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杀了我?”
邵大侠道:“不,我只想让你把田契交给我!”
李延道:“这……”
邵大侠声音不大,气势却咄咄逼人:“你不必遮掩,你写给高阁老的那封信,他给我看了,那三张田契呢?”
李延咽了一口唾沫,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没带在身上。”
邵大侠问:“在哪儿?”
李延道:“在我的师爷手上。”
邵大侠一把揪住李延:“你要是敢撒谎,我割了你的舌头。”
殷正茂那里得到了风声,李延自进了大雄宝殿一直没出来,于是派人悄悄潜入殿内观察,发现李延已不在殿中,可能是从大殿的后门溜走了,他的守卫和钱师爷还在殿门外等候。殷正茂下令:即刻让所有卫兵进山搜捕。
钱师爷被押来,殷正茂问:“李延呢?”钱师爷答:“小的不知,我还以为他在殿内烧香呢!”殷正茂下令把他捆起来,觉能老和尚听到动静出来看:“阿弥陀佛,佛门净地,军爷何必来此造访?”小校嚷嚷道:“这是我们总督殷大人,刚才那位香客去哪了?”觉能和尚道:“阿弥陀佛,李施主到后门外掷钵峰上的‘极高明处’去了。”
殷正茂让一个小和尚带路去极高明台,让张鲸带人下山堵住山门。
李延听到山下脚步声,向山下望去,发觉远处士兵们已向山顶围来。邵大侠抽出短刀,一把扯住欲夺路下山的李延,低声说:“李大人,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李延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看在高阁老份上,求邵大侠饶我一命。”邵大侠道:“我就是为了高阁老,所以才不能留你这个活口。”说时迟,那时快,刀已插入李延的胸膛。李延倒地,邵大侠隐身进入丛林,消失在树林中。
殷正茂带着军士上到极高明台,看着李延的尸体,众人皆惊。邵大侠隐蔽在丛林中,他掏出暗器,向钱师爷射去。钱师爷突然中箭倒下。殷正茂环视四周,道:“给我追!”官兵们追了一阵,根本找不到暗器是从什么地方发出的。殷正茂正气急败坏间,小校奔来拿着三张田契,禀道:“总督大人,这是从师爷的行李中搜出的。”
张居正获知这个消息,也吃惊不小。“是什么人那么急切地想让他死呢?”他知道,希望李延活着的人并不多,他要是活着,那些人将惶惶不可终日;但到底是谁派来了这个刺客,却仍然让人摸不到头脑。但是,从殷正茂那里,他知道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从钱师爷身上,搜出了李延向高拱行贿的5000亩田契,田契的名字是高拱的管家高福。
殷正茂将田契交给张居正,十分高兴:“这下看他高阁老还怎么辩解!”张居正将田契收起来,问他:“这个田契,还有多少人知道?”殷正茂道:“不多,没几个人知道。”张居正问:“张鲸呢?”殷正茂说:“我没跟他提起。”张居正正色道:“去告诉他们,这事儿永远不要再提起!”殷正茂十分不解,张居正向他解释道:“高拱的为人,我十分清楚,他虽然威权专用,党同伐异,但却从来不会贪墨。这个田契没有送到高拱手里,这只是说明李延有行贿的想法而已,但高拱并没有接受。”
但殷正茂显然不这样想:“谁知道他接受没接受!谁又敢说李延这是第一次向高拱行贿呢?”张居正道:“我们办事,不能胡乱推测,一定要有真凭实据!”殷正茂生气地吼道:“这难道还不算真凭实据吗?叔大兄,您这么做可是在养虎为患哪,你对他仁,他什么时候对我们义过?我在江西任上,他鼓动那些言官出面弹劾我,让我在家一蹲就是两年多,他什么时候对我发过慈悲。”张居正对他说:“你这是在泄私愤!”殷正茂道:“于公于私,他高拱就不是个好人,所以我一定要将这田契交给冯公公。”
张居正对殷正茂瞪圆了眼睛,一边压低了音量:“你敢!冯保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这个田契你如果交给他,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自洪武皇帝以来,我大明出了多少株连九族的连坐冤案,令士林寒心啊,这样的事,我绝对不愿再看到!”
殷正茂悻悻然:“那我的冤案呢?”
第四章 巨贪殒命(6)
张居正道:“不是已经给你说法了吗?你现在是什么?不是两广总督吗?”
劝住了殷正茂,张居正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我明天动身返京,别老陷在那些个人恩怨中,腾出精力来,好好想想如何平息匪患,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张居正走出值房时,发现张鲸正站在门口,看到他立即闪到一边,他意识到张鲸刚才一定是听到了些什么,便问他:“张公公,你怎么来了?”张鲸支吾道:“闲的无聊,顺便来这儿走走。”
张居正离开后,张鲸进了值房,对殷正茂说:“殷总督,好象火气不小啊?!”殷正茂警惕地说:“公公听到了什么?”张鲸道:“张某没有偷听的习惯,我只是听人说,有人从李延的行囊中搜出了什么东西?”殷正茂道:“李延的行囊已经封存,就等着您来搜查呢。”张鲸问:“没人动过?”殷正茂话里带刺地说:“我堂堂总督,动一下行囊的权力总该有吧?更何况我没动过。”张鲸用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笑道:“你看我这嘴没其他毛病,就容易得罪人。不过我得提醒你,别忘了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高拱又是怎么对你的,再说了,有些事儿如果知情不报,冯公公要是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当不起啊!”殷正茂冷冷地道:“公公说完了吗?”张鲸说:“完了。”殷正茂道:“完了,就请便吧!殷某累了。”张鲸只好知趣地退下。
在慈宁宫的李贵妃听冯保说,孟冲又把奴儿花花带进了皇上的寝宫,且两人正在共浴,不禁一阵急怒攻心,骂道:“这个骚货!”她让冯保带路,要到乾清宫看看。此时,乾清宫花厅外飘荡着歌舞声,鼓乐丝竹齐鸣,奴儿花花舞动着身躯。朱载垕坐在龙榻上,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奴儿花花的舞蹈。他敲着鼓,十分快乐的样子,根本没看见李贵妃和冯保进来。
李贵妃走向朱载垕,行大礼道:“贱妾向皇上请安!”
鼓乐声停了,奴儿花花也停止了舞蹈,瞥着李贵妃。朱载垕道:“爱妃请起!”李贵妃说:“皇上不答应贱妾,贱妾就不起来。”朱载垕怒道:“你要让朕答应什么?”李贵妃道:“答应贱妾保重圣躬。”朱载垕嚷了起来:“朕的病已经好了,难道你的眼睛瞎了吗?你看看,朕现在能力拔千斤,哪有一点儿病态?”李贵妃抬头,看见朱载垕神采奕奕。朱载垕道:“爱妃觉得怎么样?”李贵妃低头说:“皇上精神确实很好。”朱载垕道:“那你还跪着干吗?还不起来。”李贵妃只得起身。朱载垕道:“你下去吧!朕此时无心和你多说。”
冯保站在门边等候,李贵妃出门,正遇孟冲走来。李贵妃问他:“孟公公!我有一事不明,皇上怎么忽然变得精神气爽?”在李贵妃的再三盘问下,孟冲照实说道:“半个月前,皇上让我重新找了一位高人。”接着,他为王九思粉饰道:“他是个道人,简直就是华佗在世!皇上吃了他炼就的丹药,一下子变得病态全无,什么中风不中风的,皇上的精气神棒着呢!这简直就是奇迹!”听了他的话,李贵妃将信将疑:“哦?天底下还真有这种灵丹妙药?”孟冲得意地说:“可不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李贵妃思索了一阵,让孟冲先去,然后吩咐道:“冯公公,你给我立即把道人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李贵妃离去后的乾清宫内更是一派荒淫景象。正当奴儿花花旋转着,旋转着,鼓乐声止,奴儿花花停止了舞步。朱载垕冲鼓乐手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然后站起鼓掌道:“跳得好,跳得好,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奴儿花花拿起酒杯递给朱载垕,旋即夺回朱载垕的酒杯,道:“这杯子不好!”朱载垕问:“这是宫中银作局用纯金制造的龙凤杯,朕亲自选的,取游龙戏凤之意,有何不好?”奴儿花花笑道:“不好,应该用樱桃杯。”朱载垕问:“樱桃杯?什么樱桃杯,没见过。”奴儿花花指指自己猩红的嘴唇:“在这哪。万岁爷,汉人不是有‘樱桃小嘴’这句话吗?”朱载垕恍然大悟,大笑起来:“好一个樱桃杯。”然后大张着嘴。奴儿花花嗔道:“万岁爷你那不是樱桃杯,而是大烧锅。”隆庆皇帝笑得浑身打颤。
从归来的邵大侠口中高拱得知,李延和他的钱师爷都已经毙命。同时,他也知道了当时的情势:在张居正的亲自策划下,张鲸和殷正茂派人盯住了李延,并已动手拘捕了李延手下的所有亲信和幕僚。他不禁觉得,张居正去广西并不是为了拨给殷正茂的那二十万两银子。邵大侠告诉他说,封存李延的账目、拘捕他的幕僚,都是张居正所为,李延贪吃空额的证据,恐怕已经捏在了张居正之手。并且,他知道了,李延吃空额的数目特别巨大,五万人的兵额,其实只有三万人。而那张性命攸关的田契,仍然流失在外,很可能落入殷正茂之手。正当他思来想去时,高福来报:“张居正求见。”
第四章 巨贪殒命(7)
邵大侠迅疾潜入内屋后不多久,张居正进来了。高拱故作关切地说:“叔大,旅途劳顿,怎么也不回府多歇息歇息!”张居正道:“首辅大人拨给殷正茂的二十万银两,我已如数带回。”张居正递上银票:“还望首辅大人能将这些银两还给工部。”
高拱此时自知有亏,勉强笑道:“老夫真拿你没办法,那殷正茂岂不是雪上加霜?我已听说李延谎报兵额,目前殷正茂手下实际只有三万士兵,他手上要是少了这笔银两,如何招兵买马、扩充兵员?”
张居正知道高拱为此事的确十分难过,也便贴心地说:“此事应由殷正茂自行克服,你我就放宽心吧!遗憾的是,我未能将首辅大人的门生李延安全带回京城,他已被刺客刺杀身亡。”想起李延为他带来的一系列麻烦,而如今又人天两隔,高拱有双倍的心痛,他眼圈红红地说:“这个败类,死有余辜!别说是刺客,就是让我见到,我也必定亲手宰了他!”张居正注视着他:“首辅大人,你不要难过!”高拱吸了吸鼻子,道:“老夫不是为他难过。而是为了我竟能培养出这样的败类,而感到痛心。”
潮白河工地上,张居正带着书办姚旷和护卫班头李可走向大堤。朱衡及众官员、民工齐刷刷跪倒在地,张居正欲扶道:“朱大人这是为何?”朱衡说:“老夫及众百姓在此向您行礼了!感谢次辅大人能不辞辛劳,帮我们追讨回工程款。”
张居正急忙将朱衡扶起道:“这是张某份内之事,何必行此大礼,都起来吧!该行礼的应该是我,我要感谢诸位,能不计较个人得失,空着肚子坚守在这工地上,从今往后,大伙儿要是再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千万不用客气,你们可以来找我,或者直接找我的书办姚旷。”
众人齐声喊道:“谢谢次辅大人!”
人群中有人喊道:“次辅大人,能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饭吗?我们今天包了上好的饺子!”
众人道:“对!不能让次辅大人走!”
“次辅大人,你要是不留下来,就是看不起我们!”民工们开始涌向张居正。
李可护着张居正,一脸紧张地嚷道:“都别围上来,次辅大人今天还有政务在身!”张居正打断李可道:“行,我答应你们!”人们欢呼着,簇拥着张居正向工棚走去。朱衡望着沸腾的人流感慨地自语:“官能当成这样,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满地的篝火延伸至天边。雄壮浑厚的民间歌曲久久缭绕,人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张居正与朱衡坐在人流中。张居正大声冲朱衡道:“这样的日子已经久违了。”朱衡也喊道:“可不是,官当大了,就食不到人间烟火,人就会变得迂腐。”有人上前拉着姚旷和李可,进入舞蹈的人群中。李可和姚旷扭动着极不协调的舞姿,他们跳着、笑着、闹着。
张居正与朱衡也乐翻了天。
待张居正回到府上,冯保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上前关切地说:“张阁老,好久不见,广西这一趟累着了吧?”张居正笑道:“累不着,要不是我亲自走这一趟,这潮白河的工程款就没法回到工部朱大人手上。”冯保道:“我担心的不是工程款,而是李延和钱师爷的死,那刺客是哪儿的?又是谁指使的?”张居正正要跟他说这事,在他看来,东厂番役遍布各个角落,说不定对于大觉寺刺客的事,冯保那里会有一些蛛丝马迹,不料冯保叹道:“你高看了东厂的番役,那刺客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要抓到他,可得费一番周折。”张居正点头道:“殷正茂也已封锁了广西通往内地的各个路口,但要抓捕刺客确实不那么简单。”冯保又说:“说起殷正茂,我还听说他的手下好像从李延的行李中搜出了一个田契,不知道张阁老是否知道此事?”
张居正知道肯定是张鲸报给冯保的,便故作惊讶地说:“有这等事?殷正茂怎么没向我呈报?”冯保观察着张居正:“张阁老,外面一直有所传闻,这李延给高阁老购置大量良田,如果拿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