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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顽钝颟顸了些,受人愚弄,做了人家手中的杀人之刀。我若是处置了他们,正中别人下怀,替人毁了这件本就多余的凶器,为什么不留着这刀,收为己用?何况,闹到今日这地步,李陵也有不是处,不能全怪了他们……莽何罗一出来,车千秋、上官桀不能再呆在显明障了,车千秋我带走,上官桀便交给你。莽何罗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也都听到了,霍兄弟,你身后有这么大的背景,手中又握着都尉的‘把柄’,还敢说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九 斩马(3)

霍光赧然一笑,只说了声:“好,我尽力而为。”

李陵舒展了一下筋骨,打开帐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我们被人扰了好梦,也要去扰一扰别人的好梦……”他回头对霍光说道:“走吧!”

“去哪?”

“都尉府!”李陵嘴角微微上翘,声音如风拂号角般辽远而空洞。

二人尚未上马,便听障门处人语嘈杂,似乎有人在大声吵闹,李陵和霍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迎上前去。只见有十多个军士打扮的人堵在了障门口,每人肩上都扛着两只死羊,一个大个子站在中间叉腰而立,正自破口大骂:“莽何罗,你这个王八蛋,给我快些滚出来。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哪,管你要三十只羊,你说给便给了,原来那羊都是他娘的得了病的,我隧里已经倒了四个兵了,这样子害自己的弟兄,你也不怕断子绝孙!你给我出来,咱们到都尉那儿评评理 ……”

霍光看了那人一眼,吃了一惊:“军侯,那不是长秋障的候长陈步乐么?!”

李陵早己瞧见了,却眯着眼不做声,待陈步乐骂够了,这才分开众人闪身而出,拉长了声音问道:“陈候长,你如此震怒所为何事啊?”

陈步乐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李陵,一时间怔在当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走到李陵跟前以军礼相见。李陵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问道:“这些羊是哪来的?”

陈步乐似乎余怒未息,梗着脖子,气咻咻地说道:“说起来这事军候也知道一些……前一阵子莽何罗擅开障门私自迎敌,从匈奴人手中抢得不少的羊和马匹,为这还受了军候的责罚,罚是罚了,那些羊仍是留给了显明障。我想着平日障里兄弟也吃不到什么,便向莽何罗要了三十只,准备给他们打打牙祭解解馋,一直没舍得吃,放在障里养着。前日晌午老莽来我们障,说边塞上流行疫病,要我们小心些,还叮嘱我们要全力捉老鼠,说这命令是军候下的。捉老鼠这差事也不轻松,障里几十号人忙到半夜,也只捉了二十多只。我见大家累坏了,昨日一早,便叫人杀了十只羊,让弟兄们痛痛快快地大吃了一顿。谁知到了晚上,有四个军士突然发起病来,身子滚烫,脸上身上有一些红红的斑块,和疫病的病征一模一样。我疑心是老莽故意整我,那羊在他障里呆了那么多天,有病没病他会不知道?为什么和我们提也不提,倒传了一个只捉老鼠的怪命令。我今天来,就是要和他算算这笔帐!他给的那些羊,我也消受不起,原物奉还。”

李陵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苍白,身子猛地向前一倾,问道:“你说什么?那些羊有病?!那几个军士的病真是从羊身上来的么?会不会是捉老鼠时不小心染上的?”

陈步乐见李陵如此紧张,愣了愣,低头细细思量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会的。那几个人被我派出去做别的事了,根本就没捉过老鼠。他们回来正赶上吃羊肉……我还记得,这四个小子饿得发慌,锅里的肉没熟,便猴急地割了几块生肉来吃,结果晚上便发了病……”

李陵闭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半天,才将这口气缓缓吐出,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些羊,幽幽地说道:“陈候长,你错怪莽何罗了,捉老鼠的命令是我下的,因为我想不到……连这些羊也被施了巫蛊……”

“霍兄弟!”他停了停,转头对霍光说道:“你留下这里代行候长事,将障里的羊全部杀了,之后运往大漠深处远离水源之地掩埋。陈候长和我去见都尉,不管有用没用,这件事一定得和他说说。”他用手轻轻拍了拍霍光的肩头,又重重按了按,说道:“拜托了!”

都尉府门前依旧冷冷清清,只门口站着两个把门的军士,正无精打采地拄着长戈打磕睡。李陵远远的将马停住,问陈步乐:“陈候长,你在这里呆得时间久,这都尉府里可有你的熟人?”陈步乐想了想,说道:“熟人倒有一个,是我的结拜兄弟,现在都尉府做门下书佐,只是个末流小吏,济不得什么事。怎么,军候想打听什么事么?”

九 斩马(4)

李陵轻轻将马头拨回,说道:“像这种人,消息最灵通不过了,你带他出来,我在东面一里之外等你们,别和别人说我要见他。”

陈步乐看着李陵,懵懂地点了点头。

大约一顿饭时分,陈步乐便将那门下书佐领了来。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长着一张苦瓜脸,两只水泡眼眯缝着,一付睡不醒的样子。看见李陵,他停下脚步,回头望望陈步乐,疑惑地问道:“陈老弟,你说有人要见我,就是他么?”

陈步乐一笑,说道:“梁大哥,这是我们军候——李陵。想必你听说过吧。李军候,这是我结拜大哥,梁正礼。”

那梁正礼听说面前站着的是李陵,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呆立了半晌,方含笑过来见礼。两人貌似亲热地寒暄了一阵,李陵忽然问道:“梁大哥,都尉还没回都尉府住么?”

梁正礼眼珠转了两转,笑道:“快了吧。”

李陵斜睨了他一眼,又问:“那匈奴人的马哪,还在都尉府里?”梁正礼哆嗦了一下,偷着看了看李陵,见李陵也在看他,忙将眼光避开了,他干笑了两声:“马的事军候还是去问都尉,我们做属下的是不敢议论的。”他向李陵深深一揖,说道:“军候要没什么事,下官先告退了。”

李陵微笑着将他拦住,说道:“梁大哥,别忙着走,我还要送你些东西哪。”他一伸手,对陈步乐说道:“陈候长,将你的佩剑借我用用。”

陈步乐见梁正礼说话闪烁其词,心中不满,只是碍着面子不便做声,待李陵向他借剑,又猜不透李陵的用意,犹疑着将剑递了过去。李陵一抖手,抽剑出鞘,剑尖指地,眼睛却瞟着梁正礼。

梁正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颗心怦怦跳个不住,却故做镇静地抬起头来,迎着李陵的目光,说道:“军候,你这是何意啊?”

“何意?”李陵若无其事地哈哈一笑,左手倏然伸出,揪住梁正礼的胸口,轻轻一带,右手宝剑已横在他的脖颈之上。旋即诡谲地一笑,说道:“我李陵准备闯一场泼天大祸,不想活了,临死前想找个垫被的,梁书佐,我看你倒挺合适。”

“军侯!”陈步乐被眼前之事惊呆了,见李陵要杀梁正礼,急忙抢前一步,喊道:“人是我带来的,我想知道他哪里得罪了军候,军候又为什么要杀他?”

李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件事你先不要管,过会儿我向你解释。”他将目光重又移到梁正礼的脸上,咬着牙问道:“都尉什么时候回都尉府?”

梁正礼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使劲向后缩着脖子,本能地躲避着冰冷的剑锋,无助地看了看陈步乐,见陈步乐呆呆地站着,并无上前相助之意,方叹了口气:“军候,你和霍光窝藏重犯,这事刘都尉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罪过委实不小。但我听他的口气,只要你们将那犯人交出来,还可从轻发落,你实在犯不着为难小人我?”

李陵“哼”了声,说道:“我用得着他从轻发落?”他将剑锋向下压了压:“我已经是待罪之身,不在乎多杀一个人,我再问你一遍,都尉什么时候回府?”

“快了快了!”梁正礼忙不迭地说道:“等马一运走,都尉立刻就回来?”

“噢?都尉想把马运到哪去?什么时候运走?”

梁正礼犹豫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乎心里在极度挣扎,思索了半天,大约还是觉得眼下性命要紧,牙一咬,心一横,说道:“那些马明天就运走,听人说是运去长安。”

李陵怔了怔:“运去长安?运去长安做什么?”

梁正礼嘿嘿冷笑着说道:“实话告诉军候吧,都尉要将这些马送人。京里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所有中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每人十匹至五匹不等。令叔李敢将军现如今做着郎中令,位列九卿,这马里还有令叔的五匹哪!”他又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事只是风传,我也说不准,军侯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李陵握着刀的手不自禁地抖了一下,目光突然变得异常可怕,仿佛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与恐惧之中,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恍然良久,手一松,将梁正礼放开了。

九 斩马(5)

梁正礼如蒙大赦,瑟缩着身子向后退去,见离得李陵远了,正抬脚要跑,突然听见李陵说道:“我要送一件大大的功劳给你,你想不想要?”

梁正礼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李陵走到近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看守马匹的军士共有多少?马又放在何处。”

“马关在西跨院,看守的军士不多——总共十个。”

“总共十个……”李陵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阵,把梁正礼打发到一边,招手叫陈步乐过来,说道:“陈候长,我求你帮我办一件事,不知你能否答允?”

陈步乐早被李陵一连串的反常举动弄得糊涂了,因狐疑着问道:“军候,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李陵瞟了梁正礼一眼,将嘴凑到陈步乐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帮我杀掉都尉府中的马!”

“啊!杀……”陈步乐惊骇得大叫一声,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陵,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太大,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小声道:“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呀,军候真的不要命了么?”

李陵茫然地看着远方,淡淡一笑,说道:“你帮我,我绝不牵累你,这事我一个人担得下来……”他顿了顿,又说道:“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来不及和你说那么多,我只问你,这羊能致人于病,马就不能么?他们可都是匈奴人送来的。”

陈步乐垂着头想了想:“即便这马真能使人致病,军候也大可以从长计议,至少也要和都尉商量商量。”

“和都尉商量……”李陵双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我早和他说过,他开始不当回事,之后却撺掇人来……”他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些,总之他是不会信的,否则我又何必冒这杀头的风险……都尉也许因我说得荒诞不经而不屑相信,也许因他深知其中利害而存心不信,不管怎样,他都会将这二百多匹马运去长安。如若这些马并未被人施了巫蛊,那自然万事大吉,可哪怕只有一匹马能使人致病,后果便不堪设想,京师机枢重地,一乱则天下乱哪!据说,匈奴人倒有治这疫病的方子,但一时之间哪里寻得到。”

陈步乐凝了会神,说道:“天底下又不是都尉最大,他要真执迷不悟,咱们便向上告,一直告到皇上跟前,看他怕不怕!”

“怕?”李陵一笑:“他怕什么?除了莽何罗擅自迎敌放马入隧这事以外,其他全是咱们猜的,即便你手下那四个军士吃了羊肉致病,别人也可以说是凑巧而己,你不是派他们出去了么,他们就不能是在外面染的病,非是吃羊肉得的么。”

陈步乐说道:“那有何难,等朝廷派人来查证之时,咱们找几个死囚,一试便见分晓了。”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军候,那些羊不能杀,咱们得留着。”

李陵漠然地看着他,问道:“咱们先告上去,朝廷再派人下来,得多长时间?”

陈步乐迟疑了一下:“至少得两三个月。”

“那马哪?”

“马?!”陈步乐不言声地蹲下身子,双手在脸上一个劲儿的抹搓着。显是心中犹豫不决。

李陵吁了口气,说道:“即便朝廷真派人下来查证,也一切都晚了。何况这里面丝萝藤缠,朝廷也未必会查下去。这件事我一个人干不了,要是陈隧长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李陵感激不尽,而且,我决不叫你担任何干系。”

陈步乐霍地站起身来,说道:“军候不要骗我了,干这么大的事我能一点干系没有?”他无奈地长叹一声,说道:“罢了,我帮你。不过……”他冷冷地看着李陵:“我可不是冲着你才答应的,更不为什么国家社稷!京师那些贪官污吏们死光了又有什么可惜……但你是李广将军的孙子,我跟过他老人家一场,今日为你把命送了,也算对得住他老人家了……”

李陵一撩袍袖跪倒在地,纳头拜了三拜,说道:“谢了!”

在离都尉府一箭之地,李陵寻了个胡杨树,将马拴了。带着陈步乐、梁正礼二人悄悄绕到西跨院的后墙外。那院墙足有三四人高,墙头还密密麻麻地垛着木制的尖剌。陈步乐注视着那墙,叹道:“军候,这里我们上不去,还是从门里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