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佑大明,中兴有日。
崇祯也很高兴,当着满朝文武官员和袁崇焕说了许多类似于拜把子的话。袁崇焕便一下子有了英雄的感觉,一一接受各位同僚的祝贺。
但是,就在举朝欢庆的时刻,有一个人却悄悄皱起了眉头。他就是兵科给事中许誉卿。
有一种人做事能力不怎么样,但是观察能力很强。
许誉卿就是这样的人。
作为大明的兵科给事中,许誉卿太知道大明真实的军事能力是怎样的了。
在万历末年萨尔浒战役明军一败涂地之后,大明与后金的力量对比就此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大明节节败退,后金攻城略地,已呈坐大之势。五年时间平辽?笑话!能守住锦州和宁远就不错了!
你袁崇焕是有两把刷子,但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太多了。许誉卿决定提醒袁崇焕,跟皇上一定要实话实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兵部尚书也不能打诳语啊。
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袁崇焕还是被许誉卿的分析惊得心跳加速。的确,作为资深的军事观察家,许誉卿对大明真实军事能力的观察远在袁崇焕之上。许誉卿也是厚道人,并不想拿这件事对袁崇焕怎么样,他只是提醒他,一个男人必须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任。五年之后,也许用不了五年,皇上绝对会对他今天在朝廷上说的这些话作出反应。
这反应可能是平和,但更可能是激烈的。许誉卿用辞含糊,但意思不言自明。
袁崇焕不禁为自己在皇上面前浪言以对的轻浮举止而有些后悔了。袁崇焕重新找到崇祯,心事重重地坐到他面前,一时不知该如何话说从头。
袁崇焕突然想他如果今天悔诺的话,那也许当场就会死得很惨。也许人生就是患得患失,就是首鼠两端,但说到底人生是没有退路的。不错,皇上是跟你说过许多拜把子的话,但皇上天恩莫测,雷霆雨露那是瞬息万变的事。皇上真要跟你拜把子那也是有前提的,这前提是你袁崇焕只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平辽,要是这点不能做到的话,皇上凭什么跟你拜把子?
第八节两个人的豪赌(3)
袁崇焕抬头看崇祯,崇祯的眼神温暖、充满信任。
袁崇焕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话。
这话很重要,崇祯把它理解成是袁崇焕的平辽方略。
事已至此,袁崇焕在这时也只能跟崇祯说说他的平辽方略了。
袁崇焕的平辽方略有三层含义:
第一层,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
第二层,守为正着,战为奇着,款为旁着;
第三层,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
崇祯刚开始边听边不断点头,眼神中甚至有欣赏的意思。但是听到“法在渐不在骤”一句时,神情突然大变。
袁崇焕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崇祯看着袁崇焕,慢吞吞地说:法在渐不在骤是什么意思。
袁崇焕脱口而出:意思是对辽用兵不可一蹴而就,不能急于求成……
崇祯脸色阴得就像刀割了一样,袁崇焕猛然住口,觉得自己不小心把潜意识里的话都说了出来,闯大祸了!
崇祯考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平辽要慢慢来,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表?
袁崇焕: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好。
崇祯怅然若失:那你对我说“五年时间,外患可平,全辽可复!”什么意思?
袁崇焕觉得都到这时候了,不挺住也不行:臣确保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平辽,至于法在渐不在骤,那只是具体的方略而已。
崇祯冷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不认错吗?
袁崇焕:……
崇祯很受伤:我以真心对世人,可世人为什么就不能真心对我呢?
他突然对袁崇焕厉声道:我平生最恨欺君之人!袁崇焕!你……
袁崇焕腿一软,觉得一切都完了。但是他硬撑着,没有下跪。
很多年后,卡耐基写了一本书,叫《人性的弱点》。
袁崇焕虽然不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他也有弱点。
那就是好面子、硬撑。
其实这是一个英雄好汉的弱点。
白面书生袁崇焕在神奇般地成了抗金英雄之后,他身上也神奇般地有了英雄的弱点。
说到底他还真不敢欺君,他是个只懂得忠君、忠于国家的人。
崇祯以为袁崇焕会为自己辩护,但是他没有。
崇祯一直在等,袁崇焕却一直一言不发。
崇祯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头。
这袁崇焕图什么啊?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出头去平辽,他去了。
谁都不敢说五年时间可平辽,他说了。
他是要奖赏吗?这可是刀尖上的游戏!
也许,这只是一个男人的冲动。可冲动有错吗?现如今这大明王朝,有几个人还有冲动的欲望?为国家、为江山的千秋万代。
崇祯决定原谅袁崇焕——不原谅也他妈的不可能了,这满朝文武,大多也就是纸上谈兵的水平,处罚了袁崇焕,谁给我保家卫国?
可这袁崇焕怎么一声不吭呢?我就是要原谅你,你也得给我个台阶下啊。
崇祯干咳一声:袁崇焕,你可知罪?
袁崇焕耿着脖子,坚持不认错。
崇祯突然觉出他的可怜:你是不是还认为你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平辽?
袁崇焕悲壮地点点头。
崇祯貌似自言自语地:也许局面的发展不用五年就可以看出来? 袁崇焕:我用生命赌这五年
p> 崇祯哈哈大笑:好,像我!做事就应该破釜沉舟,我相信你没有欺骗我
p> 袁崇焕离开崇祯之前两人已经心照不宣了
p> 这是一场豪赌
p> 袁崇焕把身家性命压上,崇祯把整个大明江山压上
p> 或者双赢,或者双输,舍此没有第三种结果
p> 但是,做庄的是谁
p> 不知道,反正不是他们俩人
p> 庄家要好多年后才浮出水面,崇祯是看到了,袁崇焕却没有看到
p>
第八节两个人的豪赌(4)
袁崇焕只想要一个结果:不管庄家是谁,他要赢。
他很清楚这是两个人的游戏,至于那个庄家,不管输赢他都看不到了。
他博弈的对象是崇祯,而他真正输不起的对象是大明江山。
所以袁崇焕在离开之前,向崇祯要了最后一个条件。
临机专断权。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要赌,就得给我一个自由的身子。我不要戴着镣铐的舞蹈。
崇祯爽快地答应了,还买一送一:五年之内,所有关于你的谗言于我而言都是风过耳。
杨镐、熊廷弼、袁应泰、孙承宗的悲惨命运不会在你身上重演,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崇祯信誓旦旦。
第一节一场兵变(1)
袁崇焕一脸凝重地走了。他要重回宁远。
崇祯松了一口气:不管袁崇焕能不能平辽,起码短时间内宁远应该是安宁的。
但是世间事真是电光石火,一颗种子刹那间就能开花结果。
就在崇祯刚拿起修改到一半的大明发展规划时,宁远兵变的事就报上来了,而袁崇焕这时还没走出山海关。
兵变一事是辽东巡抚毕自肃派人报上来的。
此时的他已然成了大明朝的人质。
绑架他的是驻守宁远的士兵。
因为——有四个月没发兵饷了。
饿得扛不动大刀的士兵们向巡抚衙门请愿,要毕自肃给钱。
毕自肃要钱没有,要命也只有一条。他给户部打报告请饷,户部说钱都给魏忠贤集团贪污光了,现在拨乱反正又要补发那些被冤杀官员所欠的工资,实在挤不出钱来,你自己想办法吧,不要时时处处想着向朝廷伸手。朝廷也难哪。毕自肃急得没法子,只好向这些请愿的兵们开空头支票。兵们肚皮饿得震天响,空头支票又他奶奶的不顶饿,于是就索性绑了毕自肃,把他吊在城楼上拷打。
事情火烧眉毛,崇祯便问兵部主事这事怎么办。
兵部主事将问题推给袁崇焕,说他是兵部尚书,正回宁远呢,相信有能力解决的。
崇祯又问兵部主事为什么前一段不发兵饷。
兵部主事说这些辽东兵素质太差,光领钱不出力,停发一两个月饿不死人。再说户部天天叫嚷着没钱,要不皇上你从内府积蓄里掏点银子出来?崇祯一听这话,那真叫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巴掌扇得那个兵部主事满地找牙,不知道今夕何夕。然后他下旨严令袁崇焕速速解决兵变事宜,并使此类事情今后不得发生。但是,对于最关键的兵饷如何落实问题,崇祯未置一辞。
接到这道圣旨的袁崇焕站在那里傻半天。敢情,这就是皇上给我的临机专断权啊?
在历史的大牌局背后,此时的袁崇焕隐约感觉到自己很可能是个悲剧人物。
崇祯的性格绝对有问题。
但袁崇焕不可能是心理医生,他无力也无权给崇祯看病。
他现在只能去救火。也许,这火最终会将他熊熊燃烧,但他现在也只能扑上去再说。
刀已然架到毕自肃的脖子上了,他血流满面。
士兵们的眼睛红了。眼睛红了的士兵们是注定要杀人的。
事实上他们真的已经动了杀死毕自肃的念头。
毕自肃双眼紧闭,心如死灰。朝廷完了,大明完了,皇上也快完了……听任宁远兵变发生后竟束手无策,他们难道不知道局势的危急吗?皇太极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怎么办?我毕自肃当人质不要紧,怕只怕今天我当人质,明天就轮到皇上当人质了……
袁崇焕出现在城楼上。
他刚说出“放人”两个字,士兵们的刀也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袁崇焕哈哈狂笑:杀吧,都自相残杀吧。你们以为把我杀了就能要到兵饷吗?
士兵们:我们要见到兵饷才放人!
袁崇焕沉声道:你们这样做,只怕永远见不到兵饷了!再者说了,大明的兵,有兵饷就打仗,没兵饷就杀自己人吗?
士兵们一愣。
很多时候,人一愣是分心的开始。
人一旦分心,事物的发展就有了多种可能。
袁崇焕何等聪明,他在局势发展最关键的时候抓住了这个最精妙的变化,连出三招:
第一招,解燃眉之急。必须要让士兵们见到白花花的银子。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再好,只能起分心的作用。要想让士兵们安心,真金白银地说话。但是,到哪里去搞银子呢?指望皇上一时半会不现实,先就地解决再说。恰好此时兵备道郭广新赶到,筹饷的任务就交给了他。郭广新也痛苦,不能带兵打仗,只能四处化缘。他求爷爷告奶奶连蒙带骗搞来二万两银子,又打字据向商户借来五万两银子,凑在一起有七万两,总算是补发了士兵们的部分欠饷。袁崇焕和毕自肃重获自由身。
第一节一场兵变(2)
第二招,分而治之,攻心为上。参与兵变的有近万人,袁崇焕采取首恶必办、协从不问的原则加以分化瓦解。但是这个原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谁是首恶?这个需要检举揭发。那么谁来检举揭发?说是说首恶必办,可检举揭发的会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呢?所以必须要打消协从者的疑虑。要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宽之以心。袁崇焕表示,凡是参与兵变的普通士兵一律不予追究;有能缚开门官兵,重加升赏;同党能缚戎首即宥前罪。几天之后,袁崇焕的策略起作用了。十几名兵变头子被抓获然后被咔嚓,兵变的余波渐渐平息。
第三招,催皇上赶快把山海关内外积欠的七十四万两军饷以及太仆寺马价银、抚赏银四万两总计七十八万两银子赶快发了,否则这兵真的没法带了。如果说前面两招是治标、救急的话,那么在袁崇焕看来,这第三招决定了他在宁远能不能长期呆下去,甚至决定了大明朝能不能长期存在下去。
袁崇焕连上两疏,没有动静。真是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皇上怎么一点都不急呢?守城官兵陷入了沉寂。可怕的沉寂,一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悄悄地酝酿。就在这时,又传来了锦州兵变的消息。由于规模较小,兵变很快被弹压下去。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月初一,袁崇焕得知宁远的第二场兵变将在初三举行,而且此次参与的人数将有数万人。袁崇焕连夜写了第三封奏疏,快马急报朝廷。
第二节兵饷要不要给(1)
说实话,崇祯已经被袁崇焕搞糊涂了。
就在不久前,袁崇焕还豪迈地告诉他,宁远兵变已经平息,没有动用朝廷一两银子。崇祯正暗中庆幸自己用袁崇焕用对了:办事能力强,还不给朝廷增加负担。可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