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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让玉娘亲眼看到王九思被处死。”

宏孝殿已被布置成灵堂,正中间停着朱载垕巨大的楠木棺椁,四周垂下白色的挽幛,张贵领着原先在乾清宫值事的太监们在这里守灵。五更天气,天欲明未明,钟磬低沉,木鱼丁丁,一如和尚领着一群沙弥在殿内两厢大声念诵超度亡灵的经文。陈皇后、李贵妃、朱翊钧分别在棺椁前祭拜。吊唁完毕,陈皇后与李贵妃、朱翊钧等来到花厅休息,冯保也跟了进来。

陈皇后先开口说:“冯公公,你给内阁两位辅臣传旨,给先帝办理丧事的同时,也要考虑太子登基的事宜。”

冯保应了一声,却陈她道:“奴才听说,内阁为了太子登基一事,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发生了争执。张居正与皇后娘娘想的一样,提出要立即办理太子爷登基事宜,但高拱借口料理先帝丧事,太子登基的事,他说要缓一缓。”

两位后妃顿时瞪圆了眼睛看着冯保,冯保不慌不忙地看了她们一眼,继续禀道:“还有,昨天,高拱听说先帝将要大行,立刻就派刑部员外郎秦雍西前往王九思府捉拿那妖道,老奴也派东厂番役前往缉捕,结果,两队人马都扑了空。那妖道看到风向不对,已开溜了。奴才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这妖道迟早会被缉拿归案。”

李贵妃点头道:“好,这个妖道,一定将他千刀万剐。高拱捉拿王九思,总还算是忠臣之举吧。”

冯保却说:“启禀贵妃娘娘,依奴才看,其实不然,高拱这么做是另有图谋。”

李贵妃猛地抬眼看着他,道:“你说说看。”

冯保在心里早打好了稿子,因此垂首却音调高亢地说:“高拱那只老狐狸!先帝在时,他跟孟冲一个鼻孔出气,先是把奴儿花花弄进内宫,然后又弄来了那妖道,蛊惑皇上;如今先帝大行,他怕皇后和贵妃娘娘怪罪,故又先下手为强,想在皇后和贵妃娘娘面前当个大好人。”

天蒙蒙亮,京城各大衙门官员都身穿孝服来到午门前广场,在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的率领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众官员对着乾清宫方向三拜九叩,行大奠之礼。

文华殿内,一身絰服的朱翊钧在冯保的搀扶下坐上御榻,因为个子太小,他两脚够不着地,只能悬空着。冯保站在他的旁边。御榻之下站满了大臣。站在御榻之侧的高拱闪身出列奏道:“启禀皇太子,五日前,礼部尚书吕调阳写了一份《劝进仪注》,希望皇太子节哀保重,早登帝位,万望皇太子以社稷为重,答应臣等所请。”朱翊钧一脸惊恐,不知如何作答,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冯保。冯保指了指袖笼。朱翊钧这才从袖笼里掏出一张纸条念道:“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于哀痛之切,维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准。”高拱:“启禀皇太子,这是老臣率内阁、五府、六部等大臣第三次劝进,礼部另议一份《登基仪注》,请皇太子过目。”孙海接过递给朱翊钧,朱翊钧紧张地翻看,两只手微微抖动。高拱看到这一动作,微微摇摇头道:“皇太子,皇位不可久虚,切望皇太子以天下苍生为重,允臣所请,早登大典。”

高拱说毕,伏身跪了下去,所有大臣一起跪下。朱翊钧放下《登基仪注》,又从袖笼里摸出另外一张纸条,念道:“卿等合词陈请,至再至三,已悉忠恳。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从所请。”跪在地上的高拱叩头道:“谢皇太子。”众大臣也跟着说:“谢皇太子。”朱翊钧抬抬手道:“众卿平身。”

第七章 幼帝登基(2)

刚走出文华殿,到了自己值房,高拱便听说王九思已经落入王篆之手,心急如焚。他叮嘱秦雍西回去拟一份奏章,申明王九思滥用丹药,害死先帝,这样的妖道,应以弑逆罪交刑部谳审。并且,“还有三天,新皇上就要登基了,要让他看的第一份奏章,就是你这个。”

张居正急匆匆走进文华殿一角的恭默室,早已候在里面的冯保起身相迎。他问道:“张先生,太子爷马上就要登基,贵妃娘娘让我来问你,新皇帝爷登基,首先应该做什么?”

张居正沉思道:“自嘉靖中期以来,吏治腐败,法令不行;国库枯竭,武备废驰。说严重一点,国家已到了土崩鱼烂的境地。新皇上登基,确有大量的事情要做。前不久,你还提醒我,六年前,我曾写了近万言的《陈六事疏》,从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六个方面提出富国强兵的施政纲要。可惜隆庆皇帝未付诸实施。因此,我殷切盼望新皇上柄政之后,能够审时度势,更化宜民,心中想着天下苍生,重新谛造大明王朝的中兴之象。”

冯保赞道:“说得好!张先生,你的治国之才,在诸葛亮之上。”下面一句话则为露骨:“现任首辅高拱,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

张居正仿佛没听到后一句,脸上尽是平和之色:“冯公公过奖,张某待罪官场二十多年,认为治国并无诀窍,其实只要懂得两个字。”

冯保道:“哪两个字?”

张居正说:“耐烦。”

冯保连连点头,张居正又说:“说到耐烦,高拱的确做的不差。其实,我与高大人,在治国策略上,并无多少异议。你看,本来他并不同意此刻让太子登基,但今天他在太子面前不是妥协了?”

冯保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说:“他这是顺水退舟,出于无奈而已。他是个聪明人,他这是做给贵妃娘娘看的,是取悦皇后与贵妃娘娘,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好!咱们不说他了,叔大,你是太子的老师,太子问你,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张居正道:“给他的嫡母陈皇后、生母李贵妃两人晋封。首先要抬高李贵妃的身份,与陈皇后一起,晋封为皇太后。”

冯保眼中闪过喜悦之光:“我明白了,好!我这就去向贵妃娘娘禀报。”

太子登级仪式终于如期举行。乾清宫内,李贵妃来回踱步,她不停搓手,神情紧张。陈皇后在一边注视着她:“妹子,别紧张。”李贵妃含着泪又带着笑:“我这不是紧张,而是高兴。”中极殿那边的鼓乐隐隐传来,李贵妃拭了拭泪,缓缓说:“钧儿才十岁,如今当了皇帝,天底下该有多少难办的事情,他如何应付得了?”陈皇后笑道:“钧儿年纪虽然小,但他是皇帝,还有谁敢不听他的?隆庆皇帝在世时说过,要想把皇帝当得轻松,只要用好两个人就行了。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个是内阁首辅。”李贵妃点头:“可是现在的这两个人,能靠得住吗?先帝在世时,他们就对你我阳奉阴违,如今先帝这一走,还不愈发张狂?钧儿年少,你我又是妇道人家,人家若想诚心欺侮你我,又能如何?”陈皇后点头道:“这倒也是!”

此时,白炽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淡紫色的光芒。中极殿内,两厢坐满了仪乐大典的钟鼓司乐手。一乘十六人抬明黄大轿自乾清门抬出,一路仪仗肃卫,金伞高张。大轿在中极殿前落下,朱翊钧身穿衮冕礼服,从轿中走出。他在冯保导引下,一步步走上丹陛。文武百官全部身着彩袍,列队肃立于丹陛之下。殿前广场上,金瓜侍卫层层护立,礼炮三十六响。两厢,一百二十八位乐手奏起气势磅礴的韶乐。通政司官员闪出丹墀之侧,手捧黄绫诏书,朗声诵读:“奉天承运,吾皇登基,万方乐奏,社稷幸甚,明年改元,称号万历……”“奉天承运,吾皇登基”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高拱率文武百官一起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钧的登基大典一结束,还穿着大红绯袍的高拱刚回到值房,孟冲就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首辅大人。”高拱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急问:“这么多天你跑哪儿去了?万历皇帝的登基大典,也不见你的人影儿。”孟冲道:“李贵妃不让我参加,前些日子我的眼皮一直在跳,我看有灾祸临头了。”高拱对他吹胡子瞪眼地说:“我告诉你,都是因为你把奴儿花花和王九思带进了宫里,要不然也不至于有什么把柄被那个女人抓住。”孟冲道:“当初这事儿你不是也同意的吗?咱俩就不用这么相互推脱了,赶紧想想办法,把那妖道给除了。”高拱道:“晚了,那妖道已被王篆抓住了。”孟冲大惊:“什么,什么?这么说来我可真要大祸临头了。哎呀,高阁老,咱俩可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要是完了,你也脱不了干系……”眼看着孟冲脸上也慌了,身子也软了,高拱只得暂且安抚他:“你别威胁我,眼下的局势也没你想得那么悲观,你是先帝任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就凭这一点,没有谁动得了你,按朝廷规矩,撤换一个司礼监掌印,皇上要与内阁商议。如果新皇上要撤你,我这个首辅不同意,他也不能擅自决定。”孟冲忙顺着他说道:“这就对了,您要是不帮我,那我就死定了。唉,你不觉得皇上的遗嘱有假吗?他让内阁二大臣及司礼监共同辅佐太子,可从来没有这先例。”高拱道:“你别疑神疑鬼了,多想想你自己的事吧!”

第七章 幼帝登基(3)

话犹未了,门外一声高喊:“圣旨到。”

高拱一惊,对孟冲说:“你先到里屋回避。”孟冲刚躲进里屋,牙牌太监吴和从外头走进,他抖开黄绫道:“高拱听旨!”高拱一撩袍角跪下。吴和一板一眼念道:“中旨,从即日起,解除孟冲司礼监掌印太监职务,着冯保接任,并继续兼掌东厂。钦此!”

吴和念完,高拱像一尊泥人似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和又大喊一声:“高拱接旨。”

高拱方接过黄绫,起身将黄绫扔在书案上。吴和问道:“高阁老,你看奴才如何回去缴旨?”高拱厉声喝道:“中旨,我且问你,什么叫中旨?”吴和答:“不经内阁拟票,由皇上直接下旨,称为中旨。”高拱说:“我大明开国以来,就立下规矩,皇上一切诏令,都要经过内阁票拟,方称圣旨。因此有‘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这句话,如今倒好,新皇帝登基第一天,就绕开内阁直接下达中旨,而且还要任命一个溜须拍马笑里藏刀的小人接替孟冲,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这究竟是谁的主意?这么大的事,不跟内阁商议,还要我们这些阁臣干什么!”

吴和辩解道:“高阁老,这可是万岁爷授意的中旨。”

高拱仍挥手道:“中旨、中旨!这中旨到底是谁的旨意,我倒要弄个清楚明白,皇上才十岁,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叫中旨,嗯?我看都是你们这帮太监在捣鬼,迟早我要把你们统统赶出宫去!”

吴和刚悻悻地离开值房。高拱便叫韩揖传六科廊雒遵等一众言官速来议事厅,却忘了还有个孟冲在里屋。只见这老太监从里面跑出来,哭腔哭调道:“哎呀,大难临头了!”高拱忙撵他走:“别哭了!这事儿还没完,你先回去,待老夫想办法先把冯保扳倒了再说。”

高拱的怒骂声,惊动了内阁各个值房的官员,都纷纷走出门,站在走廊上侧耳静听。吴和走了没多久,六科十三道一众言官便都坐在了内阁议事厅里头,一个个显得非常激愤。

吏科给事中雒遵先说话了:“冯保凭什么接替孟冲,他有何德何能?”户科给事中程文较有心计些,他补充道:“今天上午百官朝贺新皇上登基,他竟恬不知耻站在新皇上的身边,接受百官的三拜九叩,就这一点,我就要上本参他。”众言官纷纷嚷道:“对,参他,参他,一定要把他扳倒。”

高拱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样子很伤感。值班文书递给他一条拧过水的毛巾,他接过揩了揩额头的汗,说:“老夫已是年过六十的人了,游宦三十多年,历经嘉靖,隆庆两朝,朝廷的变故早就看腻了。其实,六十岁一满,我就有了退隐之心,悠游林下,有泉石天籁伴桑榆晚景,何乐而不为?怎奈先帝宾天之时,拉着我的手,要我辅佐幼主,保住大明江山,皇图永固。我若辞阙归里,就是对先帝的不忠。这顾命大臣的神圣职责,整得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本意想学古之圣贤,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但是,又有谁能体谅老夫这一片苦心呢?皇上绕过内阁,颁下中旨,让冯保接替孟冲。这道旨下得这么快,不给你任何喘息机会,你们说,新皇上一个十岁孩子,有这样的头脑么?这个冯保啊,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蛋。如果让他当上大内主管,他还不得处处与内阁、部院作对,必定使我等三公九卿,部院大臣任其驱使。”

众言官都心绪黯然,屋子寂静。

雒遵道:“首辅大人,你是朝廷的擎天柱,冯保算什么,充其量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狗。”程文则摇头说:“冯保是一条狗,这话不错。但这条狗的主人,是皇上与贵妃娘娘。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面,要不是碍着这一层,首辅能这样忧心如焚吗?”雒遵道:“内宦与外廷的矛盾,自古皆然。本朝开国时,太祖皇帝看到前朝这一弊政,便订出了大明律条,凡内宦敢于干政者,处以剥皮的极刑。太祖皇帝治法极严,在他手上,就有几个太监被剥了皮。”程文道:“你说的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