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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意思,大革命的年代,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人们的关系都在重新排列组合,人们的身份也都在变化当中,你等着吧,只要你有本事,我们合并以后你就仍然是司令,可是如果你没有本事,司令也许会是我。”

他简直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对我的估计太低了点,他太不了解我在我的战斗队里的地位,我想笑,可是我没能笑得出来,他的神情非常郑重,面对他那种表情我笑不出来。我对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同意你的提议,不是为了叶笙楠,而是为了看看你到底凭什么取代我当上战斗队的司令。”

他走后我们立刻开了紧急会议,我向排骨、糊面包、红烧肉他们谈了卤猪蹄的提议,我没有说卤猪蹄暗恋叶笙楠的事情,我觉得这样做不够男人,也怕暴露了我的心思。我只是说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壮大革命队伍,说了他们之所以想跟我们合并是因为我们这支战斗队伍的影响力跟战斗力大,还说了他们开出的条件。

大家认真研究了存在的各种可能性,实在想不出如果我们跟他们合并以后他们能对我们有任何的危害。于是在由我们安排领导班子的前提下,我们一致同意跟他们合并。如果实现合并,我们的破旧立新红卫军将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成为仅次于工人造反团的造反派组织。

会议开完后,我回了趟家,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弟弟二蛋也很少回家,我跟二蛋两个人都做出了让我爸看来是大逆不道的坏事情。我把自己的班主任胡老师拉到台上批斗,成了让我爸深恶痛绝的事情,我爸一见我就骂,对我批斗胡老师表示了极端的反感,他说把自己的老师拉到台子上面批斗跟动手扇自己爹娘的耳光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违背天伦的大逆不道。我用革命道理跟他辩论,他革命道理没有我背得熟,恼羞成怒,说他没有我这个忤逆的儿子。从那以后我们各忙各的,虽然很少再见面,可是我的脸皮厚,禁骂,时不时没事干了还想着回家看看,而我弟弟却是一走了之,彻底走上了让我爸深恶痛绝的艺术道路。

流行性婚变 第二章(4)

我弟弟二蛋喜爱文艺,“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就发挥自己的特长参加了红喇叭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一天到晚四处表演样板戏唱段,领着大家伙跳忠字舞。我爸是农民的儿子,脑子里除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谬论,还深深地隐藏着农本思想,在他的心目里,唱歌跳舞登台表演的戏子绝对属于下九流的事情,死了不能入祖坟。现如今二蛋整天在台上蹦蹦跳跳,让我爸极为烦恼。那一天二蛋演出结束没顾上卸装就跑回家拿换洗衣裳,看到他脸上抹得猴屁股一样,眉毛画得活像两根黑扫把,嘴唇上也抹着红艳艳的口红,我爸长叹着骂二蛋:“狗日的不知道哪个戏子往我们杨家祖坟上尿了一泡,生出来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东西,滚蛋!今后不准进这个家门!”

二蛋顶嘴:“我怎么没出息了?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怎么是没出息?”

我爸骂他:“你有出息得很,你是二出息,那么有出息就别回这个家,你再跳跳蹦蹦当戏子,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二蛋那个时候革命热情无比高涨,回嘴说:“不回就不回,生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人,死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鬼,二出息就二出息,今后我就是比你们都有出息。”我爸抡起鞋底子要扇他,他出溜一下子跑了,这一跑索性跑到省里参加了那里的造反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还成了文艺骨干,有吃有住不再回家。从那以后,我们家里的人也不再把他叫二蛋,统一口径叫他二出息。我虽然知道我爸的这种说法属于封建残余,可是他说老杨家的祖坟让戏子尿了一泡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来的深恶痛绝的悲哀和失望,仍然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让我明白当戏子是辱没祖宗的职业,即便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戏子也不行。那种青少年时期受到的心理暗示作用非常强大,以至于我这一辈子对艺人明星之类的职业都不会去羡慕、追捧。

回到家里我妈问我:“你知不知道造反派贴了你爸的大字报?”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能说我不知道,因为我就是造反派里面的学生领袖,我答非所问地说:“贴一两张大字报有什么?只要我爸坚决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一边,接受革命群众的批评,接受革命运动的考验,就是革命干部。”

我妈说:“你爸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站了一辈子,还用得着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教育。我事先给你提个醒儿,你别以为自己的脑袋是铁疙瘩,用脑袋撞城门,城门开着的时候你就撞进去了,城门一关你就得头破血流。”

这天晚上我爸没回来,我妈急得到处打电话找他,到处都找不到。我倒没有在意,我爸属于结合干部,正在卖力气地维持这个城市生存的基本需要,在市里他排位靠后,人家也不会把他太当回事儿,人家斗争的主要对象是市委书记、市长,夺权也不会夺他这个五六把手的权,人家只要把市委书记跟市长的权夺了就啥都有了。这天晚上我在家里睡了一晚上,做了好几个关于叶笙楠的梦,都是挺纯情、挺诗意的,没有下流猥亵的成分。有一个梦我至今还记得,毛主席接见我们,我一看,受到接见的只有我跟叶笙楠两个人,毛主席非常高大,我们仰着脸看他。毛主席非常和蔼,笑眯眯地对我跟叶笙楠说:“你们是革命造反战士,是我的红卫兵,我介绍你们两个结婚好不好?”我顿时高兴醒了,醒来后我非常后悔,醒的真不是时候,我还没听到叶笙楠的意思。不过我想,如果毛主席真的能给我们俩做媒,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嫁给我,尽管我学习不上进,脸上青春疙瘩也非常多,鼻头还经常红润润的。

我妈常说,梦是反的,好梦往往预示着厄运。早上起来,我回味梦里的情景,猛然想到我妈的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根据她的理论,我跟叶笙楠的关系没前途。由叶笙楠又忽然想到今天就要跟卤猪蹄他们的兵团合并的革命大事,我三把两把洗完脸,就朝战斗队跑。我妈在后面叫我:“大蛋,你去找找你爸,看你爸好着没有!”

流行性婚变 第二章(5)

大蛋是我的小名,我匆匆应付了一句:“你让小妹去看看,我忙完了抽时间再去。”

我到了队部便跟战友们约了一起到卤猪蹄他们的兵团去谈合并的事情。卤猪蹄这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鬼办法,居然说服了他的战友们,我们两家一拍即合。在人事安排上,除了事先说好的,我当司令,卤猪蹄当副司令以外,其他人的任命并没有多少分歧,参谋长、副参谋长、政委、副政委、作战部长、组织部长……反正我们的官员不用上级批,都是自己任命的,想到个什么职务就任命个什么职务,大家都弄了个头衔,大家都挺高兴,于是就算合并成功。然后我们就发了个正式的告全市人民书,印成传单满大街张贴,向全市人民宣布了我们两个造反组织联合起来组成破旧立新红卫军的重大消息。

组织壮大了,我们成功地把破旧赤卫队改成了破旧立新红卫军,我也就根据跟卤猪蹄的口头协议把叶笙楠招进了我们的红卫军。当我亲手把绣着红卫兵三个字的红袖标套在叶笙楠胳膊上的时候,叶笙楠的眼睛浸了泪水,脸也激动得通红,红彤彤的脸蛋加上水汪汪的眼睛,让我想起梦里面毛主席给我俩做媒的情节,心脏顿时怦怦剧烈跳动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当时一冲动脱口而出:“叶笙楠同志革命积极性高,我提议她担任宣传部副部长。”

卤猪蹄意味深长地乜斜了我一眼,我发现了,脸上一阵热辣辣的,他却说:“我同意。”

司令副司令意见一致了,其他人也没话好说,我就把一枚毛主席像章别到了叶笙楠的袖标上,这是红卫兵干部跟普通红卫兵的区别。接着下来举行宣誓仪式,我们都站到了毛主席跟林副主席的标准像前面,高举右拳,开始宣誓:“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誓死捍卫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奋斗终身……”

我爸被拉到批判台上是我们跟卤猪蹄合并以后的第三天,卤猪蹄通知我说,工总司要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发起一次总攻击,要召开一次万人大会,把所有已经被揪出来的和正在揪的还有仍然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们一网打尽。工总司要求我们跟他们统一行动,动员所有能参战的红卫兵都参加他们的两条路线生死见分晓大搏斗。我们历来跟工总司勾结得很紧,经常采取共同行动,互相支持,遥相呼应。所以卤猪蹄通知我之后,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跟他简单商量了一下之后,又跟工总司通了电话,我们分到的任务是协助他们往台上押人,他们叫到谁,我们就把人押到台上去。另外,我们还负责呼喊口号,一男一女两个广播员轮番或者共同带领参加大会的人呼喊各种口号,对挨批斗的人形成强大的精神压力。这些都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干熟了的买卖,我当即叫来了其他战友,把事情一说,任务立刻就分配了下去。

到了第二天,我跟以往一样,等到会场都准备好了,才到会场上去,我去了一般都是坐在主席台上,那些押人、喊口号的琐碎事情都由我的手下干,根本用不着我操心。我们人人穿着黄色的旧军装,戴着黄色的旧军帽,胳膊上套着鲜艳的红袖标,昂首阔步走进了会场。我们红卫军跟工总司不同,我们的着装都非常讲究,是标准的红卫兵打扮,而且军装要越旧越好,洗得发白只剩下淡淡一点黄颜色的最好,洗破了打了补丁的也不行,那就太寒碜了。工总司跟我们不同,他们不是正规的红卫兵,穿的都是劳动布工作服,袖标上也没有印“红卫兵”的字样,印的是“工总司”。

我们一走进会场就格外抢眼,参加万人大会的革命群众对我们行上了注目礼,我们就更加觉得自己英姿飒爽,心里更有一股叱咤风云、豪情万丈的膨胀感觉。批斗大会开始了,这次声势确实跟以往不同,几乎所有的处级以上干部都被拉到了台子下面,市一级的领导则被拉到了台上,这时候我才蓦然发现我爸竟然也被押在了台上。有些日子我没见到我爸了,前天我妈还让我找我爸,我当时把找我爸的任务推给了小妹,看来小妹也没能找着他。我爸消瘦了一些,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有些发蔫。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子,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流行性婚变 第二章(6)

叶笙楠头一次参加革命行动,革命口号喊得震天价响,脆生生的嗓子像是小喇叭。跟她配合的是红烧肉,红烧肉胖,嗓子眼儿油水多,声音浑厚圆润,就跟美声男高音一样,两人你喊一嗓子我喊一嗓子,有时候同声叫喊,下面的群众也都举着拳头跟着喊。他们放声高喊着革命口号,我的脑袋却像是灌满了沸腾开水的茶壶,热烘烘乱糟糟的,完全丧失了对外界事务的反应能力和思考能力。

“杨国栋,站出来!”卤猪蹄突然大喊了一声。杨国栋是我爸,我爸被人从人丛中拉了出来,卤猪蹄大声喝问:“杨国栋,你老老实实向革命群众交待,你是怎么忠实执行资产阶级反革命路线的?”

我爸说:“别人咋执行的我也就咋执行的。”

卤猪蹄又问道:“杨国栋,你向广大革命群众明确表态,这台上台下站着的处级以上干部,都是些什么人?”

我爸迟疑了片刻,然后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地说:“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好人,都是好干部,我跟他们一样,执行过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可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又不是我们发明的,也是上面部署下来的,怪不着他们。”

我爸的回答把卤猪蹄气坏了,面红耳赤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活像一头正在发情的大公猪。按照惯例,这个时候就应该开始高呼革命口号,给走资派造成强大的压力,可是,领着喊口号的是叶笙楠跟红烧肉,看到我爸被拉了出来示众,他们都有些蒙,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卤猪蹄过去抢过话筒子就带头喊了起来:“坚决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杨国栋!”

“杨国栋不老实认罪就把他彻底打倒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口号震天,我的脑袋被震得嗡嗡直响,这时候两个工总司的人冲上去把我爸的胳膊反剪起来,押到台子的右前方,再把他按倒在地上,让他四脚着地,作出了过去他经常让我做的那种动作:“你老老实实地反省,不准乱说乱动!”

我爸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那种屈辱的动作,我的心几乎要爆炸了,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叶瑞方你出来!”

叶瑞方是叶笙楠他爸,是我爸他们市政府机关的处长,我弄不清这个时候卤猪肉把他弄出来要干什么。

“你说说,这些人都是什么人?”

“都是顽固坚持资产阶级反革命路线的走资派。”

“那你愿意不愿意回到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