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势攻击,如此一来,岂不是只有挨打的份?过不多时,柳生已完全落入下风。他忧惧焦灼,忽地大喝道:“拼了吧!”只听“叮当”乱响,刀剑尖锋连碰数十下,有如油锅迸豆一般。跟着二狗刀口轻飘,挑刺柳生喉头。柳生政宗不理不睬,将全身真气贯注于剑锋,挺剑直刺二狗左胸。
这一剑已是不顾自身的拼命招数。若是柳生刺中二狗,咽喉也必定先被刺穿。电光火石之间,眼看柳生就要命丧当场,突然二狗刀口一偏,刀身贴着剑身,轻轻将秋正剑荡开,顺势向前滑去。柳生眼前刀光促闪,知道再无闪避之机,当下闭目待死,暗叹“我命休矣”……
忽地喉头微凉,再无动静。柳生睁眼一瞧,只见刀尖凝停自己咽喉处,并未刺入肌肤。李二狗缓缓收刀,左手拉下蒙眼布,笑道:“你……你输了,这回不用再打了吧?”
周围鸦雀无声,群雄心潮起伏,兴奋,激动,妒忌,伤心,百感交集,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柳生的目光飘忽,怔怔望着天边,许久后长叹一声,道:“中国武学博大精深,民间高人何止千万?即便正统门派没落衰败,草莽市井里也是藏龙卧虎。我等孤岛野人,难以企及一二。”深深看着李二狗,续而弯腰鞠躬,微笑道:“多谢李兄赐教,‘心中无武,手中无招’的境界我已领略到了。其实任何技艺都要实用。能为自己,为他人造福谋利的才叫绝技。若是心存害人利己,争名夺利等诸般恶念;或者一心追求虚无玄奇之道,那么所练武功只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终究毫无用处。”
李二狗嘿嘿傻笑,点头道:“你说得真好,这些道理我知道,就是说不出来。”
柳生政宗轻呼一口气,但觉胸臆间畅快无比。还剑入鞘,走到二狗近前,道:“柳生即刻归国,从此再不踏入中土。这柄‘秋正’剑乃无用之物,就送与李兄作个纪念把!”说着将长剑放入二狗怀里,又转过头看看四周的武林群雄,低声道:“李兄,今日一战你已名扬武林,日后必为盛名所累。那些拜你为师,向你挑战的人定会接踵而至,你可知如何应对?”
李二狗皱紧眉头,发愁道:“是啊,我不是练武的人,如果天天要和人打架,那……那怎么办?”
柳生笑道:“我教你一个办法,包管以后没人纠缠。”悄声在耳边嘀咕几句,李二狗连连点头。
柳生说完挺直身子,退后两步朝二狗再鞠一躬,然后抬起脸来,迎着清风振眉长啸,哈哈笑道:“朝闻道,夕可死也!”说完转身飘然而去。群雄慑于他的气势,都不敢上前阻挡。只见白衣如烟,逐渐隐没在山坡后面。
柳生政宗回国后果然再不练武,终日只是砍柴劈木,做了一个平常的樵夫。有人说他遭受惨败而心灰意冷;有人说他看破世情,宁愿隐居山林;还有人说他已厌恶拼杀厮斗,但求远离武林是非……种种传闻,不必赘言。
且说李二狗拿了那“秋正剑”,左看右看,只觉碍眼,心想“这刀子杀猪嫌太薄了,切豆腐嫌太长了,砍柴割肉都不好用,简直是废铁啊。”迈步走回茶摊,随手将秋正剑送给了茶博士。那茶博士家里正好缺一把切猪草的铡刀,看这怪刀还甚锋利,当下欣然接受。
这时候武林群豪也慢慢围拢过来。有的想结交二狗,有的想试探虚实,还有的心怀不轨,想偷取所谓的“神刀秘笈”。李二狗望见峨嵋派那几个尼姑走近,正要把手里的“无双宝刀”还给她们,突然马蹄骤响,两骑骏马一前一后顺着道路急驰而至。当先一人勒缰大叫道:“李二狗!你这个臭贼,老子要与你决一死战!”
众人瞠目以视,纷纷闪开。二狗瞩目观望,只见来人箭袖锦带,目光昏沉,满脸酒气,却正是“飞天白龙”刘白飞。二狗正要答话,刘白飞身后传来一声娇叱:“刘白飞!你灌了几口黄汤?也敢这等放肆?”
一骑白马随声而至,鞍上骑者柳眉杏眼,俏颜带怒,却是苏月仙。刘白飞不答她的问话,用马鞭指着二狗道:“狗杂种!你作的好事!那晚你把我师妹怎样了?”
二狗莫名其妙,道:“我……我……”
刘白飞咬牙道:“你还装疯卖傻?说,那天在黄大人家里,你……你半夜和我师妹同处一室,都…都干了些什么?”
苏月仙羞愤攻心,厉声道:“你若是再胡说,我……我就死给你看!那晚李郎他……他什么都没作。”
刘白飞转过头来,神情伤心欲绝,道:“师妹,你叫他‘李郎’?”
苏月仙脸上一红,随即道:“叫了又怎样?”转脸对二狗柔声道:“李郎,你为何不辞而别?昨晚爹说你定是回家了,才叫我们来追你。快跟我回京城去吧……唉,我师哥喝醉了酒,你别理会他。”
二狗摇头道:“我不回去,我不愿当官。”
苏月仙温言道:“快别任性了。你武功高强,足以称霸武林,名利富贵就在眼前,怎能轻言放弃呢?快跟我回去吧!”
刘白飞红着眼睛,吼道:“师妹,你为何对这乡巴佬这么好?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刘白飞哪点比不上杀猪的泥腿子?”
追赶二狗之前,刘白飞已经喝了很多酒,一为消愁,二为壮胆。此刻酒劲发作,说话肆无忌惮,竟将平日所积的满腹怨气都抖落出来。在场之人听他当众吃醋,心下都感好笑。苏月仙涨红了脸,也赌气道:“你和他比?若是你的武功能及得李郎的一半,我就……我就…………”
刘白飞大声道:“就怎样?”
苏月仙哼了半声,撇嘴道:“少痴心妄想啦!李郎武功卓绝,又有贵人赏识,来日必将飞黄腾达,你拿什么和人家比?”
刘白飞嘿嘿笑道:“好!今日我就和这杀猪比试比试!瞧瞧谁……谁更厉害。”趁着酒意滚鞍下马,“刷”的一声抽出宝剑,指着李二狗道:“李二狗!你有杀猪刀法,老子也练了套‘白龙剑法’,来!来!来!咱们来比过!”
李二狗连连摆手,道:“刘公子,别比了,算我不是你对手好么?”又对苏月仙道:“苏小姐,你劝劝刘公子吧!”
众人见刘白飞摇摇晃晃,脚步散乱,都想“这人武功低微,和柳生政宗比简直天差地远,难怪神刀侠不屑与之交手。”刘白飞察觉众人看不起他,愈加怒火狂炽,大叫一声:“乡巴佬,拿命来!”纵身挺剑朝二狗当头硬砍。
二狗无心过招,顺手用刀背在剑身上一磕。刘白飞剑锋歪斜砍了个空,向前踉跄两步,差点失足栽倒。他以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子,转过头醉醺醺的笑道:“狗东西,还有两下子嘛!再……再来”
李二狗苦笑着摇头。暗想“刚才柳生说我会扬名江湖,无数的人要找我麻烦。唉,瞧瞧,马上就来了一位。”忽然间,柳生临走时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二狗脑中灵光乍现,心道“以后纠缠我的人不知有多少,我何不用柳生告诉我的法子,让苏小姐他们对我死心?”
拿定主意,二狗跨上两步,大声道:“比就比!当我怕你么?”挺刀直刺。刘白飞举起剑反劈。他醉后手上无力,剑路歪歪斜斜,离二狗身子还差半尺。众人见了都掩口而笑。忽见二狗的刀身与剑身相交,刘白飞的长剑猛然转向,斜撩二狗额头。二狗似乎促不及防,慌慌张张的低头闪避,惊呼道:“好厉害!差点砍掉我脑袋!”刘白飞迷迷糊糊,睁眼瞧二狗闪避狼狈,不由笑道:“厉害么?还有更厉害的呢!”振臂舞剑又朝他肩膀刺去。
李二狗神色慌乱,横刀架住宝剑,霍然手肘微缩,无双刀带着剑刃贴着肩头掠过,“嘶”的一声划破衣衫。二狗惊叫道“哎呀!”手忙脚乱的招架。刘白飞精神大振,哈哈笑道:“怎么样?叫你见识见识我自创的‘白龙剑法’!”挥剑刺向二狗眼睛。这一剑准头奇差,看似要从肩上偏出。李二狗短刀横斜,轻轻压住剑身。那长剑忽而下沉,疾戳二狗肚腹。二狗又叫:“啊!我的肚子!”仓惶后退。
刘白飞狞笑道:“哪里逃!”舞散剑花,杀气腾腾的追击过去,恨不得将二狗乱刃分尸。
众人越看越惊讶。只见刘白飞剑如蝴蝶穿花,剑势飘忽怪异,刹时笼罩了李二狗全身。此刻刘白飞昏头昏脑,每当刺出一剑,剑身必被刀身搭住。无双刀或按或压,总是将长剑牵引向二狗要害。刘白飞也不多想,还以为福至心灵,神妙的剑招随手就来。当下大发酒疯,一柄宝剑舞的有如银波雪浪,花团锦簇的十分好看。
旁边的苏月仙瞧的目眩神醉,暗想原来师哥剑术高妙若斯,平时的无能难道是故作掩饰?恍惚中,刘白飞的身影在苏月仙眼里逐渐潇洒伟岸。转眼看李二狗,那惶然惊恐的窘样却那么猥獕丑陋。再斗片刻,刘白飞连声呼吼,宝剑凌厉,竟接连刺破李二狗的衣襟。
围观众人里不乏高手,也有偶感疑惑的。但看到刘白飞刺穿二狗衣服,剑刃几乎都是贴肉而过,暗想刀剑厮拼凶险之极,岂能有人弄虚作假,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群雄心头疑云渐渐淡去,最后都点头暗赞刘白飞剑术精妙,江湖上少有人及。
翻翻滚滚打了几十招,李二狗一步步退向茶摊边的马车。突然红光乍现,二狗长声惨呼,左臂上被宝剑拉出一条浅浅的伤口。刘白飞冷笑道:“狗杀才,快……快点俯首就死!”
李二狗哭叫道:“不来了,不来了,我打不过你,我怕你,以后别来找我啦!”说罢抛下无双刀,抱头转身就跑,几步跨到马车边,翻身而上,向车夫道:“快走,快走!”那车夫早想开溜,听二狗催促,当即抖缰策马,赶着马车顺路飞驰而去。
刘白飞见二狗落荒而逃,仰头哈哈大笑。群雄感佩他剑术如神,纷纷围拢上来打听。一问之下原来是“一剑震江南”的弟子,登时人人肃然起敬,都说英雄出少年,他日必为武林领袖。刘白飞听众人谄词潮涌,心里得意洋洋,脸上笑逐颜开。
苏月仙看师哥如此威风,不由芳心窃喜。爱慕师哥的同时,早将李二狗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当下轻移莲步,挨近刘白飞,掏出手绢给他擦汗,一面撒娇埋怨道:“师哥,以后别动不动和人动手了,你瞧,害得人家担心了半天”……
这时候两里之外,李二狗坐在马车里正在包扎伤口,心里寻思“柳生说的法子真管用,唉,要不是故意假装落败,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人缠上我呢!”转念想到苏月仙“其实苏小姐人也很好,可她是富家小姐,和我不是一路人。她和刘公子倒是般配的很,就象我和二妞……”想起二妞,立时恨不得肋生双翅,马上飞回家中。
车马辚辚,走了两天。二狗终于回到城隍山下,给了车钱后向家行去。一边走,一边合计“虽然我假装败给了刘公子,但一定有高手看出其中破绽。要是以后再有人来纠缠我,那可如何是好?看来往后不能在杭州住下去了。”
他本来不会弄虚作假,对自己设下的骗局毫无信心,左思右想,暗道“也罢!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我带回的金子够用一辈子,干脆把娘和二妞带上,搬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吧!”
心头思索,不觉来到家门,李二狗推门进去拜了娘亲。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各述别情。二狗看母亲精神矍铄,身体清健,喜道:“娘!你的病全好了?”
老娘长叹一声,抹着眼泪道:“病是好了,可苦了二妞这孩子啦!为了给我买药治病,她起早贪黑的磨豆子,点豆腐,砍柴洗衣,给富人家当粗使下人,劳累就别说了,还常常挨打挨骂……偶然攒下余钱,她宁愿自己挨饿,也要给我买吃的,穿的。唉,我常常都在想,这么好的姑娘,该不是仙女娘娘下凡吧?”捶着腿道:“二狗,她是咱家的大恩人啊,娘拖累了这么好的孩子,真是早该死了!”听到这里,李二狗泪水涔涔而落,哪里还按钮得住。立即推门出屋,直奔二妞家。
两家相隔仅有十几步远。李二狗眨眼跑到二妞家。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只见二妞提着一大桶豆浆,正要倒在锅里生火熬煮。二狗站定脚步,默默的注视着她。久别数月,二妞出落得更加婀娜苗条了,只是秀眉微颦,脸上倦意浓浓,大有风霜憔悴之态。
李二狗瞧在眼里,心头酸楚,不禁深深长叹口气。二妞听到动静转过身,猛地看见二狗站在面前,立时桶翻浆洒,呆呆的望着他,眼睛里闪动着狂喜的光芒,迈出半步想要迎上去,但忽然又收回脚,咬牙背过身子,再也不多看他一眼。
李二狗心里愧疚,嚅嗫道:“二妞……我,我回来了。”
二妞冷冷地道:“还回来做什么?你还记得回来?”
二狗道:“记得!当然记得,我天天都想起娘……还有你!”
二妞冷笑道:“想我?我只是个乡下丫头,哪能和千金小姐想比?莫非被千金小姐赶出门了,才又想起回来找我?”
二狗愣愣的道:“你是说苏小姐吗?你放心,她和她的师哥刘白飞好上了,以后再也不会来找我的。”
二妞又气又羞,跺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