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权威没有支撑物,我根本不会在乎她。
我发一声喊:“冲啊!”我们几个潮水般朝她冲去,她被我们撞了个屁股蹲儿,爬起来就追,边追边喊叫着:“别去啊,会淹死人的,站住!你们再不站住我就告胡老师。”她哪里能跑得过我们,片刻就被我们远远扔到了后面。
黄河滚动着混浊的波涛,河岸边上有一湾浅滩,这就是我们的天堂。还没有到跟前,我们就已经感受到了令人神清气爽的湿凉。我们跑到河边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一个个扒了个一干二净,“扑通扑通”跳到水里。河水混浊不堪,跟地面温差极大,一跳下去,寒气立刻一直浸到了心里,从里到外打了几个冷战之后,身体逐渐适应了河水的温度,我们便开始肆意妄为。这里的河水不深,只到胸口,我们作出各种姿势“游泳”,其实只是乱扑腾。我们比赛潜水,看谁在水里憋气时间长,由我喊“一二三”,然后大家一起捏住鼻子把脑袋埋到水里,我喊完了,那几个傻蛋立刻把头埋到了水里,我却照旧把脑袋露在水面上,同时注意观察他们,等到他们中的哪一个憋不住了,就要从水里抬起脑袋的瞬间,我再潜到水里面去。我这一招是受卤猪蹄的启发,他经常利用胡老师转身写字的时候侮辱我,高高举起写着“骡子”的纸张给同学们看,等到胡老师回身的瞬间再装模作样认真听课。这一招运用到潜水比赛上非常有效,我每次潜水时间都大大超过他们,他们对我超常的肺活量和过人的潜水技能非常佩服。我们开始打水仗,用手拍击起的水花攻击对方,你泼我我泼你地混战一番。
玩得太痛快了,我们忘记了炎热,忘记了令人生畏的胡老师,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在我们眼里黄河水和这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就是整个世界。
突然排骨惨叫起来:“胡老师抓我们来了!”
我抬头仰望,胡老师怒气冲冲地站在河边,两手叉腰,横眉冷对逃学生。叶笙楠站在一旁,手里抱着我们的衣服。实在惭愧,我们那时候没有文明到下水要穿裤头的地步,都是赤裸裸光了腚到水里撒泼,衣服被胡老师跟叶笙楠控制,我们立刻狼狈不堪,跑又不敢跑,上岸也不敢上岸,一个个缩在水里活像遇到天敌的蛤蟆。
“都给我上来!”胡老师怒吼着。
“不上去,你把衣服给我们。”我不敢答茬儿,红烧肉提出了要求。
“就光着上来,我倒要看看你们那副德行。”胡老师哪里会怕我们这群半大小子光屁股,她故意不给我们衣服,践踏我们的自尊。
“,流氓,耍流氓了,女的抢男的衣服,耍流氓了!”糊面包喊着,企图用激将法迫使胡老师把衣服还给我们。胡老师冷冷地说:“你们不是爱泡混泥汤子吗?今天就让你们泡个够,等你们的家长来了再让你们上来。”
我们都蒙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出这么狠毒的主意。黄河里经常淹死人,到黄河游泳是家长们严格禁止的,谁要是到黄河里游泳,只要家长知道了,第二天上课就别想坐椅子,屁股肯定是肿的。我们跟胡老师僵持着,河水很凉,不活动就开始寒冷,我们开始瑟瑟发抖,牙齿也开始磕碰得嗒嗒作响。
最先赶到的是排骨他妈。看到排骨他妈来了,胡老师就让排骨他妈挑出排骨的衣服,然后让排骨上岸,排骨慌乱地套上裤头,还没等穿上上衣跟裤子,他妈已经迫不及待地揪了他的耳朵用鞋底子抽他的瘦屁股,排骨立刻威风扫地,一边哀号着一边求饶:“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流行性婚变 第一章(4)
接着,我们的家长纷纷赶到,我们都遭到了排骨同样的下场,一个个被家长用各种残酷手段惩罚着赶回家了。我爸比较文明,没有当场拾掇我,但是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比别人幸运,我爸自有一套管教我的办法。我爸是个干部,官不算大,可能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只能排到第五位,大概是个副书记或者副市长之类的人物。他的工资挺高,那个年月每月就已经能拿回家两百多块,我妈也是个小干部,可能属于科级,每月能挣六七十块,我们家的收入比普通人家高四五倍,可惜我们家需要供养的人口也多,除了我们兄弟姊妹,还有老家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所以我们家的情况跟叶笙楠家有些相似,也是狼多肉少,总产值经不起人多平分,因而我们从来没有感觉到家里比别人富裕多少。我爸因为官大一点,所以整治我的手法也文明一点,他不打我,打我是我妈的专利,小的时候她不太打我,她拧我,我犯了错误她就用手指用力拧我的肉,她说这样疼,能让我记住,既不伤我的筋骨她也省力气。上小学六年级以后,她不再拧我,改用各种各样的器具,比方说擀面杖、笤帚疙瘩、鸡毛掸子等等,我估计她是怕反弹弄疼她的手。我爸的绝招是让我四脚着地反省问题,反省的时间根据错误的严重程度而定,最长半天,最短半小时。这种姿势给人一种屈辱感,自尊受到严重的伤害,我爸却不管这些,回到家就取缔了我两足直立的权利,让我像猪狗牛羊一样站着,我甚至连猪狗牛羊都不如,猪狗牛羊四脚着地还可以自由活动,我却只能在原地老老实实地待着。保持这个姿势的基本要求是四肢必须伸直,不能打弯,一旦打弯,便前功尽弃,时间要重新计算。说实话,我宁可让我妈拧我,也不愿意让我爸用这种四脚着地的方式侮辱欺凌我。
这一回情况严重了,我爸命令我做好姿势以后,没有规定时间,我以为他忘了,提醒他:“反省多长时间?”我爸瞪了我一眼:“没有时间!”我的妈呀,这就意味着我这次刑罚是无限期的。我无可奈何地趴着,弟弟二蛋和小妹你来我往地看热闹,让我的屈辱感有增无减。
“爸,我哥的腿弯了。”
“爸,我哥的胳膊弯了。”
“爸,我哥流汗了。”
……
这两个小东西积极主动地担当了刑罚监督的角色,不断给我爸通报我的状态,我爸便随时过来整理我的姿势动作,他整理我姿势动作的手段就是用一根竹条丈量我跟地面的距离,有不合规范的地方就用这根竹条抽我动作扭曲的部位,很像武打片里严格的师傅。这天晚上我整整趴了三个小时,等我被放起来的时候,胳膊腿都成了木头棍子,不会打弯,一活动就像要折断一样剧痛难忍。
头天晚上受尽折磨侮辱,第二天却还得照常到校上课。明知胡老师也得惩罚我们,我还是按时到学校去了,不去就又得算旷课,这真是无奈的人生。果然,排骨、糊面包、红烧肉我们几个被胡老师罚站。我们四个人面对全班同学站在讲台前面,胡老师讲课,我们就站着听。卤猪蹄照例开始玩他那套把戏,在纸上写了“骡子不下驹子”,趁胡老师回头往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就对着我们高高举起。我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候叶笙楠突然喊了一生:“报告!”胡老师猛地回身,卤猪蹄来不及收回他的标语,终于让老师发现了。胡老师怒不可遏:“卤猪蹄你干什么?”
卤猪蹄的称号显然已经得到了胡老师的认可,激怒之下她竟然也这么称呼卤猪蹄。卤猪蹄慌慌张张地收起标语,胡老师走过去把标语从他的课桌里面搜了出来,厉声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卤猪蹄嗫嚅不答,糊面包说:“胡老师,他骂你!”胡老师问:“骂我什么?”
糊面包说:“他经常说你个子高,像骡子,还说你不生孩子就是骡子不下驹子。”
胡老师气坏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嫁人,当然也不可能有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就像患了某种难言隐疾,痛苦自己偷偷承受,却从来不好也不愿让别人知道。让糊面包这么一解释,卤猪蹄的行为简直跟当众剥光了胡老师的衣服一样让她难堪愤怒,她将手里的一把粉笔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抛打在卤猪蹄的脑袋上,然后一把将他拖到我们跟前,让他也站到了讲台前面。讲台旁边地方有限,胡老师就让他站到我们前面。这下可好了,胡老师一回身写字,我们就踢卤猪蹄,你一脚我一脚非常过瘾,卤猪蹄真坚强,我们踢他他一声不吭。忽然叶笙楠又喊了起来:“报告!”
流行性婚变 第一章(5)
胡老师问:“什么事?”
叶笙楠说:“报告老师,他们踢卤猪蹄。”
胡老师半信半疑地问:“他们踢你了吗?”
卤猪蹄不吭声,胡老师又问我们:“你们踢他了吗?”
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胡老师低头看看卤猪蹄的裤子,裤子上有我们的鞋印,胡老师问:“他裤子上的脚印是谁的?”
我们都摇头:“不知道。”
叶笙楠叫嚷了起来:“他们撒谎骗老师,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他们就踢,踢得可狠了。”
这时候让我们大家极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坚强无比的卤猪蹄突然哭了起来,这家伙不哭则已,一哭惊人,放声嚎啕,泪飞如雨。胡老师让他把裤腿撸起来,他光哭不动,胡老师就亲自动手把他的裤腿撸了起来,他的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伤痕。胡老师愤怒了,她用中指弯成骨拐,挨排在我们脑门子上面敲击:“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歹毒?他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们这么对待他?他骂我我都没有动他一个指头,你们怎么这样对待同学?”
她的骨拐像钢铸的小榔头,敲在我们头上痛彻肺腑,卤猪蹄委屈地抽噎着说:“我没骂老师。”
胡老师暂停敲击,问:“没骂我你写的是什么?”
“我是骂骡子的。”说着用手指了指我。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要坚持叫我的绰号,这真叫我有些啼笑皆非、烦恼不堪了。
胡老师愣怔了一阵,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么小就动这种心眼儿钩心斗角,相互陷害,我真不敢想象你们长大了会成什么样子。你们都回家去吧,要上课就让家长送你们来,家长不来你们就不要上课了。”
胡老师虽然残酷,可是从来不轻易叫学生家长,这一回看来她对我们彻底失望了。我们五个被赶出了教室,包括卤猪蹄。出了校门卤猪蹄并没有躲开我们,反而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跟我们走在一起。糊面包捅捅我扬扬下巴颏,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鼓动我再把卤猪蹄修理一番。我大难临头,六神无主,正在为如何请家长这件事情绞尽脑汁,况且卤猪蹄那种韧性战斗的精神也让我疲惫不堪,根本没有兴趣在这个时候再招惹他。
排骨对卤猪蹄咧着嘴学他:“哇哇哇,胡老师他们踢我,把我屁股踢红了。”
红烧肉捏着嗓子学叶笙楠:“胡老师,他们打我的卤猪蹄……”
这时候又发生了出乎我们意料的非常事件。红烧肉正学得得意,卤猪蹄突然朝他扑了过去,抱住他就扭打起来。红烧肉是我们的铁哥们儿,我们当然不能让他吃亏,于是一拥而上,拉住了卤猪蹄,红烧肉没有像过去那样在我们拉偏架的时候趁机痛打他一顿,却叉了腰站在他对面上上下下打量他,打量了一阵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卤猪蹄跟我们都让他笑愣了,红烧肉说:“卤猪蹄你老实交待,交待清楚了我就不打你了,不然我就往死里打。说,你是不是看上叶笙楠了?是不是?”
卤猪蹄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臊的还是让我们扭住憋的。红烧肉这问题出乎意料,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在卤猪蹄胸脯上捅了他一杵子:“你是不是跟叶笙楠好上了?说呀,不说我就告叶笙楠他爸去。”
卤猪蹄急了,猛力甩脱我们:“没有,你们胡说八道!”说罢转身就跑了。
他们还要追,我说算了,好就好不好就不好,跟我们有屁关系,我们的麻烦就在眼前——请家长,这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
排骨说:“我看他们真的好上了,不然叶笙楠怎么帮他说话呢?”
糊面包说:“那倒不一定,前天她还帮杨伟复习功课呢,刚才卤猪蹄写标语骂杨伟还是她告的老师,你能说她跟杨伟也好上了?”
杨伟是我的名字,这个名字的谐音很不体面,多亏那时候我们还小,缺乏性知识,如果放在现在,满大街都是治那种让男人没面子隐疾的广告,我爸给我起的这个名字肯定要成为大家的笑柄。
流行性婚变 第一章(6)
排骨挠挠脑勺,疑惑不解地说:“我总觉得这小子跟叶笙楠好上了。”
糊面包问:“你有什么证据?”
排骨说:“证据倒没有,可是我觉得今天叶笙楠帮他说话的时候他哭得那个样子不对劲。你们想想,杨伟打他他什么时候哭过?我看不对劲。”
他们还在津津有味地研究卤猪蹄跟叶笙楠,我听着不知怎么就开始产生了微微的激动和浓厚的兴趣,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得知生活在我周围,跟我相识相熟的男女之间的情事,我承认我受到了震动。
也许我属于发育比较晚的那种人,也许我光想着捣乱淘气心思没用到正地方上,对异性的兴趣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