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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在,皇上不妨问一问他。

第三节反腐先锋——崇祯(2)

张凤翔板着脸不说话。这王、高二人这么快就将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对不起,本尚书懒得接。

崇祯也觉得王、高二人这么快就转移话题完全是藐视他这个皇上,必须一闷棍将他们打翻!

别以为我是傻瓜,也别以为你们都是聪明人,留一条路给别人,也留一条路给自己。这世界上的路啊,说到底是为世上人造的,人人都在路上,人人屁股后面有别人,大家伙儿都盯着呢!你以为你们能干出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张凤翔?张凤翔会给你们背黑锅?笑话!他能替谁背黑锅?每人的黑锅每个人自己背!

崇祯说得抑扬顿挫、兴奋不已,王、高二人听得胆战心惊、心如死灰。

唉,不认错是不行了。

人生就是该认错时就认错。

但是认错要有分寸,要有取舍有进退。

认错最不可行的就是把自己给认进去。

王都做仔细回忆状,终于想出一个叫汪之蛟的人。此人是工部书办,包揽了一个山东的工程,曾经提出要拿回扣……

那他到底拿了没有?崇祯的眼睛很毒。

王都看一眼张凤翔,故意不吱声。

张凤翔立刻在心里问候了王都的家人:他奶奶的,你这一眼,比崇祯的眼睛还毒啊!汪之蛟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故意瞥我一眼?!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说我张某人是汪之蛟的后台?

崇祯的眼睛也疑虑地看向张凤翔——这小子,难道真有问题?

王都吞吞吐吐地道:皇上,也怪我把关不紧,汪之蛟拿回扣,我虽然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答应,但他总归是拿成了。至于他拿了多少回扣,这回扣又私分给什么人……

王都再看一眼张凤翔,又是故意不吱声。

张凤翔气得那叫一个够戗,内心里把王都眼睛挖了的想法都有了:王都,你要有事没事再乱看我,小心你的狗眼!

王都乐了,他很委屈地提醒崇祯:皇上,他……他急了……

崇祯突然间很享受这种狗咬狗一嘴毛的感觉。虽然他还不能确信这两人是不是都有问题,但是让手下的官员们有危机感,让他们时刻互相撕咬着,这绝对是高明的领导艺术。

崇祯愿做一个高明的领导人。他慢慢地转向张凤翔,目光空洞地看了他半天:你急什么?

张凤翔真急了:皇上,我……我没急啊……

王都火上浇油:皇上,他……他真急了啊……

张凤翔:皇上,我……我真没急啊……王都他他他是小人……他别有用心啊,皇上……

崇祯回到龙椅上坐下,将眼光扫向众官员:谁急,谁不急;谁小人,谁不是小人。我心里有数。你们啊,也别超然物外,也别隔岸观火,这火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烧到你们屁股上了,到那时再想动弹一下,是不是晚了点,嗯?

众官员齐刷刷跪倒:皇上……

崇祯冷笑:我平生最恨麻木不仁之人,一定要有所触动,一定要触及灵魂!

众官员不敢说话。

大明官场万籁俱寂。

第四节一个不合时宜的屁(1)

但是人世间的事真是匪夷所思。

就在崇祯话音刚落,惬意地享受他的威权时,一个悠长而响亮的屁在大明官场石破天惊地诞生了。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屁。

这是一个山河变色的屁。

它仿佛是崇祯话语的绝妙注脚,是那样的如影随形、难舍难分。

崇祯极其恼怒,因为他确信这个屁不是他自己放的。也就是说,这绝对不可能是龙屁。

既然不是龙屁,那么是谁放的?

谁敢在此时放这么一个空前绝后的千古一屁?!

众官员们一个个捂住鼻子,鄙夷地看向他人,全都一副与该屁誓不两立的神情。

崇祯冷冷地道:谁放的?自己主动站出来。

众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比窦娥还冤。

崇祯拍案而起:站出来!!!

众官员们开始嗡嗡了。这嗡嗡声里有焦急,但好像也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在里面。崇祯突然感觉自己的拍案而起是那么的无力和忧伤。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他将永远不可能知道这是谁放的屁了,就像上次反腐败无人自首一样,这次也注定不会有人来当这个冤大头了。因为韩一良走了,世上再无韩一良,没人会替他崇祯收拾残局。他说的那些话将注定像这个莫名其妙的屁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这样的发现让崇祯自怜不已。

关键时刻,王都站了出来。

王都果断地判断,这个屁不是别人,正是张凤翔放的。

因为张凤翔此刻正站在他旁边,浑身充满了臭气。

张凤翔大怒:你放屁!

王都笑称,张凤翔这是贼喊捉贼。张凤翔要王都拿出他放屁的证据来,王都说张凤翔刚才急火攻心,气郁于中,不得出,这才转化为屁,说到底,还是对皇上不恭不敬啊。王都的这一番“屁理论”惹得满朝文武哄堂大笑,人人顿感心头一阵轻松——总算有替罪羊了,且看张凤翔如何解套。可怜堂堂工部尚书张凤翔,竟被一个屁困得毫无办法。唉,还真是难啊,对屁的证伪工作无疑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之一,举证责任的倒置令张凤翔走入了人生绝境。

不仅是张凤翔,崇祯也陷入了两难选择。

是就坡下驴,认定该屁为张凤翔所放;还是明察秋毫,找出真正的放屁人。崇祯也首鼠两端。事实上,谁都有可能放屁,谁都不可能放屁。这本来就是一个建立在道德自觉感上的事情,求证工作说到底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到底,事情一旦走入求证工作那一步,那也就荒唐之极、可笑之至了。

而且,这个王都用心何其毒也!一个屁,他都不放过,也要拿来置张凤翔于死地,可见此人绝非善类。崇祯眼睛死死盯着王都:你说说看,这个屁为什么不是你放的?

王都万万想不到崇祯会这么问,吓得脸都绿了:这个……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问你,这个屁为什么不是你放的?

崇祯的口气听上去淡淡的,但又好像无比悲伤。

皇上很受伤?

王都趴在地上磕头不已:皇上,冤枉啊,你可要明察啊……

崇祯冷冷地道:你屁眼的事,我怎么明察?他又抬头看众官员:你们中间,我不敢说个个都有问题,但绝对有人……有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一个屁都不敢承认,还怎么做我大明的官员,还怎么为天下人的表率?!……当然了,我也不是偏要揪住这个屁不放,只是……我伤心啊!一个屁可以看出大明官场的忠诚……你们说说看,你们到底是怎么为官的?

崇祯说得相当动情,听上去那真叫一个委屈。几个老臣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纷纷表忠心,只恨这个屁不是自个放的。说如果皇上许可的话,他们愿意认领这个屁,“以慰圣心”。崇祯果断地摆了摆手,及时制止了那几个老臣的荒唐企图。说到底,崇祯只是要几句暖心窝的话,要一个台阶下。既然现在目的达到了,那么是谁放的这个屁也就不重要了。

第四节一个不合时宜的屁(2)

在这个世界上,谁还没有放屁的时候?

崇祯宽宏大量地想。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放屁重要得多的事等着他去完成。崇祯努力地去回忆放屁事件之前所要解决的那个问题。他很懊恼,他奶奶的,这次御前会议跑题也跑得太远了。

不等崇祯想明白,王都主动提示他:关于回扣这个问题,病根全在工部,我名义上是奉命巡视,可他们铁板一块,根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工部的腐败,已然成了一个窝案了,皇上!

崇祯想了想:真有这么严重?

王都斩钉截铁: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崇祯看一眼张凤翔,又看一眼王都:你就没有一点问题?我就不明白了我,如果不经你王都批复,这回扣大家怎么瓜分,这么多年了,你就一点没拿,眼睁睁地看着工部的官员在私分,你白得像张纸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王都低下头,不说话了。

崇祯长叹:这人啊,挑别人的刺容易,给自己挑刺,难啊……都知道痛,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可为什么就不能忍痛将刺给拔了呢?王都!你还不知罪吗?!

王都就像中标了一样:皇上……这几十年的陋习也该有个了断了。了断了断,搁谁身上不是了断,皇上认为我有罪,那我无话可说……

崇祯冷笑:听上去你心不甘情不愿嘛!

王都沉默。这时候御史高赉明跳出来力顶。高赉明太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了,此时不顶,更待何时。

高赉明表示,作为御史,他知道王都是清白的,王绝对没有主动拿回扣的想法。吃拿卡要与王都无关。至于工部的官场潜规则,这不是王都一个人可以破除的。这次拿回扣事件,他和王都都已做了调查,也都留有人证物证,确确实实是想等事情有所了结后再上奏圣上,只是张凤翔手脚比较快,先将此事告知了皇上,但这并不等于他们就心存欺瞒,无所作为了。

心存欺瞒,无所作为。崇祯心里默念这八个字,觉得高赉明真是天机尽泄。

崇祯心想:这八个字说得好,好就好在它符合中庸之道,好就好在它反话正说。什么叫“并不等于”,那叫修饰,那叫矫情,那叫“完全等于”!

王都却感受不到崇祯的气场。

他以为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他以为崇祯的目标是张凤翔。他希望自己能侥幸逃脱,在皇上巨大的手掌拍下来之前,他可以顺着他的指缝从容遁去。他趁势给皇上出主意,建议他老人家从此大大削减工部的“免票”——此后毋轻给领状,轻出免票,则财赋自足,更不必多派小民。

崇祯笑了,呵呵,这不是不让工部做事了吗?工部轻松了,你也轻松了,腐败自然也少了,但朝廷吃什么?什么财赋自足?见你的大头鬼去吧!

王都也笑了,因为他看见崇祯笑了。但很快,王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崇祯在冷笑。在王都和高赉明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凝固之时,崇祯动用了锦衣卫。

不过,崇祯没有想到,反腐之路竟会如此艰难。

锦衣卫还没有把王都和高赉明带走,钱龙锡等三个辅臣却跪地求情了。

原因只有一个:工部给回扣确是陋规,但罪不在王、高二人。

如果不分青红皂白让这二人当替死鬼,则大明官场以后将人人自危。

不错,皇上是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但皇上也要讲道理的。

不讲道理的皇上即便不是昏君,那也绝不可能是圣君。

三个辅臣跪地不起。

一副卫道的模样。

崇祯心里却杀心已起。

这些人,为自己在考虑。什么“工部给回扣确是陋规,但罪不在王、高二人”。罪在陋规而不在具体的人身上,那陋规何时可破?人人顶着陋规的安全帽中饱私囊,谁为大明江山负责?这江山真成我崇祯一人的了。而你们谁都不愿意当替死鬼,谁都担心以后人人自危!呵呵,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吧?

第四节一个不合时宜的屁(3)

崇祯漫不经心地道:你们三个……还打算为王、高二人求情吗?

三辅臣:皇上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那你们就跪着好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皇上……你不能这样啊!

崇祯阴阴地道:我崇祯想怎样,难道还要三位批准吗?

三辅臣骇然:皇上误会老臣了。

崇祯:误会?你们的意思是说——我脑力不济?

三辅臣忙辩白:老臣不敢。

崇祯严厉地道:什么不敢?你们敢得很!什么事都敢劝,这事也是你们能劝的吗?

三个辅臣一下子懵了:这事很严重吗?不就是王、高二人不小心当了陋规的替罪羊,为什么就不能替他们说两句公道话呢?

锦衣卫终于把王都和高赉明带走了,钱龙锡等三辅臣心如死水。

一切已不可挽回。

一切都荒诞不经。

这个天真的皇上以为,带走了王都和高赉明,也就带走了大明朝的腐败。

唉,皇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其实皇上犯错不要紧。

要紧的是皇上以错为对。

要紧的是皇上自以为聪明。

他把反腐败看成一个人的表演秀了。

三辅臣的长跪在他眼里轻如鸿毛。

他在和臆想中的大明腐败进行着悲壮的pk,却不知失败早已命中注定。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危险的王朝,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