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瞳仁里是冰冷的气焰——她已经全然漠视眼前男生的眼泪。
像是丢失了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顾泽年喉结剧烈起伏,努力控制那即将决堤泛滥的泪水。
空气里突然生长出无数的藤蔓植物,一圈圈地缠绕在喉咙,直至无法呼吸。
苏多颜不再理会他,她使劲儿将书包往上提,侧着身体,从他身边默默地离开。
擦肩而过的刹那。
他在夏天的味道里,捕捉到一丝大海咸腥的味道。
夕阳的光线迅速收拢,眼前转瞬黑暗成一片。
就像是身体最后的温暖,被生生地抽离。顾泽年慢慢地蹲下身体,伸出双手,捂住了双眼。
晶莹的液体,溢出狭窄的指缝。
记忆深海 搁浅8
沿着蜿蜒的木头楼梯,苏多颜向着她的家走去。每迈出一步,阁楼便颤抖着,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一如女人隐忍的哭泣。
在斑驳的木板门前,她停留了下来,伸出手臂,擦干眼角的泪痕,反复练习着微笑。
虽然她知道苏多爱看不见,可是,她仍旧像她车祸发生前,眼睛未失明时那样,总是把最美的微笑留给她。
确定笑容自然之后,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刚开门,小狗麦兜便欢喜地叫着,摇头摆尾地奔向她。
她抱起它,亲吻它毛茸茸的额头。
“姐姐,你回来了,那我们现在吃饭吧。”苏多爱从厨房摸索到门口,满脸的笑容。
“你又做饭了?”
“嗯。”
“万一摔倒怎么办?以后要等我回来做饭。知道么?”
她将麦兜放下,三步跨作两步奔过去搀扶起妹妹。
“姐,让我为你做饭吧!”苏多爱低低地祈求,“我不想变成废人。能为你做些事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我就会很满足很开心。”
“小傻瓜,你陪在我身边就是对姐姐最大的帮助了。”
“嗯,我们开饭吧!”
晚饭吃完,刚好七点半。
最后的阳光也被收回,浓郁的黑色墨汁般地泼洒进天空。
苏多颜在厨房洗刷碗筷,先倒入洗洁精,再用钢丝球细致地擦洗。麦兜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发出小声的呜咽,向她索要食物。
苏多颜将狗粮倒进它的小碗里,它立刻不叫了,前爪蹬成八字步,与食物奋战。
卧室里有昏暗的光,打开的窗帘上,倒映出少女弧线优美的侧面。
“多爱,姐姐今天将所有的新书都带回来了!”苏多颜洗刷完毕,打开书包,将新书一本本地摊开在床上。
“哇,我已经闻到了,油墨的味道,真香啊!”苏多爱兴奋地伸出手,用指肚抚摸着书本。就像突然之间荡漾起涟漪,再一圈圈地扩大。
她欢喜地笑了。
“姐姐今天教你语文,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开始,等一会儿我还得出去。”
“姐,你要去哪里?”笑容赫然僵硬,再消失。苏多爱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还是……还是那个夜总会吗?”
“……”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对么?”
眼泪堵在眼眶,一眨眼就会滴落。
“姐姐,要是我们可以找到那个肇事司机,拿到医药费。你是不是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要是我的眼睛无可救药该多好啊!”
苏多爱终于无法抑制地哭泣,隐忍的声音,瞬间变成利剑,将苏多颜全身的经脉割断。
“多爱,我换了一份工作,现在……姐姐是个服务生……”
苏多颜慌张地抱紧了哭泣的女孩,她别过了头,艰难地开口,为自己的谎言而内疚。
“真的吗?”
“姐姐什么时候欺骗过你呢,小傻瓜!”她流着眼泪笑着回应。
“太好了,姐姐。那我们快点儿开始讲课吧,顺便给我讲讲新学校发生的新鲜事情,行么?”明媚如阳光的笑容,重新浮现在苏多爱苍白小巧的脸上。
“好啊。”
苏多颜放开她的身体,悄悄地擦干泪痕,犹豫不决地考虑了半晌,故作轻松地答应了。但是,她并不打算将顾泽年和她在同一班级,以及他现在也没有忘记她的事实告诉多爱。
如果撒谎已经是错误,那就错到底吧。
记忆深海 搁浅9
深夜的离城。
窒息般的安静,偶尔一只飞鸟被惊醒,发出长长的鸣叫。将天空黑色的脸生生地撕裂,裸露出巨大且无法愈合的伤口。
苏多爱一直将姐姐送到阁楼下,亲吻了她的额头,这才抱着麦兜,摸索着楼梯回家。
颓败的阁楼,又瞬间开始哭泣。
直到声音消失,确定妹妹苏多爱已经回家。那些温暖悲伤的眼泪,终于像没有拧紧的水龙头般,不停地流出眼睛。
“午夜诱惑”酒吧此时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盛况。
还未走到门口,就远远地听到梅姐用拖长发嗲的声音喊着她,“苏多颜,你快点儿好不好?马上就轮到你了……哦,天啊!你还没有化妆换衣服,你可真是个麻烦的女孩……哦哟,当时我怎么就答应让你来做驻唱呢。”
“对不起……”
苏多颜气喘吁吁地奔跑到门口,小声说。
“得了,我的姑奶奶,拜托你以后别再这么磨蹭了好不好?算我梅姐求你了……快去吧!”
直到穿过酒吧华丽古朴的雕花木门,梅姐的声音仍旧远远地传来。
灯影交错的舞台深处,五彩缤纷的光束汇集在她的头顶。
她穿着深蓝如大海的礼服,戴着酒红色的波浪长卷发,握着话筒安静地唱着王菲的《我愿意》。空灵缥缈的声线,穿透浑浊的空气,震撼着所有人的耳膜。
她孤独地站在舞台中央,像朵迷离盛开的蓝色鸢尾。
庸俗却又高贵。
这么近,却高高在上的远。
酒吧阴暗的角落里。
蓝正熙沉默地喝着生力啤酒,细碎的长发,遮掩着他忧伤的眼睛。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听到声音,他缓缓地抬起头。犀利敏锐的目光,越过人潮汹涌的大厅,停留在舞台上唱歌的女子身上。
然后,像有雷电瞬间穿过身体,手中的杯子刹那掉在地面。发出支离破碎的钝重声响。
心脏,蚂蚁吞噬般的疼痛着,簌簌颤抖的身体抽搐着。
跟随着玻璃,一起碎裂,碎裂。
模糊的视线里,展开一幅大海的画面。玛瑙海深蓝的海水,晶莹浪花扑打着往岸边推。
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胸口。
直至,无法呼吸。
蓝色鸢尾 破碎
你的手心。
藏着蓝色鸢尾般破碎的秘密。
蜿蜒的纹路,通往天涯海角抵达天堂地域,却通不向花期绽放的时节。
寂寞深浓,爱也深浓。
你感觉到了么?
那颗渴望向你靠近的心,连同整个人。
找不到方向了,亲爱的,粘在蜘蛛错综复杂的网里。
那个可以救赎的人。
是你。
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蓝色鸢尾 破碎1
如果你真的忘记了我。
那么我宁可化作一团火焰,将自己燃烧,化作一摊灰烬。
在你的眼前,流尽我最后1000cc的眼泪。
顾泽年。
维多利亚公寓a座13号。
九楼的窗口透出微弱的光圈,涟漪般柔软地弥漫进空气,将黑色的夜幕凿出一个洞穴。
顾泽年躺在床上,手心玩弄着一枚紫贝壳。长久的抚摸,它已经变得异常的光滑。紫色的带着些许杂色的壳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微蓝的光泽。
这枚紫贝壳来自玛瑙岛的大海。是他唯一带回的物品——来自一个女孩的馈赠。
泽年,世界上最美的声音是大海的歌声。将紫贝壳放在耳边,你就可以听见了。喏,就是像我这样。
女孩声音纤细且温和。
她将脖子上的紫贝壳取下,放到耳边,侧耳倾听,发出清澈的笑声。
他打量这枚颜色古怪的紫贝壳,好奇地凝视她的容颜。
女孩似乎感知到他的疑惑,她没有抬头,沉默不语地举起紫贝壳,示意他试一试。
顾泽年接过紫贝壳,模仿着女孩的样子,将贝壳的洞口靠近耳边。
先是有细细的流水声,像是从广域的天空传来。不久,耳边响起隆隆的声响,似是大海潮汐的涨落声。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颠覆了他所有的听觉。
他欢喜地笑了。雪白牙齿,在阳光下发出宛如兽类的光泽。
喜欢我就送给你。以后,不管你在哪里,都可以听到大海唱歌。
女孩说。
谢谢。
他低头将那枚精致的紫贝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等他抬头时,女孩已经害羞地跑远了。
风吹起她白色的棉布裙子,就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手中的紫贝壳渐渐有了微热的温度。像是将他身体的温暖吸附进了壳内。顾泽年将紫贝壳缓缓地送到唇边,泪流满面地亲吻。
紫贝壳代表世间罕见的爱情。
这是多年后他偶然查阅书籍时,找到的答案。可是,为什么,她送他紫贝壳,却又不给他爱情。
顾泽年将紫贝壳放进书包,他决定找个适当的时机,将紫贝壳送给苏多颜。虽然对方一再强调他认错人了。可是,他始终固执地认为,对方是在撒谎。如果不是撒谎,她怎么会和小尾巴长得一模一样,并且,一样的带着大海的味道。
那就证明这个女孩来自海边。
收拾完,他熄灭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睛,短暂的黑暗之后就看见波澜壮阔的蓝色水面,海边穿白裙的女孩,以及苏多颜冷艳漠然的脸。它们纠缠交错地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烁,再无限地放大,侵占所有思维。
凌晨四点,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再次起床。
窗帘打开着,偌大的窗户,透进来金色的月光。映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发出恍惚如同梦境的光芒。
顾泽年开了灯,突然听到静谧中手机震动剧烈的响声。他找到手机,打开短信箱,几个大字悠悠地晃荡进眼底——怎么,失眠又犯了。
落款是李希妍。
顾泽年抬眼望窗外,对面九楼是同样亮着的窗户,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站在阳台上,朝他使劲儿地挥动着手臂。
像是被人偷窥到隐私般,他厌恶地拉上了窗帘。
顾泽年关了手机,将它重新扔在一边,光着脚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堆零食,薯片,法式面包,可乐,抱了满满一怀,重新回到卧室。
他将食物一股脑儿摊开在床边的书桌前,用嘴咬开塑料袋,大把大把地塞进嘴里。
干涩的薯片哽咽在喉咙,刺着喉咙,撕裂般的疼痛。他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滚烫地烧灼着脸庞。
总是感觉到很空,仿佛身体里生长着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怎么也无法填补。
可是却总是不放弃任何努力,不择手段想要填补完满。
其实并不是饿了,而是空了,虚了。
蓝色鸢尾 破碎2
顾泽年喝着母亲准备的牛奶下楼。
刚走过花园的喷泉,远远的就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那是母亲特意为他找的,每天来接他上下学。班上同学大都自己骑自行车或者公交车上学,很多人羡慕他有这样的特殊待遇。可是,他却是厌恶的,表面伪装的乖张的假象下,隐藏着一颗渴望自由的心。
他貌似美好幸福的家庭,像展开的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罩在网的中央。
顾泽年将双手插在裤兜里,缓缓地向小区门口踱去。
还未走近,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顾泽年,等我。
这样带着鼻腔的拉长的声调,是属于李希妍专有的。
他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
“喂,我叫你呢!”李希妍极度不满地从后面追上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爸请的司机今天病了,不能送我去上学。你知道我爸是从来不会亲自开车的,所以,我想搭你的便车去学校——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并观察着他的脸色。
“你就不会坐公交车去上学吗?”
顾泽年甩开她的手,不冷不热地回应。
李希妍轻咬嘴唇,楚楚可怜地小声说:“早晨的公交车多挤啊……拜托了……”
大门口,出租车司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
顾泽年望了望司机,又低头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