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置刺杀于学忠的同时,另一项重要的活动是运动军队。“马廷福来见,神气态度似张效坤之流亚。自言对14旅确有把握,其同人俦侣言在18旅、14旅中亦具有好感。反于之同人俱集,余之所计定可实现耳。晚召杨砥山来,令往保定运用18旅之一大部分。……于其行也,送旅资千圆,运用资两万圆,勉以大义,期以重任,欢欣鼓舞而去。”“午后马治安、杨紫丞来见,陈报运用情形。”“14旅张俊卿团长遣人欢迎马治安往部指挥。余告治安可即往。”
拉出队伍来就要举行暴动。“午后召马治安来议定往塘沽接收14旅,协同13旅首义。同往者日友三野少佐、大迫中佐助同运用一切。天不亡中国,此举幸而成功,国家从此有望耳。”
让正在侵华的日本军人参加中国的救国活动,这话说来真太离奇。白坚武辩解说:“余决心久矣,非忍痛打开一局,救国之局无从实现。晋文公、唐太宗皆曾借外兵定国,大丈夫视终局如何耳,一时浮议安足计耶!今日仅外卿耳,必要时请外兵亦所弗惜,然非所谋于小丈夫也。”(
为了鼓励这些拉来的队伍肯卖命,他给两个团长悬了赏格:“先入津者给资30万,官兵另有厚赏,擢升军长;入京先到者并以卫戍司令相待。时机已迫,好自为之,勿落人后也。”可是这次暴动又失败了,“治安及张俊卿团长情急智乱,仓皇逃遁,今尚存亡莫卜,出师未捷先折大将,损失殊大,不胜痛恨。”
行刺和暴动都失败了。正好这时中日签订了塘沽协定,“签字后,日当局对倒党救国运动暂行不助”。白坚武一时就无所事事了。再说他感到住在国内也不安全,于是就动身到“满洲国”去。在那里,他常去找日本和“满洲国”的一些要人,请求他们援助。可是日本人对他越来越冷淡了。
他向日本人提出:“招集热河民兵2万人为解决华北根本。热民储枪甚多,日本收枪易激民变,不如移河北,一举两得。此亦少少转移之法,为日计亦殊佳,犹历代定鼎移民。”这个计划得到了热河特务机关长松室孝良大佐的赞同。后来松室调任龙江特务机关长,这事就半途而废了:“余之来热由松室发起,今事至半途,借债拉友,一塌糊涂矣。不告之于始期,而告之于中途,此所谓教人骑虎,又从而止之,何可为训?种种失信,奚以为人矣?”“热河之行本由松室敦约,乃松室调任龙江后一无回音,致令我劳民伤财,一无所成;及何庭流晤之于新京始告我底蕴,殊恨其不早耳。”其实他应该早就感觉到这底蕴,即日本军方并不支持他的热河计划:“日友三野友吉力阻余热河之行,余再四譬说伊终坚持,其劝余在津合作大亚细亚主义。”你自以为这“为日计亦殊佳”,也许正是他不愿你插手之处呢,这日本人的事也难办的很哪。
领不到钱,热河之行还借债赔了钱进去,日子也就更难过了:“日用不足,当金表百圆”,要过端午节了,“余正处山穷水尽之际,乃当皮衣付三十元,实无法也。”“托向土肥原助筹小款以资运用。”
1935年,白坚武还策动了一次兵变。6月26日北平军分会所属铁甲车大队驻丰台的第六中队长段春泽率部叛乱,冲击永定门,因已有戒备,失败了。(邹文敬《“九一八”后日寇制造“华北国”的阴谋》,见《文史资料选辑》第三十七辑,文史资料出版社1980年版,第66~73页)他还进行过一些策反军队的活动,也都没有结果。“日来心绪极劣,感今后之无路,英雄无用武之地,此生不能成业,便当入山为僧,了此残生矣。”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9日“午后,《大公报号外》:中日军停止冲突,保安队接防宛平县城。图穷匕首见之局,能拖几时。”“何庭流函潘燕生约余往平任要职。此何时也,余安可仕!复庭流代谢而已。”当日本全面侵华战争开始之后,他无法再同日本合作了,终于也同何庭流分了手。白坚武的日记终止于8月14日,“八一三”上海战起也记了一句。以后即没有了。据日记印本的编辑说明,“9月,在冀南肥乡县被国民党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所逮捕,旋经审讯以汉奸首领罪被处决。”不知道当时宣布的罪状是怎样写的,就凭他自己日记中所记的那些事实,判他十次死刑也可以了,杀得不冤枉。
朱正:两个朋友——李大钊与白坚武(六)(3)
不过,如果要问他自己主观上的想法,那么我们在他的日记里还可以看到这样一些话:
何庭流偕东京日日新闻社、大阪每日新闻社记者小村俊三郎来访,余告以中国变乱,以幅员之广,民众之多,交通之不便,当然需经长久之时间方有最后之成功。各友邦于兹期中,只宜善意的赞助维持,若出以过度之干涉,实于彼此不利云。
日友三野友吉及同人何庭流、吕圃芹来叙,言中日共同利害,只宜经济提携。不宜土地侵占。
中国人救中国总宜表明严峻光明气概,方能令外人钦服,溥仪之傀儡吾等决不屑为也。
黄郛北来之内容,将以华北为牺牲品而实行其妥协卖国。张志潭、王克敏等卖身投靠,不惜为虎作伥,可杀也。
白坚武的悲剧,就在于他以为他做的一切,日本人希望他做的一切,包括行刺、策反这样的事情,都是为了中国的利益。“余为救国大计,万不得已出此方径,自信终可质之天地神明也。”这是多么的悲哀呵。
朱正:两个朋友——李大钊与白坚武(七)
李大钊与白坚武,这两个同窗好友,年轻时有着共同的志趣。后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主观上都是为了中国的改革和进步。中国知识分子中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可以说是两个典型。
李大钊是在俄国使馆中被捕,被张作霖绞死的,白坚武是因为同日本人的关系被冯玉祥处死的。
俄国和日本,这两个邻国,都对中国有太多的关心,太大的影响。要了解近代的中国,就必须了解同这两个邻国的关系。
李大钊成为俄国的朋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俄国宣扬的马克思主义,曾经在世界范围内吸引了几代知识分子。白坚武成为日本的朋友,就有点莫名其妙了:日本宣扬的大亚细亚主义,难道可以算作一种理论吗?这大约也就是二人身后荣辱之分的原因吧。
这两个人,给后世留下了许多可供思考的题目。
(曾收入《辫子、小脚及其它》,花城出版社1999年版)
蓝英年:高尔基出国(1)
本文标题是为同另一篇文章《高尔基回国》呼应,如不加说明,读者难免产生歧义。这里是指十月革命后,1921年10月,高尔基离开已经建立苏维埃政权的俄罗斯,而不是指高尔基曾多次离开过的沙皇统治下的俄罗斯。这次出国,八十年代以前出版的各种苏联文学史和汗牛充栋的高尔基传记都一笔带过,一律解释为“出国疗养”。我过去对他这次出国也未留意。后来读过几本俄国侨民作家回忆录,特别近几年接触到高尔基部分档案(不少档案仍未公布,如他致列宁、斯大林和他前妻彼什科娃的大部分书信),便产生疑问:为什么呼唤革命的海燕在革命成功后却离开社会主义祖国到意大利去,并一住便六年多。我渐渐意识到官方为了制造它所需要的高尔基形象——列宁和斯大林的亲密战友,布尔什维克坚定的盟友,苏维埃政权的一切敌人最严厉的抨击者,苏联同西方进步知识分子联系的牢固纽带,而有意掩饰高尔基出国的真正原因,如果找出真正原因,几十年塑造的并深印在几代人脑子里的形象便会受到严重损害,但却能使我们接近真实的高尔基。而真实的高尔基对我们更可贵。
二月革命前,高尔基支持过布尔什维克,特别在经济上。他同列宁关系良好,尽管在造神论等一系列问题上发生过争论,互相仍视为朋友。二月革命后关系发生变化。高尔基认为现今主要的任务是捍卫二月革命成果,提高国民经济,发展科学、教育和文化。列宁则坚决要求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向临时政府夺权,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十月革命爆发前夕,10月31日,高尔基在他主持的《新生活报》上发表《无法沉默》,公开反对暴力革命。高尔基的这种立场十月革命后必然使他陷入布尔什维克反对派的境地。七十年后才得以同读者见面的他的政论集《不合时宜的思想》,便是他同布尔什维克抗争的记录。高尔基关心的是革命后广大知识分子的命运,而布尔什维克首先考虑的是如何巩固政权。布尔什维克坚决镇压反对、反抗以至妄图推翻苏维埃政权的人,不管他是否是知识分子或在文化领域做过多少贡献。高尔基则以自己的特殊身份竭力关心、帮助、保护、拯救知识分子,并不看重他们对布尔什维克的态度。双方的冲突便不可避免了。
当今在俄罗斯走红的宗教作家罗扎诺夫,1918年给高尔基写了一封求救的信:“……屋里没生火,没有劈柴。女孩子们望着冰冷茶灶旁边最后的一块糖。半瘫痪的妻子躺在床上,两只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孩子惊恐的眼睛……马克西姆什卡(高尔基名字昵称),亲爱的,我该怎么办?我已给你写过很多信,都撕了,这封马上寄出,不然我又撕了。我写了20本书出不来,书商罢工了吧。马克西姆什卡,你能否想办法让书出版……马克西姆什卡,我抓住你的手不放,……我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高尔基收到信后立即给罗扎诺夫女儿寄去一笔够三四个月用的钱。高尔基很早就认识罗扎诺夫,但两人并非朋友,因为高尔基从不赞成罗扎诺夫的哲学观点。不认识高尔基的人向他求救,他也有求必应。一位年轻女诗人生了孩子弄不到牛奶,找高尔基要。高尔基给供应部门写信,要求发给她牛奶。为了加强效果,在信中末尾说明孩子是他的私生子。后来许多年轻妇女找高尔基要牛奶,高尔基在信中一律说是他的私生子,以致引起供应部门人员的怀疑:高尔基哪儿来的那么多私生子?为了帮助、营救著名作家、学者,高尔基跑断了腿。诗人勃洛克病倒,必须出国治疗。高尔基同卢那察尔斯基立即行动起来。高尔基亲自给列宁写信,由卢那察尔斯基转呈。但迟迟不见下文。高尔基携带医生诊断书面见列宁,列宁让他找明仁斯基。明仁斯基在肃反委员会里负责出国事宜。明仁斯基也爱惜革命诗人勃洛克,但认为不需要出国治疗,只要改善生活条件就行了。他所说的改善生活条件是增加勃洛克的口粮定额。高尔基和卢那察尔斯基不同意,又分头找布尔什维克领袖们。最后终于批准勃洛克到芬兰治疗,但批准的第二天,勃洛克便死了。另一位诗人古米廖夫因所谓塔甘采夫叛国案被捕,高尔基联合各创作协会上书彼得格勒契卡主席团,保释古米廖夫,“因为他对俄国文学意义重大”。这对契卡当然不是理由,古米廖夫被枪决了。这是两个失败的例子,还有许多成功的例子,我无法一一列举。用他好友、著名男低音歌唱家夏里亚平的话说:“多少人经过他的请求而从监狱中释放出来!他可真是好人。”
蓝英年:高尔基出国(2)
高尔基为了让知识分子有口饭吃,巧立名目,成立了许多协会和出版机构。以1918年秋天成立的世界文学出版社为例。这个出版社吸收懂各种外语的人,既不确定选题,也不规定交稿日期,译什么书都行,译多少字没人管,但参加出版社便能领到一份口粮,同后来正规出书的世界文学出版社完全不同。这时高尔基开始同布尔什维克第三号人物季诺维也夫发生冲突。季诺维也夫是列宁的得力助手,十月革命后任彼得格勒苏维埃主席,列宁和政府迁到莫斯科后,他便是北方最高领导人,炙手可热,权力无边。季诺维也夫对高尔基所作所为极为反感,认为高尔基在他的地盘上跟他作对,多次在报刊上指责高尔基。高尔基也不示弱,在1918年4月9日的《新生活报》上指名道姓抨击季诺维也夫。语气之激烈,言辞之尖刻,实属罕见。此文后来收入《不合时宜的思想》(苏联作家出版社1990年版,第192页)。季诺维也夫一怒之下竟抄了高尔基的家,高尔基到莫斯科向列宁告状,俄国诗人霍达谢维奇在回忆录《名人墓》中写道:“高尔基寻求列宁的保护,经常给他打电话、写信或亲自到莫斯科见他。应当说列宁竭力帮助他,但也从未真正制止过季诺维也夫。列宁当然很看重高尔基,但只是作为作家,他同样倚重季诺维也夫,一个久经考验的布尔什维克,后者对他更重要。”季诺维也夫碍着列宁面子,不敢对高尔基下手,但处处跟他作对,直到高尔基无法再在彼得格勒呆下去。不少高尔基研究者认为,高尔基同季诺维也夫的冲突,是迫使他出国的原因。但高尔基在彼得格勒呆不下去可以去莫斯科,有列宁在,没人敢欺负他,再说他同莫斯科苏维埃主席加米涅夫的关系还过得去,所以这种说法不能令人信服。
不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