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居正又问:“冯公公,你呢?”
冯保悻悻地说:“既然如此,我就不插手了!”
葛守礼与冯保各自登轿而去。张居正走到轿边,问身边的王篆:“到底怎么回事?”王篆紧张地说:“卑职让他喝了一杯生漆酒,这是民间的土方子,很有效!大人,我这是为您着想,您千万不能怪罪于我。”张居正一笑:“你比我有脑子。”
王九思的囚车在缇骑兵的押送下穿越街道。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菜皮、烂瓜果雨点般砸向王九思。王九思嗷嗷乱叫。百姓怒骂:“把他的皮扒了!”
“让他下油锅!”
“五马分尸!”
人们激愤到了沸点。
刑场亦被围得水泄不通,正中放着一把巨大的铡刀,袒露上身的四名刽子手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在大铡刀的东面,是一座临时搭建的观刑台,张居正、王国光、杨博、秦雍西、葛守礼、朱衡、冯保等都坐在观刑台上。
一辆骡车穿过人流,在观刑台前停了下来。张居正走下观刑台,亲手打开骡车的门,玉娘走下骡车。张居正走下观刑台,对玉娘说:“姑娘,我曾向你许下诺言,一定要将王九思明正典刑。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亲自看看这妖道的下场。”玉娘含泪道:“大人!我一村野女子,能遇上大人这样的恩人,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大人的恩情,我永生难忘。先前我错怪了大人,还望大人多多见谅!今日,我父兄的在天之灵,一定能得到宽慰!”说着,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想起死去的父兄,玉娘不禁哽咽不止。张居正劝慰她道:“姑娘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人不能起死回生,还望姑娘节哀!”
说完,他搀着她,一步一步走上观刑台,入坐。
行刑官高喊:“带人犯王九思。”王九思被刽子手从囚车上拽下,推推搡搡押到铡刀跟前。玉娘怒视着王九思。王九思也注视着玉娘。行刑官跑近,张居正吩咐:“午时三刻已到,执行死刑。”行刑官道:“是!”跑到台角大厅宣布:“开铡!”全场人声鼎沸,一齐高喊:“开铡!”王九思躺在铡案上,刽子手给他戴上头套。
第九章 折俸风波(3)
大铡刀高高扬起,沉重落下。
刑罢,张居正将玉娘带到骡车边。玉娘回身注视着他。张居正柔声说:“你想好了,真的要回尼姑庵去?”玉娘点头道:“父兄的仇已报,我已了无牵挂,所以我想归皈佛门,每日与清灯法鼓为伴,吃斋念佛,为我父兄超度。”张居正说:“也好,如果有一天,你还惦记俗事,还可以来找我。”玉娘说:“多谢大人,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已厌倦了俗世的躁乱。”张居正亲自为她掀开帘子:“上车吧,姑娘!”玉娘欲上车,又转身道:“大人,你会来庵堂敬香吗?”张居正点头:“会的!”玉娘微微一笑,转身上车。
骡车启动,张居正怅然若失站在原地。
李太后得知那个妖道已在西市被正法,并从冯保口中听说这家伙在法堂会审时,突然变成了个哑巴,她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对冯保说:“那王九思只要能定成死罪便行,我可提醒你别犯了当年孟冲的毛病,身居高位,要把心思用在朝廷的政务上,切不可与人勾心斗角。”又问:“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冯保说:“奴才已转告张先生,他回话说‘部院大臣的调整已经完成’,”说着,掏出一份帖子,递给李太后:“这是他让奴才转交皇上的揭帖,并请求皇上今日下午能在文华殿接见九卿。”
李太后赞了一声:“好!”接着冲门外喊:“邱得用。”
邱得用进门:“太后娘娘,有何事吩咐?”
李太后说:“你去把皇上找来,这揭帖要请他亲自过目。”
邱得用答道:“是。”说完,退了出去。
李太后冲冯保道:“你去转告张先生,等皇上看完揭帖,便在文华殿接见新任九卿。”
但邱得用在西煖阁并没有找到皇上,李太后赶紧把陈太后找来,对她说“邱公公刚才去找皇上,说皇上不见了,听说这两天皇上老往后院跑,也不好好的读书习字。”邱得用汇报了一个更令她们大吃一惊的情况:皇上身边最近多了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就是当年奴儿花花的随从,名叫客用。并且,是冯公公让张鲸带那孩子到阉房做的阉术。
孙海、客用两名小太监领着小皇上朱翊钧正在御花园玩蚂蚁游戏。朱翊钧推开客用,自己上前指挥,地上的小灵物根本不听他的。朱翊钧怒道:“这个癞蛤蟆,难道不知道朕是皇帝?”孙海笑:“回万岁爷,这癞蛤蟆听不懂人话,同它生气也是白搭。”朱翊钧瞪了孙海一眼:“它不懂人话,怎么客用的话它就听?”孙海问:“你是不是留了一手,没教给万岁爷?”客用说:“奴才岂敢?这蛤蟆和蚂蚁是我爷爷帮着训练的,我又不会。”朱翊钧问:“你爷爷呢?”客用说:“在老家。”朱翊钧道:“朕宣他进宫,让他帮我训练。”孙海说:“万岁爷,这可使不得。”朱翊钧问:“为何使不得?”孙海说:“太后娘娘不会答应的。”朱翊钧道:“朕是皇上,天底下人都得听朕的。”
话音刚落,猛听得一声厉喝:“大胆!”朱翊钧回头,顿时吓白了脸。李太后,陈太后及邱得用站在他身后。
朱翊钧站了起来,孙海与客用筛糠般跪了下去。李太后说:“邱公公,将这两个奴才拖下去,一人三十大板。”邱得用一边道:“遵旨!”一边两只手扯起孙海、客用两人的耳朵,拎了就走。朱翊钧喊道:“母后,这都是我的错,你不该惩罚他们两个。”李太后说:“你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不在屋中读书习字,饱览天下文章,却跟他们这两个腌臜鬼混在一起,你跟我走!”
朱翊钧跟着两位母后进屋,李太后指着地上的一只黄缎子包裹的棕蒲团,怒道:“给我跪上去!”陈太后欲解劝,李太后似乎没听到,吼道:“听到没有,跪上去!”朱翊钧双腿一弯,跪到了蒲团上嘟哝道:“我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什么错!”李太后说:“你还敢跟我顶嘴,你要是不好好思过,我就让你永远跪在这儿。”朱翊钧眼中溢出了泪水。
紫禁城廊道,冯保坐在四人抬肩舆上。两个太监避到一旁垂手侍立,眼看肩舆抬过去。一个太监撇嘴咋舌道:“冯公公在大内坐起轿子来了。”另一太监搭话了:“这是太后娘娘与皇上恩准的。冯公公的权势,比起他的前任孟公公,不知又强了多少倍呢!”正说着,只见张鲸一溜烟跑来,嚷道:“冯公公,不得了了!皇帝在罚跪呢!”冯保问:“怎么回事?”张鲸溜近了说:“还不是因为那个客用,带着皇上玩蚂蚁大战,被太后娘娘发现了,这不,太后娘娘发火了,命皇上在西煖阁罚跪呢。”冯保自语:“就为这点小事。”他冲身边人道:“快,把我放下。”
第九章 折俸风波(4)
冯保在外喊:“启禀太后娘娘,奴才冯保求见。”李太后说:“进来。”冯保进门,扑通跪倒在朱翊钧的身后道:“启禀太后娘娘,今儿的事,完全是奴才的过错。奴才想皇上整日读书习字,实在过于单调乏味,故将客用阉了,送到皇上身边,也可以给他找个乐子。”李太后杏眼圆睁,看着他说:“大胆奴才!你还有脸在此为他求情!皇上是万乘之尊,你竟然让他整日同蚂蚁、癞蛤蟆为伍,这和当年的孟冲有何两样?”冯保给自己了一个耳光,说:“奴才该死!但这蚂蚁,蛤蟆实属灵性之物。皇上天长日久,深居后宫,必将童心泯灭,不食人间烟火,如果这样,怎能体恤民情,成为一代明君!”
两位太后似乎被他说动了,陈太后抬眼对李太后说:“妹子,冯公公所言不无道理,依我看,我们对皇上过于苛刻。”李太后咬嘴唇想了一下,冲朱翊钧说:“得了,起来吧!”朱翊钧却一动不动。李太后说:“怎么,冯公公为你求情,你倒耍起性子来了?”冯保即刻将朱翊钧扶起:“快!快!万岁爷,赶快谢过太后娘娘!”朱翊钧咬牙站了起来,转身即走。李太后说:“等等,这儿有份张先生送来的帖子,需要你过目。”说着,把帖子递给朱翊钧:“这才是你该做的正事。”
朱翊钧接过帖子,转身离去。冯保依旧站着。李太后对他私阉客用送给皇上的事十分不满,嘱他道:“以后遇上这种事,别忘了这儿还有两位太后!”冯保说:“是。”李太后对他挥手说:“还不快去帮皇上琢磨琢磨那揭帖。”冯保答应了一声退下。
朱翊钧坐在文华殿丹陛之上,张居正坐在丹陛下左首。部院大臣如新任吏部尚书杨博、新任户部尚书王国光、新任兵部尚书谭纶、礼部尚书吕调阳、新任刑部尚书王之诰、工部尚书朱衡、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等依次前来觐见,朱翊钧对他们说:“众卿平身!”众官员山呼:“谢皇上。”朱翊钧从袖中摸出字条:“尔等部院大臣,须得各尽职守,重要事件须得向内阁首辅张先生禀报,然后奏朕。张先生昨日有揭帖呈进,讲明要革除前朝旧弊,开创万历新政,尔等要同心协力,共造本朝鼎盛气象。”众官员齐声答:“臣等牢记皇上教诲。”
朱翊钧叫了一声:“张先生”,张居正起身跪禀:“臣在!”朱翊钧问他:“你说,万历新政该如何实施?”张居正奏道:“臣思虑,应从整饬吏治开始。”朱翊钧问:“如何整饬吏治?”张居正说:“过几日,臣会有专门奏本呈上,请皇上审阅。”朱翊钧一脸严肃地说:“好。朕等着。”
文华殿外传来喊声:“捷报——捷报——!”
小皇帝朱翊钧瞪大了眼睛,问:“什么捷报?”
张居正让传送信人,不一会儿,一位小校进入大殿,跪下高奏:“启禀皇上,广西剿匪前线八百里加急传来捷报,两广总督殷正茂已收复庆远等城池多达三十六座,剿灭叛匪三万余众,匪首贝那身负重伤,并带其少量人马退至丛林深处。”
朱翊钧问张居正:“谁是贝那?”
张居正说:“此乃广西叛匪之首,多年来危及广西的安宁,此捷报乃大好消息,皇上,广西匪患如期剿灭,殷正茂功不可没,这也是皇上上应天机,下符民意的祥端盛事,亦是开启万历新政的好兆头,臣有一个建议。”
“请讲!”
张居正道:“请皇上下旨殷正茂,让他进京献俘。”
朱翊钧道:“如此甚好,就依张先生说的办。”
一时间,“殷正茂真是功不可没”、“叔大举荐有方,用人得当!”之类的议论充满了张居正的耳朵,但新任户部尚书王国光却对他敲响了一计警钟:“依下官之见,一场剿匪的胜利,并不能掩盖眼下朝廷所面临的诸多问题。”
王国光此话不是空穴来风,对于他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来说,最令他忧心忡忡的是:户部虽然掌握着全国的财政,但国库的银子即将告罄。高拱离任前,说还有四十万两,但这几日,所有账目都已查证核实后发现,国库里实只有二十万两银子,所谓四十万两,是把高拱答应多给殷正茂那二十万两银子也算在内,可是,这笔银子已划出去三个多月,付了潮白河的工程款。年初,户部十三司会同有关衙门一起核定,今年全国应该征收的赋税是二百七十万两银子,但全年各项开支却须得银两四百余万,这还不包括先帝驾崩与新皇帝登基这些意外的大笔开支,总之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堂堂一个户部尚书,口袋里竟抠不出一两银子,这在大明两百年来,实属罕见。
第九章 折俸风波(5)
张居正问道:“不是说还有历年积欠吗?这个数目是多少?”
王国光回答:“五百多万,这还仅仅只是隆庆二年以来的积欠,如果这笔钱收起来,我们就不会如此捉襟见肘,作无米之炊了。”
张居正点头道:“我看催收积欠是户部的重中之重,在这件事上你要多动脑筋。”
王国光说:“我已经想好了主意,第一,把全国十大榷关的征税御史全都换掉,换上年轻肯干,愿意为国分忧的官员,这是个大事,过两天咱专门再来请示。今天,有比这更急的事情。”他看着张居正说:“再过几天,七月二十,是发放月俸银的日子。京师的官吏,合起来有一两万人,每月应发放的本色俸银是十二万两银,可是现在上哪儿去找这笔钱呢?”
真是破屋又遭连夜雨,张居正道:“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吗?”
王国光叹息道:“要还有一丝办法,我就不会在此发牢骚了,实在是山穷水尽啊!不过,千难万难打磨不开,也就是这两个月。过了这两个月,咱就有办法了。”
能想的办法王国光都想过了,可邻近州府的钞库中也无银可调,找京城富商临时挪借,则有失皇朝体面,必遭世人唾弃。官员们平常爱财如命,但若被告知本月的俸银是从商人处告借得来的,马上就会舆论沸腾。拖欠一月也不妥,首辅上任第一个月的俸银,是万万不可拖欠的。王国光来他这儿讨主意,张居正就得给想出办法来。
张居正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