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不只一块,脖颈、胸前都有……若不是出头搬动尸身,我仍不会留意到这瘀斑,想不到会是真的,难以置信啊……”他想了想,又走过去看那几个生病的军士。出头借着老胡手中的微弱的火光,低头细细找寻了一阵,情不自禁大叫道:“他们的脸上也有!想是这屋子太暗了,咱们方才竟谁也没有发现。”老胡却没有说话,只呆呆地站着,尽自出神。
五 疫病(6)
李陵长出了一口气,悬得老高的心放下了,问道:“胡大哥,这究竟是什么病,该如何医治?”
老胡望着吕安的尸身,怔怔的,似乎没听到李陵的问话,过了许久,他才答道:“军候,要说起来话就长了。唉,有些事,不是咱们这种身份的人该说、敢说、能说的……这病其实早在十三年前便有人得过,为这还引出了一件震动朝野的滔天巨案,牵连极广、杀戮甚众……我只是想不通,他们几个寻常的军士怎么也会染上这种病?”
李陵笑了笑:“胡大哥,到了这地步,咱们能活到几时都难说,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索性开诚布公、痛痛快快地讲出来,即便死了,也叫大家死个明白!莽何罗,你在前面带路,去你的营房好好聊聊,咱们集思广议,说不定能想出救治的法子!”
几个人除了面巾,在莽何罗的营房里依次坐了。人人都是满腹的疑团,但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偌大的营房里,气氛沉闷得令人压抑。
出头心中却是兴奋异常,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放眼看去,周遭一切都模模糊糊的,显得极不真实,不由想到:“我替父报仇、手刃恶吏之时,早已断了活着的念头,只求速死,谁能想到短短数月后,便会坐在这边塞的营房里,和军侯、隧长商议如此隐秘之事,人生……真是变化无常啊!”他迟疑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说道:“老胡大哥,十三年前,真有人染过此病么?一个人得了病,只能怪自己身子骨差,又怎会引出什么震动朝野的滔天大案?”
老胡眼光幽幽地盯着李陵,缓缓说道:“军候,我姑妄言之,你们姑妄听之,事涉宫闱秘闻,咱们哪说哪了,万万不可外传。君不秘则失其国,臣不秘则失其身,各位都是宦海中人,听完这件事后,自然会晓得其中的利害,如若定要大言自炫、四处宣扬,他日惹上杀身之祸,可就不干我老胡什么事了。”
李陵等三人见他说得郑重,不由得点了点头。
老胡沉默了一阵,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军候,你可知当今皇后是谁?”李陵哑然失笑:“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卫侯同母异父的姐姐卫子夫。胡大哥怎么想起问我这个?”“那军候可否知道卫子夫是怎样当上皇后的?而在十三年前,当朝皇后又是谁?”李陵看着老胡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想了想,说道:“我隐约听人说过,从前的皇后姓陈,十多年前,不知什么原因被废了,之后才立的卫皇后。难不成这件事和军中流行的疫病也有关联么?”
老胡不置可否地一笑:“这病十三年前曾在未央宫中流行过,前后共死了三百多人,而始作俑者,便是这位陈皇后!”
莽何罗和出头听到此处不禁惊呼了一声,李陵却是身子一颤,陡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老胡,冷冷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这等隐秘之事,你怎会知道?”
老胡一动不动地坐着,两颊的肌肉略微抽搐了一下,好半天,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军候,我是什么人,家住何处,又因何来到这边塞之上,这些事情和军中流行的疫病一点关联也没有,军候关心的如果都是这些事,请恕小人不便作答,军候若要治小人的欺上瞒下之罪,小人甘愿领受。”
李陵在营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足有移时,忽然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道:“你既有难言之隐,这话我再也不提就是,胡大哥,你接着说。”
老胡感激地看了李陵一眼,点了点头,说道:“那陈后名叫陈阿娇,父亲是堂邑侯陈午,这还罢了。母亲可了不得,是当今皇上的亲姑姑、大名鼎鼎的馆陶公主刘嫖。刘嫖这人很有本事,能言善辩、心计深沉,为人处事八面玲珑圆融无间,极受母亲窦太后和弟弟孝景皇帝的宠信。说起来,当今皇上之所以能身登大宝、君临天下,还真多亏了陈后一家。皇上六岁那年,母亲王夫人向馆陶公主求亲,希望馆陶公主能将阿娇许配给自己的儿子。其时皇上仅仅有个胶东王的封号,只是个寻常的皇子,并不被景帝如何爱重,是以馆陶公主对这门亲事并不热心,给王夫人求得紧了,才敷衍着问当今皇上:‘你长大了,打算怎么待我们家阿娇啊!’皇上答道:‘愿盖金屋以贮之!’皇上与阿娇自小常在一起玩耍,感情极好,这句话未始不是他童稚真心之语,但……也有可能是王夫人早已教好了的。馆陶公主听了,感慨良多,这门亲事就此定下了。那王夫人和馆陶公主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两人联手,天下尚有何事不可成……一年后,太子刘荣被废为临江王,不久就因坐侵太庙地一案,死在了狱中。”
五 疫病(7)
出头出身草野,对这些宫闱争斗、帝王行止全然不知,不由得大感兴味,开口问道:“老胡,太子那么大一个官,也会被处死么?”
老胡只微笑着看了看出头,继续说道:“皇上登基之后,便册封陈阿娇做了皇后。开始几年,皇上待陈阿娇着实不错,千依百顺、呵护备至,两人和出身普通百姓家的小两口一样,日子过得极是甜密。唉,不曾料想,那陈皇后不会生养,和皇上成婚数年,没有育下一个皇子。后宫之中,讲的是母以子贵,陈阿娇没有儿子,便自感抬不起头来,起初是遍征天下名医,想要治好这不育之症,求子的秘方也不知吃了多少,仍旧是毫无起色,渐渐的也就绝了这生子的念头。
莽何罗一直沉默不语,这时突然开口问道:“皇上就为这个废了她的后位么?”
老胡捶了捶跪得发麻的双腿,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哪会这般简单!皇上对陈后还是有情意的……后来的事情怪不得皇上,是陈后自找的。她是个心思单纯之人,一出生便被所有人捧着,说什么便是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十七岁成了皇后,垂拱深宫,为天下之母,那就更加不用提了……嘿,人人都想身居高位,岂不知不通权变之道、不懂阴谋之术,身居高位非但不能享受荣华富贵,反要遭不测之祸。陈后便是这样,她生性蠢钝,偏又脾气极坏,为防别的妃子与皇上生下儿子,危及自己的皇后之位,陈后竟想出了个愚不可及的办法,整日防贼似的看着皇上。她真是天真,以为皇上是她一个人的丈夫,皇上只要有一日不到她的宫中来,她便要撒泼使性,大吵大闹,皇上渐渐厌了她,她却仍不知收敛。以后做得就更加过份了,凡是和皇上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不是被陈后寻个错处打入冷宫,便是莫名其妙离奇死去。后宫嫔妃们为求自保,个个畏皇上如蛇蝎,惟恐避之不及。皇上正值壮年,龙精虎猛,守着一群如花似玉的妃子却偏偏无处泄火,心中自是恼怒万分,只是碍着馆陶公主昔日的拥立之功,始终隐忍未发。当时皇上正忙于新政,欲尽收皇权于己,好好地做一番事业,谁想却惹恼了奶奶太皇太后窦氏,窦太后本就不喜这个孙儿,加之宗室亲贵整日里向她讲说皇上的不是,她一怒之下,便大大削了皇上的权柄,杀了皇上的几个心腹大臣,新政也尽皆废除了。幸亏馆陶公主从中周旋,皇上才保住了皇位。皇上是雄才大略之主,如今处处受制于人,国事家事均要听人摆布,心情一直郁郁难畅,便索性韬光养晦,终日悠游于山水之间,斗鸡走狗,驰骋畋猎,不问政事。那些时候,他常常跑到姐姐平阳公主家里去,就是在平阳公主家,皇上识得了卫子夫……”
李陵听到这里,面上微露不解之色,低声说道:“卫子夫……那是当今皇后了……哈,想不到平阳公主这般胆大,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皇上找女人,她就不怕打翻了陈皇后这个醋坛子?”
老胡盯着李陵,赞许地一笑,说道:“军候能想到此节,足证是个才智之士,可惜比起平阳公主来,仍是差了一截。这个欢心看似讨得凶险,其实却是万无一失。一则皇上羽翼未丰,根基不稳,内有陈皇后作威作福,外有窦太后时时掣肘,正是处境危难之时,于此时谀君献媚,无异于雪中送炭,更兼表明了自己支持皇上的一片赤胆忠心,皇上一旦大权在握,好处还能少了她的。二则平阳公主是在自己家里接驾,她挑些家妓为皇上歌舞助兴,这也是臣子应尽的礼节,谁也说不出什么来。皇上一旦相中哪个,想在平阳侯府中玉成好事,或是割舍不下,将之带回宫中,难道她敢阻拦不成?女人是皇上要的,不是她平阳公主给的,陈后就是要恼,也只能恼皇上,与她无干,你们说这女人心机厉不厉害……那平阳公主蓄养家妓近百,全是为皇上准备的,想着只要其中有一人终邀恩宠,她便会受益无穷……她倒是赌赢了,却没想到那人会是卫子夫……说起来,卫皇后长得并不惹眼,在平阳侯府中,只是个寻常的歌妓,偏偏皇上就看上了她,偏偏她就做了皇后,唉,世事真是奇妙得紧啊……”
五 疫病(8)
出头在一旁听得极是用心,问道:“那卫子夫得了皇上的宠幸,陈后会放过她么?”
老胡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营房的屋顶,隔了良久方道:“皇上和卫子夫云雨一番,心中亦自惬意,临走时,便带上了卫后。可他是皇上,终日里想的是与窦太后争权夺利的大事,焉能将一个弱质女子放在心上,回宫不久就彻底忘了这码子事。卫子夫出身微贱,姿色又不出众,陈皇后起初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把她放在眼中。陈后一向自视甚高,怎会瞧得起卫子夫这样的女子,真正的敌手是要旗鼓相当的,陈后视卫后一无是处,自然懒得加害于她。大约陈后还在想,皇上身边像卫子夫这等平庸女子越多,她的皇后之位便越稳固。因此上,卫后才得以保住了性命……许多年前,我曾见过卫后一次,那时她还没有封号,与下等宫人住在一起,娇小瘦弱,不善言辞,见了生人,竟还会脸红……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我怎么也……”
莽何罗狠狠地拍了下大腿,慨然长叹道:“想必那卫后是天生厚福之人,事事逢凶化吉,荣华富贵不求自来,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凡俗之人原也难比!”
老胡不紧不慢地说道:“自古居高位、成大事者,没有不受命运眷顾的,这个道理不消说,人人懂得。但你若是以为卫子夫这个皇后位置是单凭撞大运得来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卫后不声不响,城府却深得很哪……”
莽何罗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个姓可真没姓错,原来‘胡’是信口胡吹的意思。这些事你哪有我知道。我在霍侯帐下当差的时候,常听一些将军们说起卫后,人人都打心眼里佩服她。卫后为人真是没说的,比许多须眉男儿还要仗义。大臣们但凡犯了过失、得罪了皇上,无不走卫后的门路,卫后是来者不拒,有求必应,能周全的尽量周全,管不了的也要说清原委,让人家事先有个准备。且不论事情成败,从不收半文的礼金。自汉兴以来,哪个皇后有卫后这样一付侠义心肠?!不少宠妃曾在皇上面前说过卫后的坏话,卫后从不与之计较,当这些人遇到难关时,她反倒要倾力相助。连皇上都和卫侯说过这样的话:‘你们姐弟俩太老实了!’卫后城府深?那你说说看,卫后处心积虑害过谁?”
老胡和李陵对视了一眼,“卟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谁说有城府就一定要害人来着。莽候长,你好好想想,一个胸无城府之人能干出你说的那些事来?”说到此处,老胡忽地敛了笑容,仰起头,默默思量了一阵,喃喃说道:“卫后为犯过大臣请托,这件事可有些冒失了,再这么下去……皇上迟早……”
李陵催促道:“老胡,别听他的,莽何罗受过霍侯大恩,卫霍一体,他替卫后说两句好话,原也应该,你接着说你的。”
“嗯。”老胡答应了一声,说道:“卫后被皇上忘了,忘了便忘了,她幽居于深宫之中,连见皇上一面都势比登天,就算再有本事,也是无法可想。时间长了,心就慢慢灰了,于是又托人找到馆陶公主说项,宁肯仍回平阳侯府中为奴,也胜于在宫中做个活死人。后来,卫子夫就被安插到了一批年老色衰不能任事的宫女当中,等着被放出宫去。怪就怪在……皇上本来是从不见这些人的,放逐宫女出宫,由皇后身边的大长秋主持也就够了。那一年不知怎么,皇上心血来潮,竟鬼使神差的非要见见这批出宫的宫女不可。卫子夫站在最前面,穿的便是与皇上初遇时所着的那件串花凤纹绣绢单衣,面带泪痕,楚楚可怜。见了皇上,不知她是情不自禁还是……”
老胡瞟了一眼莽何罗,改口说道:“卫子夫冲皇上盈盈一拜,哽咽着说:‘愿皇上珍重龙体,贱妾从此诀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