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努力,一主持工作就拿到全省计生工作红旗,赢得郭东南的信任,又有周时势在后面撑着,这次扶正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第4节:官帽(3)
这么浮想着的时候,方宏达不免暗自兴奋起来。他瞧了瞧窗外不远处计生委那座由张思仁主管负责,建设了三年多才封顶的办公楼,又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茶水,伸手在有些发热的两腮上搓了搓,好像要平抑一下内心的激动似的。最后方宏达的眼光落回到眼前的办公桌上。这是一张深褚色的红木老板桌,宽阔的桌面上一尘不染,一只白色电话机静静地卧着,像一只乖乖地期待着主人青睐和爱抚的小猫。方宏达的心头不觉生出一份焦虑,心想这只电话怎么哑巴一样还不响起来呢?方宏达甚至把话筒拿到耳边听了听,里面的信号清楚得很,这才放心地把话筒又放了回去。
过一阵子,方宏达又不安起来,担心周时势忘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忘了电话号码,还有手机号码呀,他总不会把两个号码一齐忘掉吧?方宏达又从腰上把手机拿出来检查了一下,信号有四格,电池也是昨晚特意充好的,都没问题,这才放心地摆到了桌上。有了双保险就误不了事。
又过去了一个世纪,电话才突然响了起来。这一下方宏达相反不急了,目光停在震动着的电话机上,好一会儿没伸出手去。方宏达曾列席过几次有计划生育工作议题的常委扩大会议,每次都要超时,方宏达想今天的常委会大概也不会散得太早。那么该会是谁呢?方宏达满脑子装的是常委会,一时也想不出这个时候还会有谁给他来电话。
不想还偏偏是周时势打来的。
周时势说,方宏达吧?我就估计你还没下班。方宏达没法掩饰内心的急切,赶紧说,周书记研究得怎么样了?周时势说,咳,每次常委会议题都排得满满的,尤其是牵涉到人事,大家意见不好统一,拖的时间更长,你看研究了一下午,还没研究到你的头上来呢。
方宏达的一口气就堵在胸前,着急地问道,我的事就这么搁下了?周时势说,晚上八点还要继续开会。方宏达说,那晚上我再听您的电话?周时势说,行行,晚上开完会后我给你家里打电话,你等着。
二
晚上吃了饭,方宏达哪里也不去,守在电话机旁死等,虽然他很清楚常委会没过十二点是根本不可能结束的。把电视机音量开到最小,生怕接电话时听不清楚。之间有人打了两个电话进来。平时哪怕电话机响得散了架,方宏达也难得去拿电话机,常常是夫人侯玉秀和儿子去接电话。可今天晚上电话铃一响,方宏达就仿佛猫突然发现了老鼠一样猛地蹦过去,把话筒牢牢抓在手上。周时势当然不会这么早就来电话,都是侯玉秀单位同事打来的,找她说些单位的烂事。方宏达就有些烦,说侯玉秀道,你单位的人也是,有什么事不到单位里去说,打什么电话啰?侯玉秀反驳道,人家打来的电话,又不要你出电话费,你着什么急?
后来正在读高一的儿子打电话问同学题目,由于多说了几句,方宏达也在一边大发雷霆,吓得儿子舌头伸得老长,忙扔掉话筒,躲进房里。侯玉秀心疼儿子,也看不惯方宏达的作派,咬着牙骂道,你看你急的,一副官迷嘴脸!九点都还没到,人家的常委会才开始呢,就怕你那狗屁主任当不上了?
侯玉秀的话音还没落,有人敲响了房门。方宏达心里老大不高兴,嘀咕道,今晚到底是出了什么鬼?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不是电话乱响,就是有人敲门。走过去趴在猫眼上瞄了瞄,认出是河口县计生委的邓主任,这才把门打开。
邓主任边进屋边说,方主任您好像是专门在家里等我的,我还怕您不在家呢。方宏达有些不快,心里想,你好大面子,我要专门在家里等着你。嘴上却说,邓主任大驾光临,我敢不老老实实守在家里吗?
说着就去关门,不想后面又蹿出一个人来,一看是邓主任手下的计划统计股袁股长,手上还提着两个麻袋。方宏达暗想,不是两袋木炭吧,这样就惨了,现在城里早用上了管道煤气,冬天烤火也烧的是电,谁还用木炭?不过方宏达很清楚,现在搞计划生育工作的人常常上蹿下跳,跑关系,跑领导,都贼精贼精一个,邓主任才不会这么不开窍呢。
第5节:官帽(4)
果然袁股长将两个麻袋弄进厨房后,就听他给跟进去的侯玉秀交代,一只麻袋里是四只土鸡,得把鸡扯出来,不然会捂死,这鸡是乡下老百姓喂的吃野食长大的,没吃过一粒激素;另一只麻袋里也是从乡下收集来的干笋和腊肉,叫做绿色食品,城里没有的。
方宏达不去管厨房里的事,陪邓主任说话。方宏达当然知道邓主任的来意。前不久全市计生工作目标管理考核检查,河口县好几项指标都没达标,县委县政府急得不得了,当着方宏达带的检查组的面,狠狠地批评了县计生委邓主任一通,当时方宏达就知道,邓主任迟早会上来说情的。
方宏达这么思忖着,便听邓主任试探着问道,方主任最近忙不?还没给县乡排队吧?方宏达说,河口有两个乡镇还不错,名次可能会往前靠一点,至于河口县恐怕不可能排到前面去哟。邓主任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这我知道,今年河口县是没资格进入红旗单位了,但方主任也要考虑河口县的特殊困难,至少先进单位还是给搞一个吧?如果红旗先进都不沾点边儿,那我就惨了。
邓主任说的红旗和先进,外人是听不出什么区别的,这是计生部门的行话。每年的考核检查完毕后,市里都要按县区和乡镇两个口径排名,排在前三名的县区或乡镇属于红旗单位,发锦旗,给重奖;三名之后也要给个先进单位,发奖状,给一定奖金;只有最后两到三名,什么也不是,既无奖金也无锦旗和奖状。排完名后,要召开全市计划生育工作大会,全市各县乡主要领导都来参加,由市委书记市长亲自给县区委书记县区长和乡镇领导颁奖。计划生育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能得红旗当然很荣耀,得不到红旗能做先进也高兴,如果什么也得不到,就等于是惩罚了,脸上便很不光彩。所以每年为争红旗和保先进,一到要排名的时候,县乡计生部门甚至主要领导就会纷纷出动,来找市计生委或分管计生工作的市领导说情,搞得市计生委车水马龙,相关人员家里很是热闹。
这天晚上方宏达也是心里挂着周时势的电话,不愿跟邓主任久磨,强调了几句客观困难后,就答应尽量争取将河口县往先进这一档上靠。见方宏达松了口,邓主任的目的就达到了,于是喊上袁股长,出了门。方宏达只送到门口,望着他们转过楼角,便关上门,回到电话机旁。就瞥见邓主任坐过的沙发上放着一个信封,方宏达就在心里无声地说,这个邓主任,事情做得真老道。
过一阵子,侯玉秀和儿子便各自睡下,把方宏达一个人留在客厅里。只有电视还开着,方宏达拿起遥控器,叭一声就把它关掉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墙上的石英钟响得格外清脆。方宏达抬头一瞧,已经到快十一点了。心想这个常委会至少还得开上个把小时,他实在没法再这么熬下去,就揣上手机出了家门。楼下有摆出租摩托的,便爬上一部摩托,三分钟不到,飙到了市委大院。抬头一望,市委办公大楼三楼的常委会议室灯火通明,方宏达就知道常委会开得正热烈,说不准此时就在研究自己的事呢。
头上的副字戴了多年了,自己要能力有能力,要政绩有政绩,主持计生委工作期间事事不在人后,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常委们心中个个都很清楚,那么今晚去掉副字,修成正果,应该不在话下。可方宏达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在官场混得久了,知道如今的官帽一定要戴到了头上,才算得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么一想,方宏达全身都收紧了。不自觉地在身上摸摸,掏出一包烟来,点上一支。边抽边在地上徘徊起来,巴望三楼的常委会快点结束,也好早知结果,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去。
也许是方宏达嘴上的烟头闪着火花,正在远处巡视的几个保安便向他走了过来。近一段时间,市委大院里已经有好几位妇女的耳环和项链被抢,搞得大院里的干部群众心惊胆颤,意见都提到了市委书记郭东南那里,说连市委大院都没有一个安全的角落,共产党还怎么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郭东南于是责令市委办,立即到保安公司请来十多个保安队员,昼夜巡逻,绝不让劫案再度发生。
第6节:官帽(5)
保安人员也不认得方宏达是谁,围住他就是一番盘问,要他拿身份证出来看看。方宏达就是楚南市人,平时也没几个不认识的,身上揣个身份证,不是放屁脱裤么?他当然拿不出身份证,便向保安解释说自己是计生委副主任,到大院里来办点事。保安人员横竖不信,说这里又没有计生对象,何况深夜十二点多了,办事也没谁选这么个时候来办。一边说一边来扯方宏达,要他到保安值班室走一趟。
正在急处,市委大楼前的大门晃了一下,有人走了出来。方宏达就忙对保安说,喊住那个人,他肯定认识我。
这一招还真管用,有个保安就走过去,问那人认不认得方宏达。那是常委值班室的秘书,还真认识方宏达,跟保安一说,保安这才放了人,到别处巡逻去了。方宏达给那秘书递上一支烟,感谢他救了急。秘书说,方主任这个时候还在这里?方宏达掩饰道,一个朋友约打麻将,刚散的火,不想被保安逮住了。
“这些保安蛮负责的。”那秘书笑笑,问道,手气怎么样?方宏达说,还行吧,赢了三百多元。秘书说,行呀,比我们值一个晚上的班拿二十元值班费强多了,有空请客哟。方宏达忙说,请客请客,你定个时间。秘书说,改日吧,今晚还有点事,失陪了。方宏达说,你忙去吧,我撒泡尿就走。还一边装着个要撒尿的样子,往旁边的塔松走去,一边说,在这里撒泡尿,保安不会来抓吧?秘书笑道,当然不会,撒泡尿不影响社会治安。
本来方宏达这是做给秘书瞧的,免得人家见他老待在这里不走起猜疑。谁知到了树下,还真的有了尿意,原来今晚一心牵挂着常委会,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想起松裤头了。于是飞流直下,一泄千里。痛痛快快撒完,又摇头摆尾连打两个尿颤,这才缓过劲来。
再回首,三楼常委会灯光已熄,接着大楼门口就有了人影。
方宏达忙往一旁的塔松下一躲,鼓着双眼紧紧盯着那道大门,那样子就像电影里的侦察兵。就发现最先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书记郭东南,接着是市委副书记市长何向前,分管党群的副书记钟守春,管意识形态和计生工作的副书记周时势,以下便是纪委书记,常务副市长,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等等,官场中人一看就明白,这跟常委排名的先后次序完全相符,仿佛他们是走向万人大会的主席台,而不是面对空无一人的茫茫夜色。
方宏达知道,领导们这么依次往外走时,也许并不是有意为之,也不是有秘书在一旁安排和引导,而是因为他们在各种场合都遵循着这个秩序,习惯成为自然,无论在什么时候,每人的行为自觉不自觉受到了这个秩序的规范。
方宏达当然不好直接冲过去拦截周时势,而是掏出手机,拨了他的电话。周时势就停下来接电话,问你是谁?方宏达说,我是方宏达,就在您的眼皮底下。
周时势就抬了头茫然四顾,却什么也没发现。方宏达见别的领导已经走了过去,才从塔松下面钻出来,轻声喊道,周书记,我在这里呢。周时势也看见了方宏达,忙走过来,把他重新推到塔松下面,压低声音说,情况突然发生变化,定了张思仁。
方宏达眼前一花,差点儿就缩到了地上。
周时势在方宏达背上扶了一把,摇摇头说,我也没意识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本来都是说好了的。又说,具体情况几句话也没法说清,以后我再跟你详说吧。
三
张思仁的任命很快就行了文。
在市委组织部下来宣布张思仁任命文件之前的这段日子里,方宏达的处境有些不尴不尬。表面上他还主持着计生委的全面工作,实际上大家都清楚,他这个主持人已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在计生委广大干部职工的想象里,方宏达转正做主任应该是坛子里摸乌龟,手到便拿的事,谁知竟被张思仁捷足先登,大家都有些愕然。也是为了表示对方宏达的同情,或是不使他感到过于冷落,有些科长还照常到他办公室去请示工作。这更让方宏达左右不是人,表态嘛,他的话已经不起作用,不表态嘛,又显得他太没出息。
第7节:官帽(6)
最恼火的还是失眠。方宏达一向睡眠极好,上床没几分钟就能猪一样睡死过去。可现在不行了,躺在床上,上眼皮和下眼皮像仇人一样,总扯不到一起。他思前想后,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凭心而论,张思仁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在计生委工作,又在计划统计科当了许多年科长,业务上是把好手。但他的资历没有方宏达深,威望没方宏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