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王志道闭上眼睛,深深地体味一个首辅的演讲风采,体味人性的悲凉与丑陋。周延儒拥护“内臣议政”却又是那么的发自肺腑、催人泪下。他不惜诋毁自己,以表达权力失去监督必然要导致腐败,由此引出内臣一日不监督,国事一日不可为的观点,以邀圣宠。周延儒做这两件事都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进行的,温体仁何等聪明,一下子就明白,这老家伙是在解套呢。
第四节皇上的利爪已经伸过来了(3)
解套人人都会,各有手段不同。
见过作践自己的,没见过如此作践自己的。
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周延儒能将自己屈到如此地步,怕是皇上不忍心对他下手了。
如果皇上不对周延儒下手,那会对谁下手呢?
温体仁打了个冷颤:这周延儒是在以退为进啊。
温体仁又想起了那个虎追双兔的比喻。
皇上已被一只兔子麻痹了,皇上会不会转而扑向另一只兔子。
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崇祯终于开咬了:王志道风宪大臣,辄敢藐玩屡谕,肆意诬捏,借端沽名,臣谊安在?本当重处,姑从轻革了职为民。
革职为民,这算是温柔一咬了。但是崇祯明白无误地向百官们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凡是反对改革者,绝没有好下场。
不过——崇祯对周延儒还是不忍下手。
温体仁猜得没错,崇祯是被周延儒作践自己的勇气给唬住了。
一个人的心头对自己要有多少恨,才能作践到如此地步啊!
这种作践完全是触及灵魂的。所谓诛心者,怕也不过如此。
崇祯对周延儒说,一个人犯了错误不要紧,重要的是认识错误和改正错误。认识错误,你已经很深刻了;改正错误,想必会同样深刻。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周延儒如释重负。
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因为一个人,不可以反复作践自己!
周延儒心头一凛:难道皇上,看出来了?
崇祯:反复作践自己的人就不是人了。
周延儒:……
崇祯:我希望你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做人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做神,像我,做一个天子;要么做鬼,下地狱。
周延儒趴在地上泣不成声:臣愿堂堂正正地做人!
崇祯拍拍周延儒颤抖不已的脊背,感慨万千:起来吧,起来吧。你啊,是个人才啊,会载入史册的。尤其是你抨击王志道那些话,很精彩啊,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很精彩啊。会载入史册的。
崇祯缓缓踱步,转身离去。周延儒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这皇上,说到底是把他看轻了。的确,一个人要是没有底线了,那是相当可怕的一件事。底线都不要了,那还在乎什么呢——也难怪崇祯对周延儒会敬而远之,周延儒可是大明堂堂的内阁首辅啊,内阁首辅竟没了底线,那大明还有什么底线好言呢?一切都是短暂的平衡,一切都会风云再起。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人生就是在一个风云与另一个风云之间穿梭而行,就看能不能安全躲过。周延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双手,挺起胸膛昂首阔步向前走。他觉得这时候的自己,很像一个人。
温体仁没有等来崇祯对他的惩罚。
温体仁在第一时间知道了崇祯找周延儒谈话了。
这是一次触及灵魂的谈话。传说中周延儒趴在地上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传说中崇祯对周延儒说了很多意义深远的话。
一只老虎围着一只兔子转了两个时辰却迟迟未下嘴,不是这只兔子不好吃,而是这只老虎心情复杂。
他是一时不忍心下嘴啊!
必须促成老虎尽快下嘴,因为这老虎一直以来都饿在那儿,必须赶快想办法让老虎吃饱了——趁着老虎对这只兔子产生深刻的信任危机之时。
否则我这只兔子就会始终处于不安全的状态中。
温体仁明白,要给周延儒最后的致命一击了——彻底把这只兔子送进虎嘴里。
温体仁叫刑科给事中陈赞化上疏弹劾周延儒,说他招权纳贿。周延儒本能地予以反驳。
但是有一件事他却怎么也反驳不了。陈赞化揭发周延儒曾经对辅臣李标说过这样的话:上先允放,余封还原疏,上即改留,(余)颇有回天之力。今上,羲皇上人也。
什么意思呢?是说皇上对待奏疏的态度听我摆布,我周延儒颇有回天之力。当今皇上,是伏羲以前的远古人啊!
第四节皇上的利爪已经伸过来了(4)
崇祯大怒,说我是伏羲以前的远古人,这不骂我蒙昧,未开化吗?我励精图治、事必躬亲,你一个内阁首辅,不与我同心同德倒还罢了,反而如此蔑视于我,我真是瞎了狗眼!查,这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是陈赞化诬告,陈把脑袋留下;如果是周延儒口出狂言,周把脑袋留下。
天子一怒,注定是要人头落地的。
周延儒赶忙找李标帮忙,李标给他跪下了:周大人,这……这话你真说过啊。
只要你咬死我没说过,那陈赞化就是诬告了。
这个……我不敢,谁知道那陈赞化会不会从别的方面将这事给坐实了。
你要不帮忙,我可就死路一条了。
那哪能呢,周大人,皇上对你一直宠信有加。你认个错不就完了?
这事,太大了,我看皇上这次是真火了,不是认错能挽回的。
呵呵,既然皇上是真火了,我怎么敢瞎帮忙呢?
你是怕引火烧身?
不敢。
那是为什么?
……
还是怕引火烧身。你以为躲得远远的,这火就烧不着你吗?
周大人……
在内阁,也就我俩走得近一点,我现在熊熊燃烧了,你怎么着也得出手相救啊……
周大人,我……
你现在泼点水过来,还能把火给灭了。可你要是见死不救,可别怪我过来抱住你!
周大人,你……
要烧一起烧,也不枉我们同事一场。
周大人,做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关键时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周大人,请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泼水过来!
我泼水过来……已经于事无补了……
这话怎么讲?
据我所知,陈赞化已经另找上林苑典簿姚孙渠、给事中李世祺以及前湖广副使张凤翼为人证,要坐实大人之罪啊!
我跟你在密室里说的话,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知道?
隔墙有耳啊,大人。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了。
你说。
找温体仁。
为什么要找他?
陈赞化干的所有这一切,背后都是温体仁在指使。
让我向他求饶?我首辅的尊严何在?
关键时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你……什么意思?
周大人,做人不能不无耻——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第五节周延儒跪在温体仁脚下(1)
周延儒最终还是选择了跪在温体仁脚下。
曾经,他只跪崇祯。现在,他跪温体仁。
崇祯是皇上,温体仁是他部下。但在周延儒看来,这两人没什么区别。
都是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而周延儒敬畏命运。
为躲过命运之劫,必要时可以委曲求全。
温体仁拼命拉周延儒起来。周延儒誓死不起——他要温体仁放他一马。
作为交换条件,他将让出首辅的位置,甘愿做他的副手。
俩人调个个儿。
温体仁心里冷笑:都死到临头了,还想在仕途上混啊,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但表面上温体仁一脸委屈:周大人说哪里话,我可从来没有非分之想啊。至于你说的陈赞化所干之事,那确实不是我指使的。我……我指挥不动他啊。
周延儒落泪:看来温大人还是不肯救周某一命啊……
温体仁诚恳异常:周大人太抬举我温某了。你我之命都捏在皇上手里,我哪有什么能力救你周大人的命呢?
周延儒考虑了一下,一咬牙:如果我举荐温大人为首辅,我……我选择告老还乡呢?
温体仁一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这老东西,又往后退了一步。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周延儒提醒他:温大人,周某经此一劫,已无心于仕途,只想安生度个晚年,老死于林下啊。难道这个要求,你都不能满足我吗?
周延儒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又哑哑地哭开了。
温体仁心一软:那你要温某怎么做呢?
周延儒:很简单,让陈赞化撤疏。
温体仁很为难:这疏已经上到皇上那儿了,怎么撤得回来?
周延儒:他只管撤疏,剩下的事我来做。
周延儒话说得果断,温体仁心里却是一激灵:剩下的事你来做——你会不会把我做进去呢?陈赞化一撤疏,你温体仁算是洗白了。那么陈赞化算怎么回事,很明显,在皇上眼里,他就是诬告。陈赞化诬告那就难逃惩罚啊——光惩罚陈赞化一人就可以了吗?你周延儒会不会把我也咬出来?农夫与蛇的故事这年头可是天天在上演啊……
温体仁几乎可以肯定,按照周延儒的处世,他是百分百会这么干的。到时候,他的首辅位置安然无恙,我却要与他说拜拜了。
温体仁硬起心肠:我很想帮你周大人,但爱莫能助。
周延儒僵持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看来温大人是决心已下啊。
温体仁不说话。
沉默,有时候就是默认。
因为难以启齿,所以选择沉默。
周延儒一声冷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温大人,你我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三思啊……
温体仁:同一条船上的人?此话怎讲?
周延儒长叹:你我同在党争之船上,皇上可一直在冷眼旁观哪!
温体仁不语。
周延儒阴阴地道:我们做的那些小动作,皇上可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啊。温大人要是以为我周某去了以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荣升首辅,那未免太过乐观了。
温体仁不自信地道:我可一直没有和你搞什么党争,皇上应该明白这一点。
周延儒快意一笑:明白,明白,皇上什么都明白。倘若皇上真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周某奔赴九泉之前定会让皇上将所有这一切明白得透透的。
温体仁一惊:周延儒,你敢威胁我?
周延儒:温大人多虑了,我一个将死之人,怎么敢威胁一个未来的首辅呢?
温体仁权衡了一下利弊,终于做出决定:好吧,周大人,我会想办法让你全身而退的,但你也要好自为之。
周延儒:温大人尽管放心,我周某是怎样的人,你日后自然会看得很明白。
周延儒的引退程序正式启动。
先是陈赞化停止了告御状,但陈赞化并没承认自己是诬告。他让一切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
第五节周延儒跪在温体仁脚下(2)
在所有的状态中,模棱两可的状态是最好的状态。
它进可攻,退可守。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切视周延儒的态度而动。如果周延儒有所企图,陈赞化将选择进攻,并亮出最终的底牌;如果周延儒老老实实,那陈赞化将不再做出一切对周延儒不利的举动。
周延儒明白,这些都是温体仁的安排。
高手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温体仁是高手,周延儒也是高手。聪明的高手。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老老实实。
这样,才能双赢;这样,才是高手所为。
紧接着周延儒写了一份称病告退的奏疏,温体仁则利用票拟职权,批准了周延儒的奏疏。
但是,票拟到了崇祯那里,崇祯却迟迟没有批红。
沉默。
难言的沉默。
充满杀机的沉默——难道皇上真的要置周延儒于死地?
周延儒突然想起皇上上次跟他说过的最后一次机会——难道他真的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周延儒不敢往下想。他找到温体仁,明白无误地告诉温,必须要出手相救了。捞起他周延儒,才能确保温体仁不湿身。
温体仁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在想办法救你吗?
周延儒:可还不够。
那怎样才叫够?
必须要陈赞化明确态度,他是诬告。唯有如此,皇上才能放过我。
那不可能。
那……我只好当面找皇上说清楚了。
不行!你不能去!
要是我非去不可呢?
你别逼我。让我想想,好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