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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悍的勇士,力扼虎,射命中,一人可抵汉军数十。战阵之上遇到他们,需格外小心在意,万万不可轻敌。唉,这么多射雕人斗我一个,我恐怕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情不自禁便要调转马头回去,手握马缰迟疑了一会儿,暗恨自己无用,将心一横:“既然以身许国、边塞从军,还顾念什么性命!”双腿一夹,跃马驰出。

那二十余个匈奴人万没料到此处会有汉军出现,见李陵孤身一人有恃无恐,都惊怔住了,一个个呆呆地望着他,目光中尽是惊讶与好奇。

右首一个年轻人纵马缓缓上前,仔细打量了李陵,轻蔑地笑了笑,手中马鞭一指,用汉话问道:“你是何人?”

李陵冷冷地看着他,在马上拱了拱手,说道:“大汉甲渠塞军候李陵。”接着也是以马鞭一指,问道:“你又是谁?”

那年轻人扬起头,说道:“匈奴人日(石单)!”他转头向后瞧了瞧,说道:“你们大汉的漯阴侯便在那里,快去拜见!”

“漯阴侯?”李陵略一思忖,随即想起,元狩二年,匈奴浑邪王率四万众来降,皇上封了他做万户侯,难道这人说的漯阴侯便是匈奴浑邪王不成?想到这里,心下鄙夷,撇了撇嘴角,说道:“我李陵只拜视死如归的好汉,不拜贪生怕死的降虏,你回去问问你的主子,他这个万户侯是怎么得来的?只怕我这一拜他当不起!”

那年轻人额角青筋胀起,满面通红,盛怒之下,仿佛立即便要放马过来厮杀。李陵暗自握紧了手中弓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凝神戒备,对方稍有异动,他便一箭射出。

那年轻人勒转马头,退后了三十余步,取下弓箭,说道:“我不知他是降虏还是英雄,只知他是我的恩人,你侮辱我的恩人,便是侮辱我的父母,这样的仇怨,要用鲜血才能洗清。咱们之间相隔三十余步,这么近的距离,于好箭手来说,射出的箭是百发百中的。照我们匈奴人的规距,你我就这样对着射箭,直到其中一人死去为止,你敢么?”

李陵微微一笑,迎着那年轻人的目光,点了点头。那年轻人笑道:“有胆色!你若是死了,我会将弓箭埋在你的身旁,让它日夜陪伴你,就如同我陪伴你一样。”

李陵曾听人说过,射杀敌人后再埋下自己的弓箭,这是匈奴人对待敌人的最高礼节,表示仇恨已一笔勾销,来世往生二人定会结为兄弟。他觉得这年轻人豪爽自负,和自己性子很像,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亲近之意,沉吟了一下,说道:“我的弓箭是爷爷留下的,你即便死了,我也不会将它埋在地下……但……这把剑亦是赫赫有名的宝物,削铁如泥,锋锐无比,数百年来,不知饮了多少壮士的鲜血,你若是死了,就让它随你去吧。”说罢解下腰间佩剑插于地上。

那年轻人喊了一声好,说道:“那我们便三箭定生死,三箭之后,无论谁生谁死,你我都是兄弟!你先射!”

李陵摆摆手,说道:“既在我大汉地界,自然是我主你客,你先来!”那年轻人也不推辞,取下弓箭,搭箭上弦,瞄向李陵的咽喉,正要开弓,忽听得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年轻人回过头去,用匈奴话问了句什么。李陵见匈奴人中为首的老者正冲那个叫日(石单)的年轻人招手,便笑道:“大约他有些事要叮嘱你,你去吧,我等着。”

六 巫蛊(10)

那年轻人迟疑了一会儿,催马回归本队。李陵听着他们用匈奴语在低声交谈,那老人似要让日(石单)做一件事,而日(石单)极不情愿,大声和他辩解,好半天,才怏怏地回到阵前,他擎起弓来,也不搭话,“嗖”的一声,羽箭出手,直取李陵咽喉。李陵看准箭的来势,伸出右臂一挡,哪知那箭射到中途竟倏然退了回去,李陵空自挥舞了一下手臂,什么也没有碰到,样子极是滑稽,日(石单)身后的那些匈奴人大声哄笑起来。李陵这才发觉,原来那箭后拴着根绳子。日(石单)面有惭色,将绳索绕在手中,来回套转,收回了箭,他躲闪着李陵的眼光,说道:“轮到你了。”

李陵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匈奴人,也从箭袋中摸出一支拴着绳索的箭来。这种箭名曰(矢曾),是专门射飞鸟用的,绳索名曰缴,一端拴在箭上,另一端握在手中,便于射出后将箭收回。李陵慢慢将箭缴展开,用手仔细捋了一遍,从怀中摸出只玉制的指环,套在右手拇指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大黄弓摘下,隐约中,听到一个匈奴人惊叹了一声,李陵冷冷一笑,深吸一口气,将弓拉得满满的,箭括搭在弦上,微眯右眼,箭锋指向了日(石单)的咽喉,想了想,又瞄向了他的左肩。

李陵方才将箭缴展开之时,人人都看得极为清楚,那箭缴长约不过十丈,而李陵与日(石单)之间相距三十余步,这箭无论如何也射不到日(石单)身上,匈奴人以为李陵不过是做做样子,是以讪笑不休,日(石单)骑在马上,漠然的望着天边,丝毫不加防备。

李陵左臂伸得平直,纹丝不动,额角的青筋轻轻跳动了两下,右手一松,羽箭呼啸着飞了出去。

七 斗箭(1)

日(石单)眼见那羽箭来势劲疾,情知并无危险,仍忍不住暗暗心惊,脸上却不肯带出钦佩敬服的神色,索性闭了眼,静待那箭中途退回,蓦然间听到族人一阵惊叫,只觉肩头一痛,睁眼一看,羽箭竟斜插在自己的左肩之上,箭尾尚连着一截丈许长的箭缴。他头脑中一片混沌,连疼痛也忘记了,怔怔地望着李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箭缴断后,箭势减缓,插入肩头并不甚深,但鲜血仍是汩汩流出,浸透了半截衣袖。日(石单)回过神来,竖起大拇指,笑道:“你连箭缴都射得断,我不是你的对手,第二箭你来射吧!”他将手中弓箭掷在地上,跳下马来,面对着李陵,竟似要束手待毙,且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浑不以生死为念。

忽然间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冲李陵说道:“方才那一箭,我并非有意戏弄于你……唉……这辈子我的箭法比不上你,下辈子却未必,到那时,咱们再来比过,说不定我的箭比你的更快。”日(石单)说着,面上露出微笑,转过身去,又说道:“大哥,你射我的心,别射我的脸,否则下辈子我打败了你,你又怎知那人便是曾败在你手下的日(石单)。”

他这一声“大哥”叫得极为自然,仿佛真当李陵是呵护他长大的兄长一般,李陵心头一热,不由得想起堂弟李禹来。李禹是李敢的独生子,比李陵小着五岁。李家后代人丁不旺,第三代便只有李陵和李禹兄弟两人。李陵未来边塞前,李禹每日都要缠着他比射箭,输了之后必说:“哥,你不用得意,总有一天我要胜过了你!”想到此处,李陵不禁宛尔,见日(石单)肩头流血不止,又略感歉疚。他伸手入怀,掏出个小葫芦,掷给日(石单),说道:“三翼箭镞射在身上,伤口极难愈合,涂上这药,好得就快了。要想赢我,你这就回去好好地学本事。怨天尤人,不思自奋,转而寄言来世,非好男儿之所为。我的兄弟,才不会这般没志气!”

日(石单)脸上肌肉牵动,现出坚毅之色,咬牙说道:“你等我一年,明年咱们还来这里比箭,我日(石单)敬佩你,但绝不惧怕你。”

李陵笑道:“好兄弟,一年后,我一定来这儿等着!”

日(石单)拍马回归本队。那些匈奴人虽然担心他的伤势,但在他与李陵决斗之际,却不肯上前相助,直到日(石单)回转,才纷纷探问。有两人将他的上衣撕开,用小刀缓缓地将箭镞起出,清理了伤口,涂上了李陵所赠之药。立时血流见缓,只片刻功夫,伤口便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那两个匈奴人见了,面露喜色,看看那药,再看看日(石单)的伤口,都是大感惊奇。日(石单)远远地冲李陵笑笑,拱手致谢。

匈奴人中为首的老者见日(石单)伤势无碍,也向李陵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催马上前,端详了一下李陵,问道:“大黄弓……飞将军李广是你什么人?”

李陵扫视了老者一眼,说道:“是我祖父。”那老者“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双眼茫然地望着前面的山岗,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隔了一阵,说道:“我少壮之时,便曾知晓李广将军的大名,当年听人称他为箭法天下第一,我极不服气,总想找他比试比试,只恨无缘一战。后来……我臣服于大汉,而李将军却……李广将军的箭法到底怎样,我始终未曾亲眼见过。但盛名之下定无虚士,连我们匈奴人都对李将军备加推崇,可见他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惜啊,李家后继乏人,他的孙子……哼……”

李陵见他提到自己时一脸的讥嘲轻视之色,心下圭怒,大声道:“我的箭法和祖父相比,自然是天差地远,但比起某些卑鄙无耻、叛国投敌、卖友求荣的小人,只怕还是强的。你老人家便是匈奴的浑邪王吧……啊,我忘了,你现今是大汉的漯阴侯。阁下的箭法当然极高明,否则不肯和你一起投降的休屠王,怎会被阁下一箭射死!小人早就想领教漯阴侯天下闻名的‘贪生怕死’箭法,不知你老人家肯否赐教?”

七 斗箭(2)

日(石单)听见李陵这番言语,在后面高声喊道:“大哥,你不要胡说……”浑邪王摆了摆手,示意日(石单)不要辩解。他盯着李陵,问道:“你真要和我比箭?”李陵也是一眼不眨的看着他,说道:“浑邪王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不想比,我李陵绝不勉强。”

浑邪王想了想,笑了起来,说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比箭?我是万户侯,你却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和你比,大失我的身份。何况,不用箭我一样能置你于死地。你以微渺之身,骄横无礼,飞扬跋扈,打伤我许多手下,又大放蹶词,辱骂本侯,我将此事上奏朝廷,自然会有人替我砍了你的脑袋。”

李陵拍了拍手,说道:“好,我这便上奏朝廷:‘匈奴浑邪王既已归降我大汉,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安居陇西,沐浴圣朝清化。不想此虏狐疑狼顾,居我国而思故地,身披胡服,远赴边塞,率众祭拜祁连山,叛逆之意,反复之心,昭然若揭……’浑邪王爷,我若是将这篇奏疏呈交给朝廷,想必会有人替我杀了阁下全家!”

浑邪王闻言愕然,半晌才道:“听说李广为人仁义宽厚,想不到你却如此辣手!”

李陵冷笑着说道:“正因为我爷爷处事太直,待人太好,才屡屡遭人陷害,以至……”他哽咽了一下:“别人想欺辱我李陵,嘿,只怕没那么容易。哪怕是卫侯霍侯甚或皇……那样的人物,我也要和他拼上一拼!你不用怕,我李陵不是无耻小人,你若是光明正大地胜了我,我绝不为此卑鄙之事!”

浑邪王凝视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说道:“谁能想到李广竟有你这样一个孙子……我才不怕你告我的黑状哪,过会儿我便一箭射死了你。哈哈,我倒要看看,死人如何告我!”

李陵见这老者这般自信,心痒难耐,急欲想见识见识他的箭法,便擎起大黄弓,说道:“阁下是真有本事,还是信口胡吹,得射完了箭才能知道,咱们这就比比!你要是胜了我,我给你叩头赔罪!万一被你射死了……”说到这里,不禁哑然,心想:“射都射死了,还能怎样,我这话说得可多余了。”

浑邪王听完,畅快地一笑,说道:“好,老夫今日就和你比比!”他转头对自己的侍从们说道:“若是李公子一箭将我射死了,你们万万不可追究……上面查问下来,就说我是饮酒醉死的,听到了么?”

那些匈奴人雷鸣般地应了一声。李陵一怔,已明白浑邪王此举用意,心想:“我官位不高,可也是镇守一塞的军候。浑邪王新降未久,他射死了我,只怕麻烦不小。”想着,拾起宝剑,在身前的草地上写道:“身染疫病,为害边塞,与其苟活,不如赴死!”将剑插回腰间,说道:“如今边塞疫病日烈,我若是死了,你们就将我的尸体放在这里,别人一看,定会以为我是自尽的。”

浑邪王看到这几行字,目光一颤,望着李陵,想说句什么,想了想,却转了口,说道:“这几个字,只怕你还要再写一遍。”

李陵问道:“什么?”

浑邪王说道:“我说这几个字你还要再写一遍。因为咱们不在这里比箭。”

李陵哑然失笑,说道:“比箭还分什么地方,这里比不了么?”

浑邪王摇了摇头:“我记得《庄子》里面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箭,措杯水于其肘上,连发三矢,矢矢中的,而水不溅出一滴。那当然是极高明的箭法了。可伯昏无人却哧之以鼻,说道:‘此乃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你与我登高山,履危岩,临百仞之渊,若是还能射中,我便服了你!于是两人攀上了一处悬崖,伯昏无人倒退至悬崖边,脚后跟垂在悬崖外,让列御寇和他并肩站着,然后射箭。列御寇两腿发软,一头冷汗,竟吓得趴在了地上,一门心思只想快快逃走,哪里还会什么箭法。”他双眼瞥着李陵,停了一会儿,说道:“天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