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芳芳并未跟钱山一道走。
梁不凡和马芳芳两人几乎同时醒来。
在膝陇之间,他们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只是这个梦不好也不坏,如果梦是睡眠者的幻觉,说幻觉是清醒者的梦也无不可,那么他们到底做了个什么梦?
其实那不是梦,只不过是在神智不清时作了一件事而已。这件事在马芳芳固是侮辱或伤害,在梁不凡也是一种残酷的奚落。
他们发现自己是裸露着而同床共枕的,在他们二人来说,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能睡在一起,除非是在梦中,他们真希望这是梦而不是真实的,因为即使一个人心中想着某些绮念或不正当的事,而这事却在梦中实现,他们也可以永远把这秘密埋在心底。
然而,这的的确确不是梦,芳芳恨极,因她知道梁不凡是什么人,他根本无此本能,一个无此本能的人来这一手,又岂仅是败人名节而已。
梁不凡呢?他自被阉就有无比的自卑,他的羞怒较芳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几乎同时扼住了对方的咽喉,但两人又同时抓住了对方的手,怒目相视。
“梁不凡。”芳芳切齿道:“你似乎忘了你是块什么料子?”
梁不凡一字一字地道:“像我这样无用的人你都不嫌,你说,你是一块什么料子?”
马芳芳狠声道:“你以为是我自甘下贱找你?”
梁不凡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会找你?”
马芳芳一愣,说道:“淫贼,你说谎,当初要不是你到,怒堡’去毛逐自荐,怎么会被他们……”
梁不凡厉声道:“正因我已是个废人,才永不会做这种事的,而且你又并未失身。”
马芳芳想挣开手去掴他,但梁不凡目前已非吴下阿蒙,在“恶扁鹊’的指点及药物的辅佐下,武功和体能都是一日千里,所以马芳芳挣不开手,所而肌肤密接,浑身有如电击,立刻作罢,道:“如果不是暗算我,我们怎么会这样在一起?”
梁不凡呐呐道:“你问我,我又问谁?”
“你混蛋!”
“你才混蛋!告诉你,我本是在屋中看书,突然被人自背后制住,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何处。”
“对呀!我也是被人自背后制住穴道的,我是站在郊外小桥上的。”
他们确都来说谎。
“但是,在我的模湖意识中,你曾以身子压过我。”
“也许,但我隐隐记得,你也紧搂过我,且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对了,你喃喃呼叫‘凌鹤’。”
两人想想,都有不是之处,也都想到对方不可能暗算自己,梁不凡以为马芳芳不会作贱自己,要找个男人也不会找他,芳芳以为,梁不凡已不能人道,何必自讨没趣。
马芳芳四下一打量,道:“这是什么地方?”
四壁萧然,只有一张破桌和破椅子,颇似梁不凡和“恶扁鹊”两人所住的小客栈,梁不凡道:“我……我也不知道……”
不过,当梁不凡的目光触及破桌上一名贵的洋金钻翠鼻烟壶时,他忽然发出一声惊喧来。
几乎同时,他又发出一声冷哼。
梁不凡认识这个鼻烟壶,他几乎每天都要看到此物数次,甚至每隔数日他还要擦洗此物一次。
马芳芳道:“什么事?”
梁不凡一言不发,下床穿上衣服,冷峻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是‘恶扁鹊’的恶作剧。”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作?难道他不知道是……”
“要不,怎么会叫着恶作剧?”
“我不信。”
“桌上的鼻烟壶就是他遗忘而未带走的,我每天都会看到数次。”
“这老贼的动机是什么?”
“他曾说过,古人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而他却要重编鸳鸯谱。”梁不凡冷漠地道:“俗语说:‘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但武林中人要是选错了师承,必然痛苦一生。”
“你能确定是他?”
“错不了的,他是什么人,难道没听曲能直说过?马姑娘,好在你我并未做什么,就此告别。”
马芳芳冷峻地道:“果真如此,我既不会放过‘恶扁鹊’,也不会放过你的。”
梁不凡道:“那就随你吧!反正我也不会放过‘恶扁鹊’的,无怪他当初不要我拜师哩!”
梁不凡恨黄氏兄弟,也恨“恶扁鹊”。
马芳芳恨的人更多,她因恨“恶扁鹊”,这种情况固不算有染,但男女受授不亲,这比之受授不亲更糟。
她也恨姜不幸、凌鹤、姜子云、曲能直、叶伯庭父子,甚至江杏等人。
梁不凡知道目前去找“恶扁鹊”那是自讨苦吃,只好怀着满腔仇火离开小店,也离开了本镇,他没有目标,弄得男女不分,发誓不回家去。
他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把自己当怪物的人,必有两个趁向一是作贱自己,一是残害别人。
走了大半天,已近午时,这工夫,远处来了一乘华丽的四抬彩轿,由于小路太窄,梁不凡干脆坐在小路旁的小亭中歇自
哪知这乘彩轿到了这儿,轿中传来娇滴滴的声音道:“路不好走,落轿休息一下,反正不急!”
梁不凡此刻也恨上了所有的女人,因为今生今世,再也不必和她们打交道了,所以他没出声。、
轿中的女人道:“我相信你一定有极不顺心的事,其实你的心事再大也没有我的大。”
梁不凡仍不出声,因为他的痛苦全由女人而起,如果世上没有女人,他的痛苦就不存在了,他忽然冲口而出,道:“女人女人!”
轿中的女子脆笑道:“吃了女人的亏吗?”
梁不凡冷漠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轿中的女人道:“假如说,你是由于恨女人,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不恨我。”
梁不凡实在不想多说,站起来就要走。
轿中女人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世上你唯一不恨的女人是谁?”
梁不凡道:“世上除了家母之外,不可能有我不恨的女人。”
轿中的女人道:“这样好不好?我们来猜对方的身分,看看能不能不谋而合?”
“不谋而合?”梁不凡一愣道:“永远不可能!”
“试试看如何?反正不论猜中与否,永远是你知我知。”
“猜什么?”
“你猜我是哪一种女人,我猜你是哪一种男人,但都要直言不讳,以为对方是哪一种人就猜哪一种人,如何?”
梁不凡道:“你不过是想套我的实话,消遣我罢了。”
“我们紊昧平生,我为什么要这样?”
“也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敢许我们同病相怜也未可知。”
“这……这怎么可能?”
“就这么办吧!”轿中女子道:“我用眉笔写个字给你,你就在地上写个字给我看。”
梁不九面孔木然,停了一会,轿内果然丢出一个字条,他没有立刻打开,用石头在地上写了一个“石”字。
轿中女子忽然不出声了。
梁不凡打开字条一看,竟是一个“阉”字。
阉代表闯人,石代表石女,岂不是同病相怜?
这工夫,轿中忽然又丢出一个字条,梁不凡本不想去拾,但轿中女人道:“快捡起来,轿夫子回来了!”
梁不凡捡起字条、轿中女子道:“今日一见,也算有缘……”
这工夫轿夫子都已回来,那女子下令起轿而去。
轿子走后,梁不凡才打开第二个字条一看,上面写道:“某月某日在附近‘真茹庵’相见。”字迹虽草,却也娟秀。
梁不凡过去风流成性,现在却万念俱灰,他本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就在附近镇上落了店。
马芳芳自饭馆中歪歪斜斜地走出来。
她已经连续酗酒五六天了,情场失意加上和梁不凡那件事,她内心的恨比梁不凡更为激烈,因为她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姑娘。
她摇摇晃晃的步伐,在街上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两个青皮无赖跟了来,不即不离,总是相距二三十步。
马芳芳虽有六七分酒意,却知道这两个家伙不怀好意,她现在正希望这种不开眼的倒嵋鬼送上门。
她一路歪斜地到了郊外,夕阳余晕已自西山之巅消失,野外一片苍茫,她进入一个大半倒圮的破庙中。
她呈“大”字形躺在殿前石阶之上,似乎一躺下就睡着了。两个青皮无赖不禁心花怒放,甲要先上,乙却不甘落后,最后还是乙拿出五两银子作为代价,甲才答应。
乙上前仔细一看,居然是个大美人,不由得意忘形,想究去亲一下,哪知他的身子伏下来,马芳芳两指如钧,两个眼珠而子应指出。
惨嗥声中,这无赖的身子蹦了起来,另一个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道:“怎么哩!小张,又犯了啥毛病?”
乍见伙伴的惨状,不由心头大震,却还不信这妞几不好调理,似还不想罢休。
马芳芳还躺在石阶上,钩钩指头,道:“过来嘛!怎么?不敢哪!”
无赖甲缓缓走近,这工夫乙已摸索着奔出破庙之外。甲到了马芳芳身旁时,她道:“还想不想?”
无赖甲道:“想……”。
一脚贼来,连点两个穴道,这小子嗓中发出怪声,双手抚着小腹,踉跄后退,马芳芳冷峻地道:“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无赖甲痛得一头大汗,根本未听清她说什么,哼哼着出庙而去。
两无赖去远,破庙四周也就静了下来,她仍然躺在石阶上,石阶冰凉泛骨,她的颊上也淌下两行清泪。
在西北家乡,谁不认识马家小姐?哪一个不尊敬她?
到目前为止,她不信凌鹤对她没有那种情感,只是被姜不幸及李婉如破坏了。
不知躺了多久,实在耐不住石阶上的奇寒,正要坐起来,潜意识告诉她似乎有人已站在她的身旁。
睁开眼,心头震动,果然有个年轻人站在她的身旁,一双脚抬起,逼近她的一个重要穴道,当她发现是江涵时,大骇之下,急忙一滚。
她的动作是绝对不会有江涵快的,江涵的足尖一点,比她刚才点那青皮无赖还要快速,她立刻就不能动了。
世上没有比后悔更痛苦的事了。
通常的后悔就无法补救,马芳芳立刻就知道自己的命运。
她这次出走,本来打算返回西北老家,永不再到中原来,但她却又改变了主意。
就是情场失意,或者不知何人安排和梁不凡的裸露相对也好,她都没有失身,但这一劫如何能逃过?
她可以听到江涵的淫笑声,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宽衣声,现在才知道,世上果真有比死还痛苦的事。
在暴风雨中,自然是落红片片,万念俱灰。
江涵临去时居然喃喃自语,说了这么几句话:“你长得虽然不错,毕竟不是环肥型的人物,所以爷们只有一次的兴趣。”
江涵作任何事都很绝,不绝的事就不是江涵做的。
马芳芳的泪已流干,而她发誓已不再流泪,她要以血代替泪,当然不是她自己的血。
既已豁出去了,就更无返回西北的打算了,她又回到镇上,卖了些胭脂花粉把自己打扮得香喷喷,花枝招展地。
这个小镇距凌鹤等人停留的小镇约三十余里。
大约是第三天午后,她在屋中听到人声吵杂,似有客人住进这偏院之中,本来马芳芳就住在这偏院的三间厢房中,尚有五间正房空着。
马芳芳自窗根纸孔中望出去,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人领先往正屋走,此人国字脸,卧鸳眉,满面红光,衣着也十分讲究。
后面一个家仆模样的老人扶着一个看来有病的老妇,这妇人衣着虽很高贵,却是蓬首垢面。
这老妇居然边走边指着前面的老人骂道:“我早就看出,你对我腻了,却装着挺关心的样子,其实你恨不得我马上死了,你好再讨个年轻的,哼!你以为我不知道?”
进入屋中,前面的老者低声斥责,道:“你穷嚷嚷什么?就怕人家听不到是不是?”
“听见又怎么样?我真希望有武林中人听到,普通老万姓听到还没有什么用呢!”
“你能不能住口?”那老人发火了。
“你不让我说我就偏要说,我爹当初瞎了眼,才会招赘你,且把黑家的绝学全部传了你。”
老人道:“恐怕不是倾囊相授吧!”
“就算九成好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老仆低声道:“主人就少说一句吧!夫人有病在身,再说让外人听到,确是不太方便的。”
上房中终于不出声了,不一会老仆去叫了些饭菜来,一对老夫妇默默吃饭却不说话。
马芳芳虽是武林八大家之一的人,过去在西北的见闻却极有限,自入“怒堡”,就像脱胎换骨了。
她听说过武林中有位侠隐叫黑中白,武功高不可测,也只知道这一点,其余不详。
马芳芳猜想,武林没有第二个黑家,红、黄、监、白、黑五色之中,以姓红及姓黑的两姓最少,者妇说是姓黑的,必是武林隐侠黑大侠。
马芳芳心情不好,足不出户,下午有点阳光,就在厢房门口晒太阳。
这工夫,那老人自院外走进来,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马芳芳不知为什么向他露齿一笑。
老人对这嫣然一笑似乎愣了一下,点点头到正屋去了,过了很久很久,才又自正屋走了出来。
马芳芳并不是一个放浪、大胆或水性杨花的女子,但屡遭不幸,尤其失身于江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