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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做游戏,规则比游戏本身更重要。

但是,规则还不是第一重要。

第一重要的是裁判。裁判如果是黑哨,那再好的游戏规则也就形同虚设了。

如果把他和温体仁的过招比做一场游戏,那裁判无疑是坐在龙椅上莫测高深的皇上。

表面上,他毫无表情。

但内心里,他有着鲜明的倾向性。

王永光心里一声叹息:局势不可为,局势不可为啊。

不可为时,就要善自珍摄,以图将来。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金。

恰到好处的沉默。

赛金。

但章允儒不是王永光,不知道沉默是金的道理。

第二节朝会进行时(3)

章允儒认为,沉默是土。

关键时刻的沉默,那就是默认。

那是连土都不如啊,那完全成炮灰了。

章允儒决不默认“结党”之说,他尖锐地指出:结党营私的说法,从来就是小人陷害君子的惯用伎俩。当年魏广微为了不让赵南星、陈于庭两人角逐吏部尚书与刑部尚书两个职位,竟捏造他们两人是魏忠贤一党。现如今,某些小人也在做着相同的勾当……

够了!

崇祯终于忍无可忍:你就这样臧否我朝官员吗?谁给你这样的权力?来人,把章允儒给我拿了!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扭住章允儒,章允儒一边挣脱一边大喊:王大人!王大人你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啊?我被抓不要紧,接下来他们会拿你开刀啊!

王永光一脸苍凉如水。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一切他又无能为力。

这是人生的脱靶时刻。一切都不托底,一切都尘埃未定。

温体仁在最后时刻再度亮剑:皇上,章允儒刚才叫王大人不要再沉默,这耐人寻味啊。王大人是不是真有话说?

崇祯看向王永光: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别放在心上。

王永光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温体仁火上浇油:王永光王大人看来是有难言之隐啊,当初王大人杜门乞休,一心要归去来兮,可皇上真的照准了,他却恋恋权栈,不肯离去。御史梁子蟠听说王大人有归意,上疏举荐张凤翔来主持内阁成员名单推选工作,但是王大人的同乡门生瞿式耜却上疏力推吏部尚书王永光来主导内阁成员推选名单,说什么名单拟定之后,王永光王大人定当告老还乡。可现在大家伙儿都看到了,王大人上了名单,想必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吧。有劣迹的钱谦益也上了名单,而众望所归的周延儒周大人却被排挤在外!来来来,周大人,请受我温某人一拜。今天在朝堂之上,你满腹委屈却不发一言,我佩服得很啊,只可惜你的高风亮节用错了地方,成了党争的牺牲品啊……

温体仁说到这儿竟恰到好处地流出了眼泪,他吓了一跳,唉,想不到自己竟如此有才!这眼泪也能呼之即出。

王永光颤巍巍地站出来:温大人所言,老臣愧不敢当。老臣上内阁成员名单,实在是吏部臣工的美意。老臣多次要把自己的名字拿下来,竟不能如愿,现在温大人如此说老臣,老臣夫复何言。皇上,就把老臣的名字从名单上删除吧……

崇祯重新拿起名单,眯着眼看半天:这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就不要急着拿下来。你呀,也是爱个虚名儿,都做到吏部尚书了,还跟年轻人争什么内阁成员嘛……我知道,你是想退下来之后呢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回首往事的时候啊,觉得自个儿还挺有能耐的,在我大明官场上,什么都干过,也算位极人臣了……你这心思,我懂。

王永光百感交集地跪下:皇上……

崇祯突然间变得严厉异常:可你不该搞党争!!你看看这份名单,都上了些什么人呢?该上的不上,不该上的都上去了!历朝历代,搞党争都是要亡朝亡国的,你懂不懂?一个朝代党争盛行,那是末世的征兆啊!难道我大明今天真的到了末世吗?想我大明圣祖皇帝,为了严禁党争,杀了多少人啊!可不杀,行吗?所以对党争,只有痛下杀手,才能杀出我大明万世江山!

王永光落泪:皇上……臣确实没有结党营私之心啊……

崇祯狰狞异常: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王永光万念俱灰:皇上如果要杀老臣,老臣无话可说……可老臣确实没有结党营私啊……

崇祯脸都青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王永光:皇上没有敢不敢的,只有值不值……

崇祯: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让钱谦益进名单,这中间到底有没有问题?

王永光想了一下,还是坚持说:让钱谦益进名单,这是大家共推的结果,至于他是不是结党,老臣实在是不知道啊!

第二节朝会进行时(4)

崇祯不再说话了。

该问的都已经问完。

该呈现的都已一一呈现。

接下来就是该不该杀王永光的问题。

这问题表面上很简单,但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杀了王永光,钱谦益要不要杀?吏部其他人要不要杀?

如果把吏部的人都杀光了,大明谁来为官,大明官场势必人人自危,个个心寒。

如此一来,党争可能没有了,但是能替大明实心做事的人也没了。

往前走,疑虑重重;往后退,退无可退。崇祯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种莫名的激情推到悬崖边上,茫茫然不知所之。

激情害人。

而一股反对的声浪开始在朝堂上形成。

河南道掌道御史房可壮曾经参加过名单的讨论推选工作,他站出来做证说让钱谦益进名单,确实是大家共推的结果。

辅臣李标与钱龙锡也站出来替钱谦益鸣不平,说浙江科场舞弊案中具体的关节与钱谦益确实没有关联,钱谦益也绝对没有接受过贿赂。

崇祯突然觉得这一幕他似曾相识。对了,在上一次反腐败的朝会上,这些辅臣也总是站在他的对立面。崇祯心里突然有一些烦躁,他开口了:这关节肯定是真的,他钱谦益既然是主考,怎么说与他没有关联呢?

李标与钱龙锡就说他们看过刑部的案卷,是韩敬、沈得符等人为了骗钱才设置的关节。其实钱千秋文采不错的,不做弊也可以高中,只是他太老实,所以才会被骗钱。

崇祯冷笑一声:是韩敬、沈得符做主考吗?他们怎么知道钱千秋不做弊也可以高中?

崇祯的这一声反问声调不高,但却直指人心。李标与钱龙锡一时间神情恍惚。

唉,历史的细节说到底是经不起推敲的,尽管它真实得那么一塌糊涂。

李标与钱龙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是温体仁太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温体仁总是在事件进行的关键时刻从历史的拐角处恰到好处地插进来,并给予重重一击:皇上,现在满朝分明都是钱谦益一党啊!

李标与钱龙锡立即反击,说事到如今,一定要以案卷见分晓、辨忠奸。

温体仁硬撑着:见分晓、辨忠奸,还不知道谁忠谁奸呢!

温体仁打算在案卷上多问几个为什么,一定要拷问出历史背后那双隐秘的手——翻云覆雨手。

崇祯却觉得拷问历史是一件徒劳无益的事。

历史不需拷问,只需感觉。

就这件事情而言,一切都已昭然若揭。

他有些疲倦地朝李标与钱龙锡等辅臣们挥一挥手,让他们到外面去和百官们拿个处理结果出来。

他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结果终于出来了。

钱谦益既然有所非议,那么进内阁成员的名单就不合适了,先回老家呆着吧;钱千秋抓回来后再严加审讯。

没了?

崇祯歪着头等了半天,然后冒出这么一句。

没了。

众辅臣的回答很机械。

这个结果是出自百官们的真心吗?

崇祯又问了一句。

是出自百官们的真心。

呵呵,崇祯无声地笑了。看来我还是很有威权的嘛,没有说什么,百官们就把事情做得顺我的心意。

但是,这结果是不是简单了点。既然有党,那为什么只处理钱谦益?看来还是明哲保身啊,牺牲一个钱谦益,其他钱党官员就可安然涉险。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么,要不要把这层猫腻揭开?

崇祯蠢蠢欲动。

但是——猫腻揭开容易,收拾起来却很困难。

崇祯又回到了刚才困扰他许久的那个问题上:王永光怎么办?吏部的人怎么办?现在还有辅臣李标与钱龙锡,他们又该如何收拾?

这是一张庞大无比的蜘蛛网啊……崇祯疲倦地闭上眼睛:表面上他们只是互通声气,实际上这就是党争已然成型的信号。现在他们壮士断臂,让钱谦益暂时出局,但很快,这张庞大无比的蜘蛛网会重新变得完整,勃勃有生气。到那时,谁胜谁负,很难预料啊。

第二节朝会进行时(5)

崇祯看一眼李标与钱龙锡,这两人神情淡定,毫无惧色。他突然醒悟——这是在和我做交易啊。他们主动把钱谦益给开了,那我崇祯也就到此为止吧。要不然闹翻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不错,我崇祯是可以让他们脑袋搬家,可他们的脑袋要都搬了家,这大明的江山也就没什么人替我崇祯做事了。所以,彼此心照不宣吧,大家相安无事,团结一致向前看,千万不可心存芥蒂。

这是潜规则。

旗鼓相当的潜规则。

崇祯不能崩盘,也不敢崩盘。

值此关键时刻,不能一起给收拾了。得假以时日,一个一个地收拾。

这是帝王的分而治之。

做帝王,也是要讲策略的。

所谓乾纲独断,那是要在帝王有足够力量的时候。

现在的崇祯有足够的力量吗?

崇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钱龙锡说话了。

他是代表一个阶层在说话。

钱龙锡说,这推选名单上的人,品望各有不同。有清品,也有才品。但是无论哪一品,背后都会有人说闲话。对于清品,有人会说清高、偏执;对于才品,又有人说有党。总之是两头不讨好。我做辅臣这么多年了,看人大概不会走眼了。我是觉得这名单上的人都还不错。

崇祯马上意识到,这帮人还想着保住名单上的人呢,甚至还为钱谦益叫屈。看来,他们虽然牺牲了一个钱谦益,毕竟心有不甘。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钱谦益走了,名单上的人不能走!难不成还逼着我崇祯承认这份名单啊!

呵呵,图穷匕现啊,这是在要挟我崇祯哪!

虽说潜规则不能崩盘,但也不带这么玩游戏的。这么玩就不好玩了。

你们要一点可以,但是不能要得太多了。

我也是有底线的,你们不能欺负我。

崇祯冷冷地反驳道:钱谦益通关节也算有才吗?你做辅臣这么多年看人不会走眼?我还常常看走眼呢!你如此的心明眼亮,干脆,这皇帝你来做好了!

钱龙锡被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崇祯没好气地打量着满朝文武:今天啊,我也不怕你们把我给吃了——都把话说透了,这份名单,算不算公正?

鸦雀无声。

都装哑巴啦?都只会在背后嘀咕嘀咕?都只配搞些小动作?

崇祯歇斯底里了。他发现自己越骂越有快感,这个发现让他很享受。

周延儒终于出场了。

他也该出场了。

因为戏已到高潮。因为名单的存废与他利益攸关。

周延儒说这份名单,绝对算不得公正。皇上原本想发扬民主,让大家为国举才。可一小撮高层官僚把持民意,搞暗箱操作,这哪有什么公正好谈呢?所以从程序上说,它是非法的;从民意上说,它简直是在强奸民意啊

温体仁也再次出场:皇上,臣今天,是实实在在为皇上忧为大明忧啊。除了周延儒周大人之外,这满朝文武,哪一个不在冷眼旁观,哪一个不心存私念?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要干什么?这样的心不在焉。不为别的,就为一个人的离开,这个人就是钱谦益。钱谦益走了,他们的心也被带走了,如丧考妣啊!皇上要他们说这份名单算不算公正,他们的答案无非只有一个:公正!因为他们是一党,钱谦益党。现在满朝都是钱谦益党,皇上,您现在是孤家寡人,我却是孤魂野鬼。他们人人恨不得除我而后快,因为什么,因为我上了一道不该上的奏疏,因为我触犯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我是自绝于百官自绝于钱谦益党!我是真害怕啊,皇上!我不是怕自己死无葬身之地,那算得了什么,个人的荣辱进退而已。我是怕大明因为结党而……而岌岌可危啊……党争之盛,足以撼动大明根本。大明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