有截获,直接落入皇上手中,这下完了。我真是失策,笼络了朝廷大员,笼络了各路言官,笼络了远方各省的封疆大吏,唯独没有把近在咫尺的地方大员笼络过来。于成龙是位清官,即便我雇八抬大轿,贿赂他万两黄金,也难以拿下他。

三、一切因为外甥,一切为了外甥(2)

没想到,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次年,御史郭琇上书弹劾我结党营私,他列举了大量事实,证据确凿。皇上单独召见了我,拿着郭琇的奏疏使劲斥责我,我一言不发,无颜面对皇上,无颜面对我这位颇多心计的妹夫。认栽吧。从此,大学士,我是没法当了。

好在过了几年,皇上又任命我当内大臣,陪着他一起远征噶尔丹,负责西路军的后勤供给。还好,我没出什么差错,部队得胜归来,我还得到了嘉奖。

然而,最辉煌的岁月已经过去,一批更年轻的满汉官员迅速填补了我们空出的位置,成为了新的阁臣。而我,已经没有了再受重用的机会,只得望洋兴叹……

四、儿子纳兰性德(1)

在朝堂上,一切都很紧张。而回到家里,一切就都放松了。爱妻觉罗氏是英亲王阿济格大福晋的第五女。她很贤惠,育有三子:长子纳兰性德,次子纳兰揆叙,三子纳兰揆方。三个儿子都很有出息,而长子纳兰性德最让我百感交集。

纳兰性德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幼年时代就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他不仅有一身满族人特有的骑射本领,而且文学素养很高,特别喜欢读汉人的诗词,自己写的诗词也不少。作为当朝一品,我给他创造了一流的读书环境,一流的学术氛围,让他迅速成才。康熙十五年(1676年),性德二十二岁,参加了国家的殿试,获得二甲第七名,对于一个满人来说,考汉人的经典,能金榜题名,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很想就此进入翰林院当个庶吉士,继续搞研究和创作。但他没有如愿。由于当时我圣眷正隆,他也获得了在别人看来比做庶吉士更好的机会——留在皇上身边陪王伴驾,担任三等侍卫,后来又晋升为一等侍卫,官至三品。然而,在性德的诗词里,我却看不到他有任何的兴奋之感,他甚至觉得自己“虽履盛处丰,抑然不自多。于世无所芬华,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他渴望汉文化,渴望做文人,而眼前赳赳武夫的岗位与他的理想大相径庭,他很失落。我知道他淡薄名利,但看着他成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很担心:一是担心影响了他的情绪,二是担心他因为情绪受影响而在皇上面前表现欠佳,最后给我的升官带来不利影响。

在我的朋党集团里,有一位名叫徐乾学的汉族学问家。他喜欢投我所好,给我赠送了不少我喜欢的书画作品,让我颇为赏识。我很仰慕徐乾学的汉文化功底,就让在太学读书的性德拜他为师。徐乾学收了这个门生后,每逢三、六、九日,就为性德讲经读史,传授时艺,从黎明讲到日落。徐乾学在学问上表现得很无私,他把自己三十年来精心搜集和校订的宋元以来家藏珍本交给了性德,指导他分门别类,加以编纂、校订,编成《通志堂经解》,以性德的名义刊刻。没有徐先生的悉心指导,性德考中进士的成就,便是水中花,镜中月。当然,这位负责任的老师,也用辛勤换来了回报,几年后,他就在我的提携下,成为翰林院里令人瞩目的大学者。尽管徐先生后来与我交恶,但我还是不能忘却他对性德的培养之功。

性德跟我有相似之处。少年时代讨论朝政,我经常是少数派。我不喜欢陈腐的传统观念,喜欢用更加时髦的方式来解决社会问题。如果说我是一部政治机器的话,那么性德就是一部文学机器。他继承了我不盲从,不跟风的个性,他与一般满洲贵族纨绔子弟不同,他有远大理想和高尚人格,他不指望父亲的荫庇,不看重门第的高低。他的举动,脱离了他身处的贵族圈,而融入了另一个圈子——当时看来还很破落的文人圈。

我的府邸门口曾经是车水马龙,大多是送礼的官绅,但也有一些衣着平平的文人出入。连家奴都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性德来的。他结交的,大多是一些怀才不遇,而又超凡脱俗的江南汉族布衣文人,比如顾贞观、严绳孙、朱彝尊、陈维崧、姜宸英等。性德对这些读书种子很真诚,不仅仗义疏财,而且敬重他们的品格和才华。就像战国时期平原君聚集食客三千一样,当时许多的名士才子都围绕在他身边,使得他位于后海附近的一处住所渌水亭因文人骚客雅聚而著名。

性德是一个永远闲不住的人。作为文人,他一定会寄情山水,因为只有山水美景,才能唤起他的创作灵感和写作激情。紫禁城、国子监、以及我的府邸,都是他工作和学习的常去处。黄花城、古北口、宝珠洞、戒台寺、居庸关等,也留下了他的足迹。而位于京城西郊上庄,是一个偏远的村落,这里民风淳朴,风景秀丽,有北方小江南之誉。我在这里置办了一套别墅,这里也就成了性德常来常往的休闲场所。他在这里留下了不少作品,让我至今读起来,都有历久弥新的美感。

四、儿子纳兰性德(2)

文人注定是多情的,性德也不例外,但他并不滥情;文人注定是伤情的,性德也不例外,但他并不绝情。在他的诗词里,爱情总是一个挥之不去的主旋律。就在他金榜题名前两年,二十岁的他就迎娶了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为妻,那年卢氏年方二八,“生而婉娈,性本端庄”。婚后,二人夫妻恩爱,感情笃深,连我这个做公公的都羡慕不已。但是好日子仅仅过了三年,卢氏因产后受寒而亡。家里摆设了灵堂。我伤心不已,性德更是强忍泪水,度过那最难熬的日日夜夜。从此,在他的诗词里“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尽管后来继娶关氏,并且有副室颜氏陪伴,可是亡妻的影子总也不能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性德是天之骄子,但他的生活并不是一片坦途。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1685年7月1日),性德因“寒疾”与世长辞。而在逝世的前七日,他还在渌水亭设宴,“集南北之名流,咏中庭之双树”,没有想到这次咏夜合花,竟然成了他的绝唱。他只走完了三十一年的人生旅程便匆匆与我告别。白发人送走黑发人的痛楚,又有谁能体会得了呢?

尽管性德对陪王伴驾的生活不甚喜欢,但皇上还是早已了解性德的文学造诣。性德病时,皇上曾派员探望并送御药,闻亡故之讯,为之挽惜。性德的业师徐乾学先生为其撰写墓志铭、神道碑。而性德本人,带着无限的爱,与永远十九岁的娇妻卢氏葬于京西皂甲屯纳兰祖茔,于山明水秀之境冥合永远。

翻看着他留下来的诗词集《纳兰词》,我的心里顿生惆怅。作为父亲,我对他的关心太不够了,让孩子整日生活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很内疚。

性德爱自己的妻子,我更爱性德。

性德用尽余生怀念他的亡妻;今日我的哀思犹胜于他,我将永远怀念性德,用尽我的余生。

悬案发布会:我与索额图(1)

主持人大学士马齐:都察院的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今天我们在位于后海之畔的明珠府邸召开悬案发布会,我们有幸请到了前任武英殿大学士,现任内大臣的明珠阁下。请他通过大家,向有关方面介绍一下他退居二线之后的一些想法。下面有请各位御史提问。

御史甲:明珠大人,请允许我提出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众所周知,您的失宠与您跟索额图大人的交恶有一定关系。那么在您眼中,索额图大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如何来看待您二人之间的关系呢?

明珠:首先需要解释的是,我与索三儿的交恶,只是我失宠的原因之一,而并非全部。索三儿是皇亲国戚,出身比我好;索三儿是皇上智擒鳌拜的功臣,起点比我高;索三儿人聪明,会来事,能力比我强;索三儿曾经出使尼布楚,摆平了桀骜不驯的俄国人,我很佩服他。

我们的政治理想是有区别的,但最重要的理想却是一致的,那就是扶助代表自己利益的皇子成为皇储,从而确保自己能够永葆权臣之位。我的外甥是大阿哥,只因不是嫡出就无缘太子之位,我当然耿耿于怀;时任太子的二阿哥全然没有作为太子的起码道德,我当然有理由为江山社稷考虑,通过我的努力干掉他,换上大阿哥。然而,这样的努力肯定会招致二阿哥的后台——索三儿的抵制。因此,储位之争,或者说的更直白一些,权力之争,是我与索三儿交恶的最重要原因。

御史乙:您刚才对索额图大人在尼布楚的表现大加赞赏,能把您所知道的他在出使尼布楚的表现具体说说吗?

明珠:尼布楚谈判的时候,我担任大学士,所以有机会接触了一些相关的官方文件,对索三儿的表现我心中有数。

平定三藩和统一台湾后,朝廷的注意力就逐渐转向北方。西北的准噶尔蒙古蠢蠢欲动,其首领噶尔丹正在蹂躏喀尔喀蒙古,企图与我朝争夺天下;远在喀尔喀以北的俄国人,把侵略的触角伸向了我朝龙兴之地东北边陲。尽管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和二十五年(1686年),清军先后两次进攻俄军盘踞的雅克萨城,迫使守军投降。然而,这场中俄战争,也让朝廷筋疲力尽。朝廷希望尽快议和,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日益严重的准噶尔的威胁。就在这时,皇上想起了在智擒鳌拜时表现勇猛,但时下赋闲在家的索三儿,于是赶紧安排他担任领侍卫内大臣,率领庞大的代表团前往边境,与俄国全权大使戈洛文及其代表团谈判边界划定问题。虽然是第一次跟洋人打交道,但索三儿并非没有主见。行前,他提出:“尼布楚、雅克萨、黑龙江上下,及通此江一河一溪皆属我地,不可弃之于俄罗斯”,如果他们答应我们的要求,归还雅克萨、尼布楚,我们就可以和他们讲和,并允许贸易,否则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这样的信心和底气让皇上大为放心。

本来谈判的地点选在蒙古草原东部的色楞格,结果由于准噶尔部对喀尔喀草原的袭击,使代表团北上的去路被截断。朝廷临时决定变更谈判地点,并与谦恭的戈洛文商定改在了尼布楚。由于在谈判地点上的爽约,使朝廷在谈判底线上做出了些许让步。皇上提出:“尔等初议时,仍当以尼布楚为界;彼使者若恳求尼布楚,则可以额尔古纳河为界”。看得出来,皇上担心准噶尔部与俄国人可能会串通勾结,希望通过在领土上的有限让步尽快与俄方缔结边界条约,以避免清军两线作战的窘境。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六月,朝廷的代表团在军队护送下抵达尼布楚附近石勒喀河畔。喜欢排场的索三儿,在代表团里居然拥有三百头骆驼、一千五百匹马、一百个家人。他大概也是要向俄国人显示一下天朝上国的威严吧。

七月初七,谈判开始。黄头发蓝眼睛的戈洛文一开始就指责我朝侵扰俄国边境,造成杀戮,应予赔偿。索三儿针锋相对,据理力争:俄国人长期以来就对我朝东北边陲和黑龙江地区进行侵扰,杀戮边民,抢劫财物,甚至修筑城堡,长期占领,我方两次出兵,皆为义举,雅克萨、尼布楚自古就是我国领土,没什么好商量的。面对戈洛文仔谈判桌上的武力讹诈,索三儿凭借着清军的强大武力做后盾,并不畏惧。

悬案发布会:我与索额图(2)

进入边界谈判的实质性环节,戈洛文首先抛出了一个欺人太甚的方案:“两国以黑龙江至海为界”,黑龙江以北划归俄国。索三儿则以黑龙江以北历史上就是我国领土为依据,驳斥戈洛文的无理要求,并且请俄国人退到色楞格以西,退还侵占大清的领土。最后提出至少应当以贝加尔湖和勒拿河为界。戈洛文根本不予理睬。第一天的会议,双方不欢而散。

七月八日的谈判对于我朝来说是失策的。戈洛文的谦卑,让索三儿有点得意忘形,甚至把俄国当成了大清的属国。他站起来向他们宣布了我朝的立场,就像在北京向朝鲜使臣宣布上谕一样,用命令的口吻要求俄国人撤回额尔古纳河以西。前一天还要定以贝加尔湖为两国国界,这下等于提前出示了朝廷的底牌,把边界向东退却了上千里。而戈洛文还是一本正经,连这个条件都不接受,甚至主张把边界进一步后退到结雅河。索三儿见势不妙,就向戈洛文严正提出:大清决不做半点让步,如果连额尔古纳河作为边界的要求都无法实现,我们将无法向皇帝复命,那么我们只能宣布谈判到此结束。

索三儿的严正立场,以及收拾行囊准备回京的举动,让俄国人感到了压力。戈洛文不得不接受了朝廷的这个底线——同意以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