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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还是相信袁崇焕?这是一个问题。

崇祯很苦恼。

他发现他的人生总是要做着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每一次的选择背后总要带出若干个链接选择。

孙承宗是新任兵部尚书,主管京师防务,他的意见不可不听。

但是,袁崇焕是从辽东带兵回来勤王,一上来就把他的排兵布阵给否了,会不会导致军心不稳?

第四节突变的命运(3)

孙承宗跪下来几乎要剖心明志了。他是真为大明着急啊。

崇祯突然觉得孙承宗说的是对的。三河守不住,通州就不用守了。这是本与末的关系。

崇祯非常干脆地对孙承宗说:你去守三河吧,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孙承宗哭了,他真哭了。

崇祯是圣君。大明有望了。

他感激涕零地回家准备去了。

此时袁崇焕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且他永远不可能知道。

因为崇祯没有告诉他曾经有过这么一场争论。

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论。第二天一早,崇祯又非常干脆地对孙承宗说:你还是去守通州吧。没人守通州,你叫我怎么安下心来办公?

孙承宗还想再争取,但他接触到了崇祯的眼睛。

这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恐惧、紧张、怀疑、自信、迷茫,五味杂陈。

这就是崇祯。这就是这个帝国的掌舵人。

孙承宗一声叹息,赶赴通州。

皇太极的部队势如破竹,在越过蓟州后向西进发。袁崇焕鬼使神差地没有正面阻击,而是如影随形地率兵跟踪。

这是致命的跟踪。不是致皇太极的命,而是致袁崇焕自己的命。

不久之后,袁崇焕式的跟踪在京师形成了两个版本。一个是皇太极版,一个是民间口头文学版。

这两个版本都对袁崇焕大大的不利,但袁崇焕自己却浑然不知。

皇太极的部队继续势如破竹,连破京师东面防线的玉田、三河、香河、顺义等地。

十一月十五,袁崇焕急了,他赶到河西务,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越过敌兵,直接带部队进京城防守。

这真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因为他没有告知崇祯。

袁崇焕没有告诉崇祯他准备这么干,更没有告诉崇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袁崇焕要这么干,副总兵周文郁也急了。

见过带兵打仗的,没见过这么带兵打仗的。

现在的情势是需要正面阻击敌军,御敌于京城之外。皇太极都打到通州了,我们现在屯兵张家湾,离通州十五里,必须死守张家湾啊,况且粮饷都在河西务这里,供应很方便,可以确保打一场持久战。这场战事,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越有利。

袁崇焕却不这么看,他对形势的估计要悲观得多。表面上看,两大主力部队会在这里会战,但是直觉告诉他,皇太极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突入紫禁城。君父有急,君父有急啊。袁崇焕认为自己必须直接带部队进京城防守。

可是,你想过没有?外镇之兵,没有皇上的明旨,是万万不可轻易地进至京师城下的啊,否则,那就是谋逆啊。周文郁看向袁崇焕的表情诚恳有加。

袁崇焕一声断喝制止了周文郁的劝阻——君父有急,他奶奶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十一月十七晚,袁崇焕的部队已经来到了广渠门外。

这是一支不请自来的部队。他们无法进城,因为当时京城已戒严,消息根本无法送进去,直到半夜,朝廷才知道袁崇焕和他的部队就在城门外。

紧随其后的是皇太极的部队。

什么意思?带着敌方的军队要在我紫禁城外开打。一时间,弹劾袁崇焕通敌的奏疏堆满了崇祯的案头。

崇祯不置一词。

事实上,早在两天前,袁崇焕带大部队动身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要来了。

袁崇焕当时为自己的行动做了解释——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奏报崇祯,告诉崇祯他来了。

尽管袁崇焕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人——比如他自作主张杀了毛文龙,但毫无疑问,他这次的主意还是拿得大了一些。

这超出了崇祯的心理承受能力。

崇祯是一个脆弱的君王,一个敏感的君王,一个多疑的君王,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君王。

你袁崇焕替我拿主意杀了毛文龙,我已经给够你面子了——不追究。

第四节突变的命运(4)

但是你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而且这次的错误可能后果极其严重:把战火引到紫禁城外,你袁崇焕是何居心。

放着外围战场不打,要在京城内开打,袁崇焕绝对是在玩火。

崇祯痛苦地闭上眼睛,眼前浮过孙承宗一声叹息的脸。

人生就是选择。

人生真他妈就是选择。

可是列祖列宗啊,你们有谁能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崇祯又失眠了。

战事果然随袁崇焕而来。

十一月二十,德胜门血战,由于参战部队众多,竟发生了误伤友军的咄咄怪事。大同总兵满桂所部被城上守兵发炮误伤,避入德胜门瓮城。德胜门危急。

同日,广渠门血战,袁崇焕率总兵祖大寿玩命地抗击皇太极的部队,打得他们夹着尾巴逃进了南海子。广渠门大捷。

胜败论英雄,胜败也可见人心。崇祯仿佛一夜之间拨开迷雾见青天,他看到了袁崇焕的忠心。这是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物,在他身上,什么奇迹都会发生。是他打败了努尔哈赤,现在他又打败了皇太极。袁崇焕一片忠心可鉴。大明,不能没有袁崇焕;打仗,离不开袁崇焕。崇祯决定原谅——不,他要嘉奖袁崇焕。他要顶住世人的压力和偏见,做一个独具慧眼的君王。

第五节历史总在最关键的时刻使小性子(1)

但是,历史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使小性子。

一个传言在悄悄地改变袁崇焕的命运。

范文程,传言策划人,后金章京,一个特立独行的谋士,皇太极的亲信。

他策划的传言成了改变袁崇焕命运的最后一根稻草。

范文程是个观察能力很强的人。

一个事物,他既能看到a面,也能看到b面。

如果心情好,他甚至能看到c面。

皇太极攻下遵化后,袁崇焕及时赶到。

在皇太极眼里,袁崇焕成了一个庞大的拦路虎。但在范文程眼里,袁崇焕只是一个庞大的纸老虎。

因为范文程看到了袁崇焕背后那双多疑的眼睛。

那是崇祯的眼睛。

也许,我们不能打败袁崇焕。

但我们可以打败崇祯。

打败崇祯多疑的心。

攻心为上。不错,攻心为上。

攻破一个凡人的心,你可以打败这个人。

攻破一个君王的心,你可以打败这个国家。

这就是范文程的智商。所以,当皇太极为兵败广渠门而伤感的时候,范文程却发觉——灵感来了。

他使用了一个隐秘的渠道,让被俘的明朝太监相信:皇太极撤兵广渠门,是因为和袁崇焕有密约。

接下来,暴风雨将会来得更加猛烈。

猛烈的暴风雨会在顷刻间令江山失色、君王易位。

这是最后的时刻。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而黑暗之魔则是那个一脸狐疑的崇祯。

被俘的明朝太监被及时地放出来了。范文程确信,这个立功心切的太监将会宿命般地狂奔,将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崇祯:大明朝有一个大大的内奸,他比魏忠贤更可怕。

范文程这一回心情好,他确实看到了一个事物的c面。

准确的c面。

崇祯心灵深处的黑暗之魔被打开了。

而就在此前一刻,他甚至把给袁崇焕的嘉奖令都写好了。

黄底红字,色彩明艳。

语多修饰,词章灿烂。

安静地躺在那里,温暖、真实而不容置疑。

它带给崇祯的心境是安全、宁静的。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

袁崇焕真的值得这么热烈表彰吗?

还是不够冷静、不够成熟啊。

崇祯甚至为自己想出这么多的形容词、副词、感叹词而羞愧不已。

在崇祯心里,袁崇焕一切行为的逻辑链条都因为范文程给出的理由而变得血肉丰满、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真相大白。

他为什么信口开河说五年时间可平辽?

他为什么借兵变一事处处要挟朝廷?

他为什么要杀毛文龙,让辽东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他为什么专权辽东,拥兵自重?

他为什么一路跟随皇太极而来,不予阻拦?他这是跟踪还是护送?

他为什么擅自带兵直抵广渠门下,而皇太极的部队却紧随其后?

为什么皇太极的部队在德胜门打胜了,却在广渠门落败,这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交易?

唉,人生真是经不起几次追问,特别是一个多疑而敏感的君王的追问。

在这一声声追问中,袁崇焕的形象变得支离破碎。他曾经打败努尔哈赤的战绩变得微不足道,而一个阴谋家、内奸的形象开始冉冉升起。崇祯真切地相信,自己用错了人,袁崇焕在引狼入室,大明岌岌可危。

十一月二十三,崇祯平台召见袁崇焕等人。

崇祯没有说召见原因。

人生的很多事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他不希望袁崇焕明白。

因为他还不准备现在就摊牌。作为一个君王,崇祯悲哀地发现,他已然没有了摊牌的条件。

皇太极兵临城下,袁崇焕引狼入室手握重兵。空荡荡的紫禁城有什么资格去摊牌?

崇祯只能是观察,袁崇焕何时会反?

第五节历史总在最关键的时刻使小性子(2)

他要争取时间,调集天下重兵以逞一搏。

袁崇焕看上去心事重重,神情很古怪。

但更古怪的是他的着装:青衣黑帽,宛若殓装。

他是抱着赴死的心态来见崇祯的!

他是想今日摊牌?崇祯心内一声冷笑:奸贼!到底还是藏不住了。

袁崇焕开口了。

他说了很多话。

很多丧气话。

他说皇太极太厉害了,自己低估了这个人。

智商高,知道声东击西,知道从最薄弱的地方切入大明的软肋。大明现在是凶多吉少。自己虽然胜了广渠门一役,但完全是侥幸。因为满桂在德胜门败了,而满桂曾经是我大明多么骁勇善战的一个干将啊。他竟然败了,守不住一个城门。我大明……岌岌可危啊!

袁崇焕边说边悲从中来,流出了眼泪。但在崇祯眼里,这完全是鳄鱼的眼泪。

“满桂曾经是我大明多么骁勇善战的一个干将啊。他竟然败了,守不住一个城门。”……呵呵,天底下有这样的咄咄怪事发生,那你袁崇焕在幕后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接着,袁崇焕开始检讨自己的“五年平台”方略,说自己文人迂腐、纸上谈兵、轻视对手、误国至此,真是死有余辜。因此今天就是抱着赴死的心情来的。

他告诉崇祯,他把殓装都穿来了,准备以死谢国。袁崇焕说完这些,脸上洋溢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光辉和一个中年书生的天真和激情。

崇祯看着袁崇焕,不发一言。

这是历史的冷场时刻。曾经一个帝王和臣子的惺惺相惜和豪情万丈刹那间土崩瓦解。这是大明王朝最危难的时刻,袁崇焕下底传中,却是世间最精妙的乌龙。守门员崇祯眼睁睁地看着球在自己的球门应声入网却无人解围,整个大明王朝鸦雀无声。他的心渐渐地冷了,也硬了。

这个时候跟我玩“以死谢国”?你是在拿我大明江山殉葬,拿我崇祯殉葬啊!

袁崇焕没想到崇祯会在此时走近他,然后动手——

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大衣,披在他袁崇焕的身上。

十一月的北京已是天寒地冻。崇祯把带着自己体温的貂裘大衣披在准备以死谢国的袁崇焕的身上。

崇祯是不可能让袁崇焕以死谢国的。

因为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要稳住他。

温暖地稳住他。

这是一个帝王的韬略。

曾经,他温暖地稳住了魏忠贤。现在,他要温暖地稳住袁崇焕。

最终他要温暖地稳住大明的江山。

袁崇焕觉得皇上还是那个皇上,变的只是自己。所谓文人无行,进士出身的袁崇焕曾经豪情万丈,现如今待罪在身,都只因他的性格太过于狷狂无忌。

袁崇焕哪里知道崇祯内心深处对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