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她将像一只盛装的凤凰投入烈火般投入月茵的婚礼,以美为刀刃地杀灭一个新娘应得的光辉。她对衣服不可思议的执著,对美不可思议的爱欲让现在的我们感到匪夷所思,她是最美的女人,固执地认为所有最好最美的东西都应该属她的,包括无人敢穿的旗袍,她从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衣服,她是为允许穿它的妹妹妒忌得发狂了,她是为妹妹不能完整地穿它而嘲笑了,她居然做出这样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她要吿诉众人,没有人能比她更美好。这旗袍是为她戴家大小姐而诞生的衣服,它是属于她的,就如创造者韩平也同时属于她一样,就像他,便是它们的所在……
当神灵降在这样一个美人身上的不是美好而是悲惨的命运时,这命运就格外有了一种绚丽的色彩,也因烟花样燃烧而愈加凄艳。偏执的月仪小姐像一个重重叠扎的鲜艳纸人,一下卷进烈火里,烧了个火光万丈与彻彻底底。
在妹妹婚礼的那一天,月仪精心梳了个凤尾如意髻,簪上八宝青鸾金步摇,戴上珍珠水钻银耳坠。足下塞了许多棉花,穿一双珠绣高底小皮鞋。化妆的时候没抺颊上的泪妆,把一对细眉修画成一弯新月,嘴唇也照着小丹凤的样子格外涂抹得浓重些,比往日单纯的隆重减了很多繁复,但从骨子里却透出一份成熟的妖娆来。
小姐已是女人了,和做姑娘时自然不同些,但是……绣儿不敢多想,最后便把红色的薄绒斗篷给她披上,一路送出来。
送亲的长队进了王家院子,真的是隆重而热闹,比月仪当年出嫁竟也胜出几分来。月仪从轿子里出来,冷冷地仰望湛蓝的天空,红绫罗带,轻盈而热烈地飘舞,她的心中充盈着奇异的紧张与快乐,她要当众撕了大婚的妹妹的脸!如此忽视和轻薄她的家人的面子!站在小姐身边的凤绮听到小姐发出的冷笑,不禁周身一寒。
进得正厅的时候,已聚满了两家的宾客,一边是在南京开有钱庄和纱厂的王家,一边是本地旧族戴氏,当地国民政府的要员也携夫人来了。大婚的王少爷远房堂兄是位年轻魁伟的军长,名剑雄,字仲云,也一身戎装地从老远的山东来参加婚礼,在长袍马褂的男人们之中十分惹眼。月仪就在他的对面,却正正迎着他的眼光,他眼睛发亮地望向她,月仪被他看得生厌起来,扭过脸去。
【故事】(7)(1)
新娘子就要来了,月仪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很快很快。她的胸口滚烫,指尖却是冰凉的,慢慢地,她把身上披的那件火红的斗篷解了下来,露出里面华美的真丝霓裳,鲜青蓝大牡丹花的色彩一下子便从诸位客人的红装中跳了出来,修长娇艳的身躯,精美绝伦的旗袍,细小闪光的水钻珍珠,刹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月仪疯了似的本末倒置,居然在新娘踏进正厅门槛的那一刻,把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到她的身上来,如此艳美的姿容与服饰,相貌平常娟秀的月茵哪里比得上?而王家一边,新郎的眼光目不转瞬地投向月仪,竟看得痴了。
在新娘一侧扶持的媒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月茵本来是一脸羞羞答答,婉转含笑的,但在这样的场景下,竟也目瞪口呆起来,眼里一下子就有了闪闪烁烁的泪光,在她一边扶持的陪嫁丫头莲香都感到二小姐的身体瑟瑟地发起抖来。
月仪就这么站在那里,仪态万方地迎接着所有主人与宾客刹那如烟花般四溅的眼色,就如同一朵最美的牡丹花在不合时宜的时刻盛放,承受着愤怒、惊诧、嘲笑、嫉妒、垂涎等等各种各样的目光。就像被仲夏的暴雨沐浴着,让她快意,无比地骄傲着。她看至亲至骨肉,却隔甚路人的妹妹向她投来绝望而悲愤的目光,她感受着深慕旗袍的新郎和其他男人们惊喜而贪婪的眼光探寻着她身下高高的分叉……
月仪遥遥地与妹妹相对,她看到她秀丽的脸,慢慢地变形了,咬牙切齿无声地咒骂着她,她快乐地看着她的难堪和痛苦,温柔万种地伸手拢了拢略有点起毛的头发。
婚宴不欢而散,二奶奶气得不行,不停地数落王家的下人不会办事,大奶奶自觉颜面无光,一回到戴府就称身体不舒服早早睡下了。老太太却是精怪,让翡翠把大小姐叫来,一点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而是招手叫月仪过去,和她并坐在烟榻上。月仪自知做错了事,垂着头静候老祖宗教讳。老太太的身上,有一股子奇异的味道,像是放久了的檀木盒子,混着一点烟尘气和原来旧脂粉的香味。月仪看到她细密五彩福寿花样的祥云织锦大衫下摆,奶白韭叶包边水青绿掐牙,镂银麒麟盘扣,翡翠玉莲花金三事儿挂链,红珊瑚念珠,麂牙包银点翠觿,银丝菊花透雕羊脂玉大襟盘扣,高高的元宝领子,双鲤流水如意翡翠耳坠。织锦堆银的重重叠叠让她觉得好一阵恍惚,老太太却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柔和地说:“我的长孙女儿,你今天穿的旗袍真是好看。你居然像我年轻的时候那么爱漂亮,那么好胜。那时候,我曾经用手剪烂过自己亲姐姐的新样式的衣裳。”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冷了下来,停了停,慢慢地,“可是你居然不懂规距,也让所有的人说我们戴家不懂规距,我的亲外孙女儿,你告诉我,是不是长大了,你的心就乱了,不中留了?”
月仪感到老祖母的一只手探进了自己的旗袍分叉里,像一小截朽木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摩擦,月仪低呼出声,羞涩得想跳开,但老太太把她手抓得铁紧,她根本无法逃脱。老太太掐住孙女儿大腿面上的一小块皮肉,生生拧了起来,尖尖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再狠狠一揪,月仪吃疼尖叫一声,浑身都蜷了起来。
凤绮被叫来接走了小姐之后,老太太叫翡翠去请大奶奶来,小丫头阿珠说大奶奶睡了,老太太一下子打断她的话,厉声道:“现在就叫她来,说是我叫她来!”
大奶奶来的时候,老太太也请她靠边坐了,她说:“王家的那个行伍出身的堂兄来提亲了,先前,王家他们也有这个意思。单是他家的亲家母对我说过,我也一口应了,只是他不在这边,可是人家来了,住不过几天就要回山东,我们把月仪的婚事办了,让她跟他一道回去吧。”“这个……老祖宗,我从前没听您提过啊,这么快怕是不好……老二不才嫁出去么?”“不快,月仪是退过婚的人,年纪也大了。我们一直欠了她的这份情,心里不好过,只要有好点的就赶紧把她嫁出去吧。”老太太利索地回答道。“可是,老祖宗,把我们的月仪嫁得那么远,你就这么舍得……”大奶奶很有些不情愿。老太太淡淡地说:“月仪大了,不能留在家里,你看今天明明是老二的婚事,她偏偏在这给炫耀出来。满屋的男人全向她的身上瞟,不趁早把她嫁出去,让男人管教,不知以后会出什么乱子。”“呵……”大奶奶模糊地明白了一点,不好再说了。老太太笑起来,“只不过嫁一个女儿而已,让她跟到山东去,和军长过日子,可以住公馆,吃香穿锦,都是好的,亏不了她。”大奶奶点头应许。
【故事】(7)(2)
“还好,老二的婚事刚过,我们随后再选一个吉日办一个,没用完的红绫花烛也可以充进去,够省事的。只是,你仔细点,不要让她随便出去,这几天了,不要出事。”
王剑雄来的时候,戴家招待得十分热忱,月仪却老大不高兴,一是这年轻的军长壮实得像座山,脸上笑起竟带些凶相,二是他行伍出生的人,在席间总有太重的匪气,三是家人正好把她安排在他的身边,他便实在是得意地和她说话,尽情地上上下下地打量。月仪被他瞅得发起慌来,借故离席却被母亲一把扯住,“好好坐着。这可是这将来的夫君。”大奶奶悄声说道。月仪一听,呆了半晌,手中的象牙银筷掉了下来,啪嚓一声摔成两截。
月仪回到房里,恐惧得战栗起来,月光从雕花的窗子漏进来,月仪白色的镂花衫子被染成淡淡的青蓝色。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她是把快乐和理想寄托在衣服上的女子。她喜欢的是韩平,因为他可以做很多很多美丽的衣裳,但他也是可恶的,趁着她的理想夺取了她的贞操,而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感到有比争夺美丽还要艰难的事情要发生了,她不愿也不能嫁给那个男人,她已经是韩平的人了,只有找到韩平才能想办法,她现在就得去找他才对。
“凤绮!凤绮!”月仪在房里高声叫了起来,凤绮急急过来,问:“大小姐有什么事吗?”“去叫绣儿来。”“绣儿不在了,今天吃饭的时候,翡翠姐姐带了几个老太太房中的丫头过来,把绣儿换下去了……”
月仪手心发出汗来,她抖着声音问凤绮:“我真的要结婚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小姐,应该就过不了几天了,老太太是早已经答应过他们的,是二小姐和王少爷好的时候,王家奶奶就过来提过的了。”“我怎么过去都不知道?我不要嫁给那个粗人!”“小姐,不要这样子,这一次那个王军长真的很喜欢你的,你看出来没有?他一见你眼睛就直了。”“我不要嫁给他,不,不要,一辈子都不嫁也行,我不要嫁给他,我不喜欢那样的男人,看了就心里难受……”月仪慌乱起来,“凤绮,他一手就可以把我的脖子扭断的,天天带着杀人的凶器,我真的很害怕,你知道么。”“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小姐已经有心上人了。”凤绮笑着说:“可是,小姐终是要嫁人的啊,我也知道小姐喜欢那个小裁缝呢,可是衣服又不能当饭吃,而这个王军长,却是什么都能给你的。”月仪呆呆地看看凤绮,“你说什么?你在说些什么?”“小姐什么也不要想了好,安心睡下吧。”以往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凤绮一下子便打断了她的话。月仪不觉间竟流下泪来,不再言语。
韩平知道月仪要出嫁的消息是在戴家订了大量丝绸准备嫁妆的时候,他感到一切来得都那么的快,原来酝酿了许久花一到两年的时间攒一大笔钱诱拐小姐,独享美色的阴谋现在就要立即付诸实行,这让他慌张起来。带走小姐无疑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行动,但是总比他一直在这个小城镇里给别人打工做裁缝要好些,说不定还能在那头开一家店,在满足她的同时也可以挣钱养家糊口。上海,南京,成都,都有祥瑞凤的分店,有他的朋友,他都可以去的,但是,北边和靠海的地方,总怕会有战事,还是内陆好点,但成都仿佛大了,熟面孔又多,认出来了也不好,倒是听说当初一起学手艺的有个师兄在昆明,那里隔着贵州的高山河流,远在世外,总比别处要好得多,只是,他手中的钱怕是只够两个人的路费和一些必须用品,就算小姐这边带些首饰,也不能是抵用的东西。
但一切困难会慢慢克服的,世道这么乱,只要出了这一块地方,便是自由的了,至于小姐,他做了她的第一个男人,她会死心塌地地跟他。所以一切想下来成问题的便只有钱,他得要去借点钱好,可是,找谁借呢?
【故事】(8)(1)
小伙计到戴府去送南京来的样料,受了韩平的托将一叠七彩宝相花织锦亲自送到了月仪手里。他照着主子吩咐的话说:“小韩师傅说这是南京新花样的贡锦,国民大总统的小姐在这次的国庆会宾仪式上就是穿着这种面料做成的衣服。小韩师傅叫我拿给小姐,请小姐仔细看看。”凤绮于是接了准备展开来,月仪忙道:“慢着,凤绮,你下去加杯茶给我罢,我自己看。”凤绮听命出去了。月仪急急将那小匹织锦展开,见底上缝着一小条字纸,上面写着:“若要厮守,唯有携奔。”外头已听见凤绮过来的脚步声了,月仪情急之下咬破手指,写了“诺”一字,便把料子叠好,刚掩上血字,凤绮已端了茶盘进来了。
凤娇楼是夜晚城中灯火最辉煌的地方,这一向正是商贾云集、生意最好的时候。韩平一进花街,马上就有一大群浓妆艳抺的女人围了上来,那些中下等妓院的女人穿着用鲜艳而俗媚的仿缎料做成的紧腰衫子与旗袍,簪着大红色的绢花与雪白羽钿,脖子上戴着用贝壳粉压成的滴溜圆的珍珠项链,腕上的镀银绞丝镯子响得叮叮当当。当她们挨得很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的时候,便可以感到一阵阵扑面而来的浓香,她们用甜糯的软语蜜蜜地招呼着他:“小载缝,快到我家里快活去,你长得这么俊,不要你多少钱……”韩平推开一个又来一个,她们那样忘情地扑向他,在他的脖子上按下一个又一个的唇印。
当年,他还在做学徒的时候,沿着这条路来给凤娇楼的红姑娘送衣服,一路上被这些女人搅得脸红心跳。待到进了楼里,惊见碧月姑娘的如花美色,刹那呆若木鸡。花碧月那时只独自吃着红瓜子,不理他,清馆人的秋菱上来伺候才懒懒地张开手臂换上新衣裳,可是那衣服仿佛做小了一点,在胸口紧紧绷着现了出来,韩平羞红着脸不敢过去,碧月一展手笑道:“过来啊,量量,给我放一点,憋得慌。”他于是过去,却摸到了她丰满的乳房……他紧张地一缩手,两个女人都咯咯地笑起来。待量身完成,下了楼,韩平刚走过窗下却被一条从上面落下的丝帕兜头罩住了,他一把抓下丝帕,抬头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