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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找到北大俄国籍教员柏烈伟作介,首先认识了李先生,再拿着李先生的介绍信到上海去找陈独秀。关于这件事,杨明斋曾向我夸耀,表示日后的事实发展证明了他这个大胆建议的正确。(东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81页)

威金斯基经过柏烈伟认识了李大钊,又经过李大钊的介绍到上海去会见了陈独秀。他的这次上海之行取得了圆满的成功。一年之后中国共产党成立,陈独秀、李大钊,都是中共建党之初的领袖人物。在这件事情上,柏烈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这么一个起过重要作用的活动家,后来怎么在共产主义运动中不见踪影了呢?张西曼所著《历史回忆》中的《北大俄文系的厄运》这篇里说明了这人的后来情况:

朱正:柏烈伟这人(2)

北大俄文系经苏使馆的协助,除聘有俄方伊凤阁(使馆汉文秘书),诗人铁捷克(著有《中国怒吼吧!》等),作家伊文等勉强任教外,也不能有所振作和发展希望。另有一败类华名柏烈伟,他自命为研究中国《诗经》的专家,来到中国锻炼普通语文的。十月大革命后他运动当上第三国际驻天津的文化联络员,对于民十年(引者注:1921年)前后秘密从华北入苏的中国青年(瞿秋白、俞颂华、李仲武、凌钺和其他多人),都给以绸制长方小块的秘密入境证件,但对中国境内的路费等绝未发过丝毫补助。他却对第三国际报上了许多花帐,侵蚀了若干公款。等到他的上司发现了他的舞弊,就要调他回国查办。他震于党纪国法的森严,就声明脱离苏联国籍。混到日寇进陷北平的时候(引者注:1937年7月29日北平沦陷),他似乎短期被捕,以后就声请入了美国籍,束装渡海了。在他未叛党前,我还与他合编过中俄对照的简明俄文法,出版后销路很不错,但所有版税都被此贼吞没。(《张西曼纪念文集》,中国文史出版社,1995年版,第311页)

张西曼说的这事,也可以算是党史上的一条掌故。

朱正:两个朋友——李大钊与白坚武(一)(1)

李大钊(1889—1927年),北京大学教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受人崇敬的革命先烈。

白坚武(1886—1937年),先后担任军阀李纯、吴佩孚的幕僚,后来又受日本军方指使阴谋制造伪华北国。卢沟桥事变后不久,以“汉奸首领”罪处死,久已被世人遗忘。

这两个人,可是好朋友。

1907年,18岁的李大钊从河北乐亭家乡来到天津,考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他自己说:

钊感于国势陵夷,慨然起研究政治以期挽救民族振奋国群之思想,乃与二三同学乘暑假之便赴天津投考学校。其时有三种学校正在招考:一系北洋军医学校;一系长芦银行专修所;一系北洋法政专门学校。军医非我所喜,银行亦违我素志,故皆决然弃之而入法政。是校为袁世凯所创设,收录全国人士,规模颇大。钊在该校肄业,习法政诸学及英日语言。随政治知识之日进而再建中国之思潮亦日益腾高。此六年间均系自费。(李大钊《狱中自述》,2006年人民出版社版《李大钊全集》(第五卷,第226页)所收有删节,此处所引,据《党史研究资料》第二册,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07~108页)

同时考进这学校的,就有河北交河县人白坚武。

他们在这里求学的几年中间,闹过一次学潮。这次学潮,在郭廷以编著的《近代中国史事日志》中有极简略的记述:1910年(宣统二年)10月19日(夏历九月十七日):

保定各学堂学生罢课,要求开国会,并争东三省路矿(10月20日及10月21日京、津学生继之)。(郭廷以编著《近代中国史事日志》下册,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1371页)

这次风潮,北洋法政专门学校大约是天津闹得最凶的。白坚武日记中说:

冬月,国会请愿风潮起,法校独为大吏怒,欲以兵围焉。余与李君寿昌约待之,后竟无事。(《白坚武日记》,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4页。按:白氏日记自1915年12月22日起逐日记载,此前只有简略追记,无详细月日。本文引用时,此日之前者注印本页码,之后者即在引文之末注以六个阿拉伯数字,首二字表年,中二字表月,末二字表日)

学潮闹起来,参与的不会只有少数人。他单单和李大钊相约,从容面对军队包围的威胁,可见他们的交情和志趣,也可以想像当时颇有点燕赵之士慷慨悲歌的气概。

1913年6月,他们毕业了。李大钊是赴日本留学。白坚武入直隶都督冯国璋幕中。李启程去国的时候,白已随军南下,竟无从话别,就写了《南天动乱,适将去国,忆天问军中》一诗,以抒思念之情:

班生此去意何云?破碎神州日已曛。

去国徒深屈子恨,靖氛空说岳家军。

风尘河北音书断,戎马江南羽檄纷。

无限伤心劫后话,连天烽火独思君。(《李大钊全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40页)

所谓“南天动乱”,是指国民党癸丑讨袁之役,号称“二次革命”。袁世凯命冯国璋为江淮宣抚使,率军沿津浦路南下,进逼南京。白坚武以书生从军,诗中就拿班超来比他。自己行将去国,却怀着屈原似的忧国之心。

李大钊在东京早稻田大学政治本科留学三年,“益感再造中国之不可缓”(李大钊《狱中自述》,载《党史研究资料》第二册,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07~108页)。在国内的白坚武,也常常怀念这位远别的挚友,一天接到了他的来信,兴奋地在日记中说:

久不接李寿昌讯息,念甚。前日捧其手札,太快慰。年来堕落,深愧我进德修学之良友。闻渠近作《联邦论》,胸中颇具有统系底案数则,欲以相告,苦无能达。(151224)

他是把比他小三岁的李大钊看作“进德修学之良友”,想起他就使自己深觉惭愧的。

乙卯年除夕。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在四邻的鞭炮声中,独居北京的白坚武在孤寂中写了三首诗,一首《除夕感怀》,牢骚满腹,一首《除夕寄内》,抒发对留在家乡的妻子的怀恋,一首就是《除夕怀李寿昌》:

朱正:两个朋友——李大钊与白坚武(一)(2)

阔别李君久,山河有泪痕。

精诚翻海立,肝胆照人温。

鸡塞乡音寂,国门残梦喧。

蓬瀛当此夜,杯酒更何论。

这诗一开头就教人想起杜甫怀念李白的诗:“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末句又使人想起他的另一首怀念李白的诗:“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他多少有点把两人的关系看得有如杜甫李白那样的文章道义之交吧。对于李大钊近作《联邦论》这个题目,他也有些思考,可是李远在蓬瀛,又何能杯酒论文呢。

李大钊回国之时,梁启超汤化龙他们正在筹办《晨钟报》,即邀他担任该报总编辑,他又邀白坚武合作。1916年8月15日《晨钟报》创刊号上,刊出了李大钊写的《“晨钟”之使命》、《新生命诞孕之努力》两文,同日还刊有白坚武的《议会与政党之回顾》一文。可是半个月之后白即因为“意见不合,脱离晨钟报关系”。不久,李大钊也脱离了。多年之后,白坚武重提旧事,说:

昨晚无意检得五年《晨钟报》创刊一纸,上载余之《议会与政党之回顾》一文,词意俱美;在当日系有感而作,至今日亦尚有可纪之价值。《晨钟报》为学友李守常所主办者,约余任主笔,时帝制甫倒,由申到京后,以余之此文宣布,刘崇佑、汤化龙等意见有出入,余同守常先后脱出该报。

《晨钟报》是研究系的报纸。这两位朋友是无法同研究系走到一块去的。

后来,李大钊在学界,白坚武在军界,不再有共事的机缘,但是书简往来,诗歌赠答,是不曾间断的。

白坚武游十三陵,作诗一首:

销沈王气黯燕门,陵迹犹闻野老论。

驴背纵谈兴替事,万山无语看中原。

李大钊很欣赏这诗,作《复辟变后寄惺亚》一诗作答。诗前有小序:“复辟变后,仓皇南下,侨居沪上,时惺亚在赣江,赋此寄怀”:

英雄淘尽大江流,歌舞依然上画楼。

一代声华空醉梦,十年潦倒剩穷愁。

竹帘半卷江天雨,蕉扇初迎海外秋。

忆到万山无语句,只应共泛五湖舟。(《李大钊全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57页。)

白坚武骑驴游览于帝王陵寝之间,历代兴亡,都来心头眼底。一种落寞苍凉之感顿生。诗中的这种情绪,很引起李大钊的共鸣,才起了同他“共泛五湖舟”的想法吧。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白也很喜欢李的这一首。他在日记中说:“守常并寄见怀诗一首,浩气凌云,悲歌斫地,如见其人。惟哀愤稍过,会当有以慰勉之。”

一次白收到李一信,日记中就此写下了一段感慨:

守常为人品洁学粹,俯仰今日之污世,大材不克收相当之用。余年来清友惟斯人耳!来函有言:“今日所能得之佳象,最佳亦与今象不甚相远;今日所能得之恶象,最恶亦与今象不甚相远。兄试澄心以思,吾等所夙兴夜寐所购求之好消息,实亦至无聊赖。放眼神州,即吾侪所谓好消息之一境,衡诸国家政治之性质品位,尚不知相去几千万里。此真所谓沧海横流,人间何世也矣。”可谓伤心见道之语,非一般时流政客所能梦见也。

白坚武在南京李纯幕中的时候,李大钊曾因为参与某项政治活动,由白介绍同李纯相见,“代表某君有所接洽”。李大钊离开南京之时,白赋诗送别:

守常北行,吾党感于年来行役之不得尽其材,缘斯自负所天,湛然深悟者,惟兹一人。吾党灵光,赖以仅存。于其行也赠以诗,以敦其志:

海内儒冠尽,神州已陆沉。

文章千古事,赤血铸丹心。

夜十二时匆匆作。

这里的“吾党”,不是说政党组织,只是吾侪、吾辈、吾曹、同气、同调等等意思,总而言之:自己人。

李大钊送过几期《新青年》杂志给他,他在第四卷第三号上看到了沈尹默、胡适、陈独秀、刘半农几位的白话诗,手痒起来,也做了一首《葫芦行》,“并将所作白话《葫芦行》歪歌函寄守常一阅。”这诗似乎更像现在一些人学做的七言古风,是没有能放得开的解放脚,很难说是“新”诗。这里就不引录了。不久,响应来了:“接李守常函一件,并白话诗三首”,就是现在收在《李大钊诗文选集》的《山中即景》(三首)和《悲犬》。

朱正:两个朋友——李大钊与白坚武(一)(3)

五四运动爆发,学生集中天安门游行,火烧赵家楼。白坚武在日记中说:“晚闻北京学界全体以国权丧失,联合游行街市,作示威运动,焚卖国党曹汝霖宅,殴章宗祥几毙,足征人心未死。”这位北洋军人的同情完全在学生方面。

1920年春天,第三国际派维金斯基来中国建立支部,先在北京同李大钊等人接触,一时间,报刊上宣传社会主义的文章多了起来,同时也引起了反对的舆论。反对者抓住“过激党”这个来自日本的不确切的译名大做文章,白坚武对这些论者很不以为然。他在日记中说:

凡奸人之倾陷人,恒先污之以丑名,以挡清议之驾;次则累之以危祸,以坚权要之心,计乃得售。余观于今之以过激名义陷人者,往往不脱此圈套。过激二字,原本不能成立。何所谓激,何所谓不激?无如世人总是浑蛋多,闻见往往囫囵错过,遂令小人横行,正谊消灭耳。

有这样的见识,才有两人这样的交情,也才会有第三国际代表维金斯基和柏烈伟会见他,同他“谈中国现在并将来”的事。(日记中译作包利克,外金斯克)

白的日记中流露对李怀念之处甚多,例如:

寄李守常一函,叙别来状况。契友久别,通函不易,着笔意绪纷涌,正不知从何处说起。身在虚伪场中,每忆共晨夕之旧侣清友,有如繁奢喧嚣,酣睡后残酲已退,斜月上窗,顿思清醴。此其余意,余尝一征之,再绎之,不知大千世界有同证者否耶?

1921年6月3日,北京大学等国立八校教员因教育基金和教育经费独立问题向政府请愿,与卫兵冲突,有人受伤。当时情况马叙伦回忆说:

到了这日(6月3日),北京国立八校的教职员既决议向徐世昌说话,上年分手的公立中小学教职员也自动地临时加入,还有小学以上的学生也共同来做教育经费运动,一共有三五千人,都齐集在教育部内外,请马代部长(邻翼)率领往总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