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爱卿关心,朕这些时候恐怕不能上朝接见大臣,诸多国事,还望你用心操持。”
仿佛想起了什么,朱载垕对张居正说:“听说你今天敲了登闻鼓?”语调中半是责备:“朕出生以来,今年三十六岁了,还没有听见过这鼓声呢!”
张居正听出了这话中的意思,只得叩首道:“是的,臣不该惊扰皇上。”
朱载垕又问:“你敲这登闻鼓,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尽管被嘱“莫谈公事”,当皇上问到却不得不谈,张居正尴尬地说:“皇上,广西军情十万火急,城池连连丢失,如果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朱载垕道:“有那么严重吗?”
多日等候的机会就在眼前了,张居正马上答道:“两广总督李延……”
不料他的话却被孟冲打断:“张阁老,不是讲好了,今天不说公事吗?”张居正道:“臣是在回皇上的提问。”孟冲却直接面向皇上,说道:“万岁爷,您应该歇息了。”
高拱见状,上前一步禀:“皇上,国事政务臣当竭尽全力。”
这话有为朱载垕解围,结束觐见让其好好休息的意思,朱载垕便也乐得接受这番好意,摆摆手说:“你们退下吧。”
孟冲的举动虽为朱载垕解了围,李贵妃却恨恨不已。她觉得孟冲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当着皇上的面打断张居正,有他这样的内臣在皇上身边使坏,皇上怎么信任张居正这样忠心耿耿的辅臣呢?同时,她又看出,这登闻鼓一响,张居正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高拱。李贵妃从冯保口中得知:张居正想撤换两广总督李延,而这李延是高拱的门生。她又打探到:李延这人贪、庸、钻、狠四毒俱全,广西匪患弄成这等局面全是他的过失。于是,她也逐渐明白了这其中环环相扣的利害。那孟冲原来就是一个厨子,由于高拱的支持才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因此要拼着命在皇上面前维护高拱。
因为孟冲给皇上送奴儿花花的事,让她恨极了这个孟冲,她暗想,这事应该少不了高拱的默许,那么高拱也是残害皇上龙体的元凶之一了?她不敢往下想。她只是安排了在内廷中有绝对势力又执掌东厂的冯保,第一,查出李延的贪墨证据;第二,“你给我悄悄守着,绝对不许奴儿花花进皇上的寝宫,一旦发现,立即通知我。”
被孟冲打断的张居正只好把希望再次寄托于高拱:“首辅,皇上说了,目前朝政大事都由您来操持,两广总督的人选你不该再有顾虑。”而高拱只是泛泛地说:“我会考虑的,但这需要时间。”
回到家中,疲惫不堪的张居正差点忘了一个重要的约会,在管家游七的提醒下才想起来,于是吩咐道:“立即备轿,去冯公公家。”
为了避免类似外臣和内侍勾结的传言,掩人耳目,张居正刻意换上了一身青衣道袍,在冯保管家徐爵的带领下,走进冯府大院。只见到处像过节一样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看到张居正不解的样子,徐爵解释道:“阁老大人,今天是我们老爷开堂会。”原来,有一个名满江南的苏州女子,叫蒋心莲,人称江南第一丝竹高手,弹得一手好琴。她听说冯保琴艺非常,就专程来京请教。张居正闻言笑道:“我早就听说了,冯公公是多才多艺之人,琴艺书法无所不能、样样精通,我今天一定好好领教……”
正说着,已走到客堂门前。冯保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迎接。听了张居正的话,他笑道:“张先生,你这么夸奖,我愧不敢当。我邀请参加堂会的人都来了,单等着你一到,堂会就开始。”
张居正听得出抬举的意思,便也笑着应对道:“好,今晚上,我肯定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了。”
一间分上下两层的三楹大堂内,下层大厅已满囤囤坐了官员,上面雅间里,则分别坐着驸马都尉许从成、武清伯李伟等一应贵宾。张居正被领到最正中的大雅间里落坐。
第二章 明争暗斗(4)
台上摆了两具古琴。片刻,分别从戏台两旁走出来两个人,即冯保与蒋心莲。冯保自不待说,这蒋心莲走路如袅袅春风,光彩照人,果然是个惊艳的美人。
此时,李伟枯坐在楼上雅间内,正啃着一只苹果。许从成走进来,笑道:“国丈大人,你看这蒋心莲,果真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吧?”李伟眼皮也不抬地说:“打从十年前起,咱这眼神儿就不好使了,咱瞅着戏台子上,就只有两根木桩子在晃悠。”许从成道:“无上妙品的美人儿,被你老国丈看成是木桩子,真没趣。”李伟小心翼翼地啃着果核旁残存的果肉,问:“你说那小女子长得标致?”许从成赞道:“长绝了。”李伟道:“比咱闺女呢?”见许从成不解,李伟慢悠悠地说:“就是咱皇上女婿的二老婆,李贵妃。”许从成“嗐”了一声道:“你瞎比什么呀,蒋心莲长得再漂亮也就是个歌女,怎么能和贵妃娘娘相提并论呢?”李伟诘道:“你不是说她长绝了吗?”许从成知道明白人不能跟二百五说理,只得摆摆手:“得了,得了,咱不跟你国丈大人嚼舌头了,咱还是听琴吧。”待许从成回到隔壁的房间,李伟舔舔啃得光光的果核儿,又从果盘里拿起一只梨,猛咬一口。
冯保不说一语,先坐到古琴旁边。蒋心莲走近,向他蹲了一个万福,道:“冯公公,小女子蒋心莲,素闻您琴艺高超,特从苏州雇船北上,向公公讨教。”冯保道:“心莲女史过奖了,我听说,你是大琴师吴湖帆的入室女弟子?”蒋心莲:“公公说的是,只是小女子才疏学浅,恐有辱师门。”冯保道:“谦虚了,谦虚了,请赐教。”蒋心莲道:“小女子专程来京拜访公公,哪敢班门弄斧。”冯保道:“你看看台下那些人早等得不耐烦了,赶紧吧。你弹,我为你伴奏。”
蒋心莲道:“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蒋心莲坐回到自己的古琴旁,屏神静气,嫩葱儿样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厅堂里立刻静若古潭。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冯保伴奏。琤琤琮琮,如见小桥流水;缠缠绵绵,如见荒江渔火;悠悠扬扬,如见平湖远帆;纤纤柔柔,如见江鸥上下。
张居正听得如痴如醉。李伟则一直在吃东西。许从成只是看着蒋心莲的美貌垂涎欲滴。
一曲才终,大堂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众人才醒悟,一起鼓掌叫好。蒋心莲起身向台下鞠躬,谢过众人,然后才回身向冯公公施礼,道:“冯公公,小女子献丑了。”
冯保缓缓起身,走到蒋心莲跟前,弯腰抚了抚那具古琴,艳羡地说:“你这具古琴,是不是唐朝旧物?”
蒋心莲道:“这是尊师送给小女子的,原是唐朝宫廷大乐师李龟年用过的。”
冯保一拨琴弦,叹道:“好琴哪,只是这琴弦略差,它不是旧物吧?”
蒋心莲答:“不是,是尊师新配制的。”
冯保道:“我听出来了,是水牛皮做的,而且是老水牛的皮,所以,曲子一弹到激越之处,它就显得干涩。”
蒋心莲诙谐地说:“公公简直不是人哪。”
许从成在楼上靠着栏杆大声问道:“冯公公不是人,那他是什么?”蒋心莲亦大声回道:“是神仙,公公长了一双神仙的耳朵。”
她的话落地,便激起满堂喝彩声。
在堂会热闹的当口,张居正被冯保独自约至堂上,他抬手恭维道:“没想到,冯公公还有如此的缱绻情思。”冯保笑曰:“嘿,只不过是雕虫小技,让张阁老见笑了!徐爵,把礼物拿上来。”
徐爵捧着一只红木匣子走进来。他打开木匣,取出一幅装裱精致的立轴。是用皇宫专用的极品四尺宣纸整张书写的一张条幅。张居正站起凝视,低声吟哦起来:
燕市从来二月初,翩翩意气曳长裙。
金门未售甘泉赋,玄室何人问子虚。
太乙夜燃东壁火,天地时比北溟鱼。
乾坤岁岁浮春色,环佩相将侍禁庐。
张居正读罢,又细看诗后题款,念道:“敬录太岳先生诗,冯保。”不禁赞道:“冯公公你这幅字行草结合,腴而不滞,平中见狂,大得颜真卿《江外帖》的笔意,这幅字我将永远珍藏。”
冯保先指示徐爵卷好那幅立轴装回红木匣中,转头对张居正道:“过分了,其实先生的书法在我之上。我见过你的字,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无意为书而深得个中三昧,随手写来尽得风流。我当了十六年秉笔太监,严嵩、徐阶、高拱几位首辅的字都见过,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先生。说起书法,我怎么能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我欣赏的是您的这首诗。”
第二章 明争暗斗(5)
张居正笑道:“冯公公抄录的这首诗,根本不值得一提,那是我年轻时张狂不谙世事,诌出的几句妄语。”
冯保说:“客气了。李清照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才是妄语。她一女流之辈,只不过能写几句诗,有啥资格谈人杰与鬼雄?可你却不同,你现在已位居次辅,离人臣之极就一步之遥,只要稍稍加把劲,就能当上一个千古宰相。”
张居正闻言一怔:“冯公公,这话可千万不能说。”
冯保道:“不是我瞎说,你自个儿的志向全藏在这首诗里。你想当伊尹、吕望一类的人物,操庙堂之权,行富国强兵之路,这机会就在眼前。”
张居正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回他,只见冯保缓缓走近,用很低的声音对他说:“你别回避我,这些话藏在我肚子里已经很久了,只要你愿意,这首辅之位,犹如探囊取物。你不是要想罢免李延,启用殷正茂吗?你要是当了首辅,还需要去敲登闻鼓吗?可你现在却无法逾越高拱这道坎。”张居正依旧矗立那里,不卑不亢地答道:“冯公公这话,我不赞同。虽然高拱在某些事情的处理上有不妥之处,但依然是正德朝以来难得的宰相之才。我对他十分敬重,当今圣上对他也十分信任。”
冯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圣上对他信任不假,但你要说他是宰相之才我可不敢苟同。他排斥异己、勾结党羽,混淆视听,这能算是宰相之才吗?就凭这些就应该将他扳倒,而且现在机遇就将来临,我告诉你,皇上得的是绝症。”
张居正想起太医所说的中风的诊断,喃喃地道:“绝症?”冯保说:“没错,你别忘了太医的话,太医说了皇上的病要想康复,首先要禁忌的就是女人,想让皇上禁女色,等于是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这可能吗?”张居正立即想起那个奴儿花花,只听冯保道:“那个奴儿花花,皇上能让她离开吗?所以说皇上已经是走在黄泉路上的风流鬼,日子就要走到头了。”张居正不语。只听得冯保恳求道:“张先生,只要你跟我联手,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张居正道:“联手干什么?”
冯保道:“扳倒高拱。”
张居正想起太祖严禁外臣与内侍勾结,果然不错,口中答道:“这不行!我跟高拱共事多年,曾心心相印、肝胆相照,我张居正为人堂堂正正,绝不在暗中计算他人,以谋取私利。”
只听冯保笑道:“你跟高拱心心相印,肝胆相照,那是过去的事,那是因为高拱要利用你帮他排除异己。现在不同了,内阁就你们两个人,你又比他高胡子年轻了十几岁,他从自身的安全考虑,也决不会放过你。你与其被他逐出官场,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干掉。”张居正坚持地说:“不行,这么做不是我张居正的所为。”冯保怫然作色:“我说你怎么像个缩头乌龟,人都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你既然还在为他说话,平日里我真是高看你了。”张居正道:“冯公公你骂我也没用,这事关系到朝廷的大政,我实难从命。”冯保说:“行,既然这样我也不逼你,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张居正起身欲走,又听得冯保说:“等等。”
张居正停下:“还有什么事吗?”
冯保说:“当然是好事。”冯保再次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李贵妃要你给太子爷当老师。”张居正一惊:“这事儿重大,我恐怕难以胜任。”冯保笑道:“你呀,真够傻的,你想想吧,当今的万岁爷,隆庆皇上的老师是谁?”张居正想了想说:“高拱。”冯保道:“对呀。你总该明白这里面的蹊跷吧?太子一旦登基当了皇帝,他的老师自然就是首辅了。李贵妃选择您给太子爷当老师,这说明贵妃娘娘十分赏识你啊。”
不待张居正表态,冯保便说:“得了,这事就谈到这儿。我们得乐呵乐呵了。”
在冯保引领下,张居正、许从成、李伟以及蒋心莲等走进桌上摆满精美菜肴的膳堂。李伟伸头朝桌上一看,便嚷道:“哎呀呀,冯公公,你咋不早说,还有如此丰盛的晚宴呢?”冯保笑道:“算不上丰盛,只是备了几杯薄酒。”许从成斜睨了一眼李伟,笑道:“武清伯大人,你吃亏了吧?心莲女史和冯公公弹琴时,你一会儿啃苹果、一会儿吃梨子,一大盘水果被你吃得精光,咱琢磨着你这肚子里也装不下什么吃的了。”李伟拍着肚子嚷道:“驸马大人,你不要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