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征胜利,广东统一后,蒋介石雄心勃勃,力主立即北伐。他在各种场合,包括黄埔军校、群众集会、宴请祝酒乃至国民党“二大”上,都亢奋地表达了这一主张,并且得到了一些人的赞同和拥护。汪精卫开始也是同意的,甚至着手为北伐筹备经费。但是,鲍罗廷、季山嘉根据莫斯科的意图,却对蒋介石的意见持否定态度,主张先联合西北冯玉祥的国民军,发展革命力量,巩固内部,暂缓北伐。鲍罗廷、季山嘉这么做,实际上是对蒋介石不放心,怕他借机攫取更大权力,演变成新军阀。平素对鲍罗廷、季山嘉相当尊重、言听计从的汪精卫,转而放弃了对蒋介石的支持。此前,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倒向革命之时,广东革命政府欢欣鼓舞,季山嘉曾向蒋介石建议,由海路运兵前往天津,并请蒋介石前往北方练兵,在北方开辟一块根据地,蒋介石对此是表示赞同的。但当季山嘉反对立即北伐的意见出来后,蒋介石就怀疑起季山嘉要他北上的真实意图来了。在蒋介石看来,他已经成为广东国民政府的军事核心,季山嘉要他北上练兵,心怀叵测,是调虎离山之计,有意使他离开广东,架空他,剥夺他的军权。鉴于苏俄顾问的高度权威,苏俄顾问不同意的事,国民政府内任谁都办不成,这样,蒋介石的北伐主张在“二大”上就碰了壁。这就既丢了蒋介石的面子,又打破了蒋介石企图靠北伐攫取更大权力和名望的计划。蒋介石闷闷不乐,恼羞成怒,这才有了他的意气消沉,一再辞职。另外,季山嘉威望很高,权力很大,加之他又年轻气盛,惟我独尊,作风简单粗暴,敢于当众同蒋介石发表不同意见,这也使蒋介石十分地不满和不快。
蒋介石和季山嘉的矛盾,令汪精卫感到异常棘手。他被置于裁判的位置,即便想公正裁决也是难以做到,因为尽管双方形同水火,但对于他汪精卫而言,却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一块都有所不忍,觉得心疼。
沉默半晌,汪精卫终于开口了:“介弟啊,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当此革命大业正图向前发展之际,革命阵营内部的精诚团结,真是太重要了!和为贵啊!”
蒋介石针锋相对地反驳道:“我蒋中正岂有不知团结重要之理。可是他季山嘉心术不正,毁我人和!”
示威与试探二(4)
汪精卫不愠不火:“季团长自有他的不足之处。但据兄弟看来,他对中国革命还是忠心耿耿的,对人对事态度大体也算得上光明诚恳。”
蒋介石见汪精卫不肯明确表态赞同自己,便气呼呼地起身说:“汪主席,我蒋中正和季山嘉尿不到一把壶里,看来责任在我啦。既然如此,还是准我辞职吧!”
汪精卫见状,慌忙加以劝阻:“坐,坐,先请坐。介弟不必着急上火,有话慢慢谈嘛。”
蒋介石轻轻摇头,但还是听劝地重新坐了下来。
汪精卫摊开双手,诚恳地近乎哀求:“介弟啊,关于你再三辞职一事,为兄已经挽留过多次了。为兄再说一遍,看在革命的份上,请你务必打消辞意,一如既往地履行职责。兄弟一直认为,在国民党内,就数我们两人担子重啦!我诚恳地希望你与我共同努力,携手推进国民革命,完成总理未竟之业。如果你一意孤行,再三再四地提出辞职,不光是不顾大局,对内对外影响不好,更重要的,是给我汪兆铭出难题了。凭我们兄弟多年共同奋斗的友情,实不至于此啊!”
蒋介石观察到,汪精卫说这番话的时候,激动得手有些发抖,脸色都变了。
这下轮到蒋介石沉吟不语了。
汪精卫打住话头,炯炯的目光注视着蒋介石,期待着他的表态。
蒋介石思考了一会儿,对汪精卫提出:“如不准我辞职,也可以的。那就应令季山嘉回俄。反正我与他,已经是水火不相容,冰炭不同炉了。”
汪精卫见蒋介石驱季之心已决,两人矛盾甚深,已无调和的余地,便无可奈何地表示赞同:“好吧,我打发季山嘉回国。”
蒋介石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隐隐地闪过一丝胜利者的表情。
当天下午,汪精卫召季山嘉来议事。他迟疑再三,嗫嚅着向季山嘉委婉地转达了蒋介石与他不睦,已难以与之共事的意见。性情豪爽、处事果断的季山嘉对问题看得很清楚,也早有思想准备,立即毫不迟疑地向汪精卫表示,他尊重蒋介石将军的意见,他个人并不贪恋军事顾问团团长的职位,随时可以应国民政府的要求而辞职。他说,个人的进退去留全在其次,重要的是维护广东国民政府的内部团结,维护革命的大局,维护中苏两国政府的友好交往。他请汪精卫放心,他本人不想成为革命的障碍和不利因素,更不想成为有人——主要是新右派、新军阀——危害革命的口实。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态度坦然,语气诚恳,看不出有任何的不满和怨怼。
季山嘉慨然应允辞职的态度,多少有点出乎汪精卫的意料。汪精卫原本以为季山嘉听了会大光其火的,没有想到季山嘉竟是那样的大度、平静和坦诚,那样的通情达理、顾全大局,那样的体谅他汪精卫的难处。这下,汪精卫感动之余,反倒感到有点对不住季山嘉了。临别,他紧紧握住季山嘉的双手,再三再四地表示感谢。他说:“季团长,前几天我在纪念苏俄红军成立8周年联欢会上,说了这样一句话:‘吾人对于如师如友而助我的俄同志,真不知如何表示其感激之情,惟有镌之心中而已。’我今天再重复一遍,希望季团长能理解我的心情。”季山嘉点头,也说他完全理解汪精卫此时的心情,并对汪精卫对他的信任表示感谢。
汪精卫还向季山嘉提出要求说,他辞职的事,须等鲍罗廷、加仑回广州后再正式生效,在鲍罗廷、加仑没有回到广州之前,季山嘉的团长之职照样履行责任,工作照常进行。季山嘉同样慨然应允。
消息很快传到了蒋介石的耳朵里。他对季山嘉表示愿意辞职感到满意,但他又不知季山嘉暂时不走,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他在日记中对此称:“不知其尚有何作用也?”
27日这天,汪精卫是在焦虑、担忧、不安和犹豫、愧疚中度过的。他的真实想法是不赞成蒋介石的主张和做法,但他又顶不住蒋介石向他施加的压力。他一方面要维系和蒋介石的关系,不想、也不敢和蒋介石闹僵;另一方面,他也清楚苏联顾问的分量,清楚地懂得他需要鲍罗廷、季山嘉的支持,需要苏联政府的支持,因而也不能伤害和鲍罗廷、季山嘉的友谊。如果因为对季山嘉问题的处理不当而影响和苏联政府、苏联顾问的关系,甚至失去他们的援助,他汪精卫就成了天字号的大傻瓜!想到这里,他决心在蒋介石和季山嘉之间玩弄平衡。他相信自己纵横捭阖的政治技巧。
示威与试探二(5)
汪精卫首先想到,一周之前,即2月19日,蒋介石曾向他正式提出“赴俄休养”的请求,他没有同意。同一天,季山嘉到蒋介石寓所访问,蒋介石在谈话中透露了“赴俄”的意图,曾令季山嘉感到不安。汪精卫打定主意,下一步,如果蒋介石继续坚持辞职的话,干脆同意他“赴俄”的请求算了,省得他一天到晚拿辞职相要挟,似乎少了他这个蒋“屠夫”,国民政府就要吃“混毛猪”。
汪精卫又想到,广东军事首脑的桂冠,看来无疑要落到蒋介石头上了。尽管谭廷闿、朱培德、程潜、李济深等人的革命资历和军事实力也不可小看,但毕竟不如蒋介石的风头雄健。在这几支军队中,细算起来,他汪精卫真正能掌握得住的,似乎都不好说,尽管有所谓党权高于政权、军权的说法。这一点他自愧不如蒋介石,蒋介石有一个第一军作嫡系部队,他汪精卫连一个师都没抓到手,好不容易培养和争取了一个王懋功及王的第二师,想不到一夜之间,就让蒋介石轻而易举地给端掉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烦恼。
他的头猛地感到一阵眩晕。
他坐到办公桌前,秘书送来一份有关海军局人事变动的请示。原海军局局长斯美洛夫辞职回国,局长一职出现空缺,谁来担任这一高级职务呢?汪精卫从笔筒里取出毛笔,果断地在文件上批道:任命李之龙代理海军局局长,授中将军衔。
李之龙时为海军局政治部主任,少将军衔。汪精卫的这一道命令,使李之龙一下子声名大噪,成为万人仰慕的人物。还没有哪一个黄埔军校的一期毕业生,在短短一年多时间内就被提升到如此高的职位上,并且军衔也和校长蒋介石的一样高!
汪精卫这个任命下得异乎寻常的果断,他没有跟蒋介石商量。如果没有王懋功事件,他也许是会征求蒋介石的意见的。而现在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他对蒋介石不和他商量就放逐王懋功的回击。他想,我这个军委主席,也不能示弱。
“军权,军权,再不抓一抓军权,事情恐怕就难办啦!”汪精卫心里想道,差一点叫出声来。
海军局内外一(1)
一辆崭新的小汽车飞快地朝海军局大门口驶来,大门口一左一右两名哨兵认得车牌号,左边的一名立即挥动绿色小旗放行,右边的一名则赶紧举枪敬礼。
技术娴熟的司机进门一打方向盘,小汽车“吱”的一声,在办公楼前刹住了车。
军容严整的李之龙从小汽车上麻利地跳下来,神采飞扬,气宇轩昂。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一身笔挺的戎装和擦得锃亮的马靴把人衬托得威武雄壮,尤其是那副新授的金光闪闪的中将肩章,更是令人称羡不已。
不到三十岁的年龄,从黄埔军校一期毕业不过两年时间,当他的不少同学军衔还是中尉、上尉,职务还是排长、连长的时候,而他,已经是广东国民政府海军局代理局长、政治部主任、参谋厅厅长兼中山舰舰长,领中将军衔了。在广州,谁不知道共产党员李之龙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军界新星,是敢作敢为,深得两党和政府器重、信任的风云人物。
李之龙是1921年入党的共产党员,1923年7月由谭平山和国民党广州区党部秘书张瑞成介绍,加入了国民党,此后担任苏联顾问鲍罗廷的英文翻译。黄埔军校招生,他受中共派遣,成了第一期学员。国民党黄埔军校特别党部成立,他当选为第一届执行委员会五委员之一,以学生代表的身份,参加了军校特别党部的领导工作。李之龙多才多艺,和共产党员蒋先云、陈赓等组织血花剧社,被推为社长,自编自演进步剧目,颇受师生欢迎。蒋介石为了培植亲信,拉拢私人势力,常请一些优秀学生到他的公馆作客。有一次,蒋介石邀请李之龙、李奇中等十余人到蒋公馆,给学生们出了道题,他说:“我有三件宝,谁找出来了,本校长给予嘉奖。”学生们七猜八猜,东寻西找,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出来。机警的李之龙在其他人寻找的时候,注意观察蒋介石的脸色变化,从蒋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俾斯麦传》、《曾胡治兵论语》、《曾文正公家书》三本书。蒋介石当即点头默认,对李之龙大加赞扬。1924年11月,李之龙从黄埔军校毕业后,留校政治部协助周恩来工作,和蒋先云、王一飞、周逸群等为首,发起组织了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并当选为主席团主席和中央常委。第一次东征,李之龙任黄埔军校教导团的营党代表,在团长王柏龄临阵脱逃,蒋介石也惊慌失措的危机关头;他响应周恩来的号召,带领学生军500余人带头冲杀,终于将敌击溃。由于在东征中表现突出,他被晋升为国民政府海军局政治部主任,授少将军衔。局长斯美洛夫回国后,他又任代理局长,晋升为中将军衔。他进一步脱颖而出了。1
李之龙迈着矫健的步伐踏进海军局办公楼大门,守卫大楼的第二道卫兵“啪”地一个立正,向他敬礼。他微微点头致意,却并不还礼,大步流星地直奔设在二楼的局长办公室。在他身后,紧随着一名提皮包的秘书和一名荷枪实弹的贴身警卫。
年轻气盛的李之龙,春风得意,平步青云,自我感觉良好。殊不知,此时此刻的他,却正置身于海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漩涡和尖锐激烈的政治斗争之中。
说起广东国民政府的海军力量和人际关系,要追溯到当年海军的建立和海军护法的历史。
1866年,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在福州创办了“求是堂艺局”,后改名为福州船政学堂。这是中国近代海防运动中诞生的第一所海军学校。之后,在洋务运动中,一系列海军学校如雨后春笋般诞生,其中李鸿章创办了天津水师学堂,张之洞创办了广东水陆师学堂,丁汝昌创办了威海水师学堂,曾国荃创办了江南水师学堂,等等。此外,清政府还派遣一批海军学生出洋留学,追赶世界先进国家海军建设的脚步。也算得苦心经营、呕心沥血,20年后,即1888年,北洋海军正式建立。
此时的北洋海军,就整体实力而言,明显优于日本海军。然而,北洋海军建立之后,却没有保持自己良好的发展势头,而是陷于固步自封的停滞状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