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溪对着比自己小八岁的副主任表示着自己的谦虚,“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帮助。”
曾经作为一派总头头的王卫国与作为另一派著名诗人的曹谷溪突然化干戈为玉帛,两派中的死硬人物十分不解。一派围攻王卫国:“你作为堂堂副主任,拜那个保守派曹‘屎人’为师,太有失身份了,连我们的脸都没处放。”另一派围攻曹谷溪:“王喂狗那一伙几乎把你揍死,你还要教他写作,这不是认敌为友,认贼作父?”然而,奇妙的文学诚然有着一种可以抵御任何力量的力量,把两个本来不共戴天的两派代表人物从此粘在一起,任凭刀劈斧砍都无法使他们分开。王卫国就是日后的路遥,他在为谷溪的诗集《我的陕北》作序时,一开始就写道:“我和谷溪最初相识在文化革命这幕戏剧的尾声部分。而在这幕社会戏剧中,我们扮演的角色原来是属于两个相互敌视的‘营垒’,漫长而无谓的争斗,耗尽了所有人的热情,带来的是精神上的死一般的寂寥。文化革命作为没有胜利者的战斗结束了,但可悲的是,失败者之间的对立情绪仍然十分强烈。意外的是,我和谷溪却在这个时候成了朋友。把我们联系起来的是文学(这是一个久违了的字眼)。”
然而百货公司的条件限制,使工作组员王卫国只能住宿到当权派吕文斌的宿办合一的窑洞里,两个人夜里同住一个土炕,白天共用一张木桌,工作组里的另一个成员是北京插队的知识青年林琼,这个姑娘,善歌善舞,活泼美丽,王卫国对她十分倾心,而林琼对他的才华人品也颇有好感,两人的关系便逐渐密切了起来。有一段时间,林琼返回队里办事,寂寞难耐,他们就只好白纸黑字,鱼雁传书。糟糕的是,这些纯属个人化的一级机密没有存放的地方,两个男女工作组员无法带着它们去上斗批改战场冲锋陷阵,无奈之中,工作组员王卫国对整改对象吕文斌说:“我把我的信放到你的办公桌抽屉里。”
“你宽宽地放心,我不看。”整改对象向工作组员保证,就像他在批斗大会上表态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一样。在形成这些信件的过程中,王卫国看完而又抛掉了曹谷溪多少书,已难以统计,正像我们无法统计多年来他穿过而又丢掉的棉袄共有多少一样,但那些名著作了那些情书和与之相随的爱情的滋养,这不仅仅给予了一对情人不断增长的甜蜜,也给了提供这种滋养的谷溪一种欣慰。遗憾的是,这些爱情的鸟儿不知最终飞向何处,否则,我们今天研究一位早逝的作家会有更多的第一手权威性的情感资料……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2)
看着王卫国惊异的目光,谷溪说,后来读书多了,就知道得多了,记得多了,连裴多菲的诗都能背出来:
今天你用头抵着我的胸脯,
明天你能否用头抵着我的新坟,
说:我爱你!
谷溪才念了一句,就看见王卫国的眼睁得大大的,闪着亮亮的光。他说:“你先停住说,让我把这句诗记上。”
“你又要给林琼姑娘写情书用?”谷溪问。
王卫国笑着默认了。
谷溪问:“你们亲口了没?”
他说:“没。”
“瓷脑!”谷溪骂他,他只是憨憨一笑。
其实,当时林琼只是喜欢他。三十年后,林琼告诉谷溪,那时她“确实举棋不定”。但王卫国铁了心,只爱这个“林妹妹”。煤城招工,他和林琼都被大队、公社推荐到县上,指标有限,他就背着林琼把自己的指标让出来,让林琼先进工厂。
谷溪问王卫国:“不怕她把你撇了?”
王卫国说:“为了林琼,死也值得!”
王卫国回到他的郭家沟给大妈说,他要几斤棉花,大妈问要棉花做什么,他不说,大妈就把棉花包起来给他,他背到城里,用他的路线教育积极分子的每月18元生活补贴,扯了布,缝成新被新褥子,连同他的心一起托一位好友带给他心爱的姑娘……
荞面圪坨羊腥汤,
死死活活相跟上。
百灵子过河沉不了底,
忘了娘老子忘不了你,……
爱唱山曲的王卫国,一边反复吟唱着这些凝和着深情蜜意的曲儿,一边又迎接着另一次严峻而炽热的斗争……
全国开始清查“文革”的三种人。有一天,革委会的军代表来到了二排18号窑洞,当着曹谷溪的面,对着“文革”中当过一派头头的王卫国宣布一个文件:经县革委会核心领导小组研究决定,停止王卫国的县革委会副主任职务,进行审查。
世界上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本来,林琼对王卫国停职审查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或者说并不十分在乎。她只是写信给内蒙插队的女友征求意见,想不到那位女友不等林琼同意,便代写了断交信给王卫国:林琼的家人不同意你与她的事,趁早死了这份心吧,你和林琼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船破偏遇打头风。风云一时又无比倔傲的王卫国这一次可是从崖畔上掉到沟底底了。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得志而又突然中道崩阻的失败者,难以承受这种风云突变的打击。在二排18号窑洞里,他哭了,哭得肝胆欲裂,鼻泪四流……
这是谷溪第一次看见路遥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他点了一支劣等烟吸着,等着这位年青朋友尽情宣泄。末了,他扔了烟头,讲起自己的故事。
谷溪讲完了自己的爱情故事,然后语气铿锵地对路遥说:“一个汉子,不可能不受伤,受伤之后,应该躲到一个阴暗的角落,用舌头舔干身上的血迹,再到社会上去,还是一条汉子。那个熊官能当就当,不能当算球了,又不是咱老先人留下的,有什么撂不开的?女人也还有哩,又不是都死光了,不值得为这个哭鼻流水……”
这也许是在路遥感情历程中最重要的支持,是对一个敢于面对自己失声痛哭的朋友的直接回报。而此后,谷溪也许成了路遥紧急时刻最信赖的最愿意依托的人物之一。
在林琼姑娘插队的地方,还有一位姓林的北京女知识青年,那就是清华附中的学生,叫林达。林达与林琼从小在一个机关大院长大,关系十分要好。升任通讯组长的曹谷溪,把在公社担任妇女专干的林达调到自己的通讯组当干事,介绍她与路遥认识,他说路遥有多聪明,多有骨气,多有才气,目的是要林达做一位爱情使者,去游说林琼姑娘,让她与路遥破镜重圆。但是这么重大的使命,受到了路遥的抵制。他对谷溪说:“这件事就这么结束算了。我是一个一生都不会安生的人,谁知道以后还会闯什么祸?现在我的副主任官儿刚停职检查,人家就和咱不了,硬叫跟上我,以后如果遇到更大的麻烦,保不定还会吓成什么样子。算了,我这一生就不要女人了,死哩活哩,就我自个儿扛起来算了,别连累别人!”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3)
谷溪并不熟悉林琼姑娘,只是因为路遥谈恋爱时常常说起,也就有了泛泛之交。林琼离开延川之后,经常从煤城给谷溪来信来电话,频报平安,谷溪估摸这是对路遥丢心不下,所以他也就想自做红娘,主动出击,但既然当事人的路遥态度这么坚决,说得又这么诚恳,他这个局外人也就不好继续坚持,只能颇不情愿地鸣锣收兵……
罢了官而又失了恋的路遥,回山沟沟当上了民办教师,重新过起物质上穷困与精神上孤独的生活,与县城里的谷溪渐渐隔离,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上一面了……
当了通讯组长的谷溪,已经变成了县革委会的重要角色,统管着这个县的意识形态和舆论阵地。他既忙着写通讯稿件,拍新闻照片,又忙着写诗吟诗。偶尔的一天,他看到县文化馆油印的小报《革命文化》上发表了一首小诗《我老汉走着就想跑》:
明明感冒发高烧,
干活还往人前跑,
书记劝,队长说,
谁说他就和谁吵,
学大寨就要拼命干,
我老汉走着就想跑。
这是路遥写的。谷溪一阵惊喜,首先他感到亲切,他曾对路遥谈诗时朗诵过自己的《赵大爷放羊下山峁》,路遥的诗是对他谈诗的回报。再者,他感到路遥的战略已经转移。回到家乡的深山沟里做了民办教师的这种处境,也许使这个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意识到,他的政治之路已被堵死,必须改弦更辙,从创作上杀出一条路来?谷溪从这一首小诗看到了路遥的灵气,他寻思着把这个在仕途上和爱情上双受挫折的小青年拉到写作的路上来,也许日后会造就一个人物。当然他那时做梦也梦不到这是日后一个茅盾文学奖获得者。
1970年的夏季,谷溪把发着陕北土音教玻颇莫佛普通话的小学教师路遥,用了路线教育积极分子的名额再抽调到通讯组进行培训,让路遥重新在县城端上饭碗。谷溪要去新胜古采访,就带了路遥。他背一个海鸥照相机,路遥背一个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黄挎包,两个人骑一个破自行车,没铃,没闸,没后衣架。一个骑车蹬车,一个坐前梁,下坡时蹬轮刹车,互相轮换,走到牛母原,就已又累又饿,浑身力竭。碰到一个老汉,坐在桃李子树下守着树卖桃李子。谷溪说要买一毛钱的桃李子吃,老汉立刻捧来了一大盆。那时谷溪三十岁,路遥二十二岁,走了半天山路的后生,饿得前脊梁贴了后脊梁,看见果子,就大吃大嚼起来。吃饱了,谷溪放下一毛钱给老汉,老汉又数了二十颗装到路遥的黄挎包里。谷溪说:“已经吃饱了,不好意思再装了。”
老人说:“李子树下,吃的算白吃,哪还能算钱?一毛钱应该买二十个,咋你们带上。”
路过张家河,天已经全黑,路遥执意继续向前走。路窄,天黑,手电没电,结果把路走错了。扛起自行车,上山下山折腾了几个来回,直折腾到深夜十二点,吃过的桃李子早已化为乌有,要不是挎包里还有那二十个可以临时救急,怕是那一夜就饿得搁到山梁上硬挺了。
那是一次十分富有浪漫色彩而深具生命意义的重大活动。路遥跟着谷溪学采访,学照相,又学吃苦耐劳刻苦奋斗。他们站在黄河畔的石崖上,背倚山石嶙峋的山峰,俯望滔滔不息的黄河,对人生和未来充满自信和向往。谷溪让路遥在一块石崖上站定,自己对好了焦距,把照相机放在对面一块石头上,自己快步走到路遥跟前,相机一闪,自动拍摄了一张二人合照,这张凝聚着生活艰辛而又堆溢着灿烂笑容的合照,既纪录了一个人生的瞬间画面,又记录了一对朋友的不灭友谊。随着时光的推移,那青春的笑容越加显得弥足珍贵。
谷溪这一次的收获是在省报上发表了又一篇通栏标题的长篇通讯《手牵黄河水倒流》,热切歌颂了新胜古人引水上山的英雄业绩。那时候,搞通讯的人,一年能在省报上发一个豆腐块,就是不小的劳绩,而谷溪却把通栏标题整版文章的战绩视若平常了。路遥的业绩是把《革命文化》的那首小诗转载在新胜古的黑板报上,同时,乘胜追击,又写了一批新诗。那不但有就地取材写出的新诗,还有靠想象和回忆写出的《车过南京桥》与《塞上柳》: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4)
塞上狂风紧,
黄沙滚滚流,
却为何——
你身杆长得这么壮,
枝叶出得这么稠?
诗到最后是毅然决然的两句:
风狂雨骤何所惧?
永做塞上一棵柳。
这是当时通行的诗歌形态,但谁又能否认这诗所含有的作者自己的独特情怀与寄托?谷溪读后,一边赞赏一边修改。他说:“路遥,我在文学路上摸了十年,走了许多弯路,你的聪明才智在我之上,我指导你读书,指导你写作,我做你铺路的石头,你踩着我的肩膀上,你一定能超过我。”
路遥说:“现在写的这些小诗不行,我想写一首长的,写一首高原抒怀。”
谷溪说:“你现在想得太大了,这样的诗你现在驾驭不了,诗不应该是泛泛之作,应该有形象思维。”谷溪用他知道的词儿教导路遥。
谷溪和诗友们筹划了一张题名为《山花》的小报,是继《延安山花》诗集出版之后的又一件大事。谷溪自任主编,插旗招兵,不但把延川的一帮诗歌狂徒聚集麾下,而且吸引了五湖四海的墨人骚客踊跃入伙。从此,延川县的《山花》常开不衰,而花团锦簇中路遥的那一朵,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鲜艳,格外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爱听鼓风机的喧闹,
喜欢红火苗的欢笑,
和钢铁打交道,
这是你的嗜好。
将意志赋于锤钳,
把红心投入炉灶,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砧上一片火花飞爆……
显然,这样写老锻工的诗句已经不全然停留在泛泛的歌颂上,开始有了某种思考后的寄托。路遥更不停留在一种形式里,开始写叙事诗、散文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