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存在,宸帝就会永远不老、不败,永远存在。
紫宸立国之初,在与天接壤的地方,建立起天宫,也留下了这样一个永存的传说。
没有人去问这个传说能够永恒到什么时候,只是,从天宫建立的那一刻起,宸帝就确实没有败过、老过。
从天宫建立的那一刻起,宸帝就由一个凡人,变成了一个神。
从天宫建立的那一刻起,每一个要朝见宸帝的人,都得从这条长长的天梯上,一步步地走上去。
飞龙觉得裙子太长,很不习惯。这件裙子让她看上去太像个女孩子,太柔弱,太美丽。而她,从小生长在山野里,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看到的完全是一个陌生的自己。
王寿说,如果她穿原来的衣服,连一天门都过不了。女孩子要像个女孩子,才不招人注目。至于美丽,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都在天宫,她反而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她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见到要见的人,还是别把时间浪费在引人注目上为好。
但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自从穿上这件衣服之后,就明显感觉到了。
平心而论,这是件很漂亮的衣服。这件衣服和她的发饰,把她从一个乡野丫头,变成了一个美丽的贵族少女,尤其是那件美若晚霞的霞帔,更是衬得她有些黝黑的皮肤变成了甜美的蜜色。
这种不对劲,在通过一天门的时候,就有着明显的感觉。
她看到有几个高官衣着的人,恭敬地站在一天门外,排成队伍,慢慢地从左边小门一步步走进去。如果没有接引的侍者相伴,则那人接受的盘查就会非常严厉。
她只是一个人走过去,那守卫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像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由着她飘飘然地从中门进去了。但是,他们毕竟是看到了她,所有人的眼神中,都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闪过。
走过三天门,已经是近黄昏了。过了三天门,云雾尽散,在晚霞余晖中的天宫,分外美丽。那一刻飞龙相信,她已经不在人间,而在天上了。
接引侍者引着一个锦衣人走上来,两人的眼神相触的那一刻,彼此都是一怔。
“是你?”开口的自然是就算到了天宫也同样无所顾忌的飞龙!
锦衣人微微一愣,他的眼光在看到她的一刻,也同时看到了她身上美丽的霞帔。然而,他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平平一扫,神情纹丝不动。
倒是飞龙这一声招呼令他停下了脚步,像是有些未能反应过来,想不到她竟然会主动招呼,但是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仿佛是在飞龙和他打招呼的那一刹那,他才刚刚看到她似的,“哦,是你!”
飞龙高高兴兴地说:“咦,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了,你这么快就进了天宫!”
锦衣人似是微微有些喟叹:“是,是没想到这么快。”他的声音轻若游丝,带着一丝的失望,“在帝都,这样的纯真难以保持,但也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飞龙奇怪地看着他,“咦,你在说什么?”
锦衣人淡淡一笑,“没什么!”他低低一叹,本想转身就走,却又不忍地说了一声,“以你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和我这外人多说话,知道吗?”
飞龙扑哧一笑,“我现在的身份,我什么身份?”忽然似有所悟,惊诧地看着他,“不会吧,你这么快就知道我是谁了?”不由得有些迷惑不解,“奇怪啊,连我自己都不能肯定呢,你怎么就知道了?”
二 帝国公主(2)
锦衣人轻叹了一声:“你这身打扮,自然是谁都明白了。”
飞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从她穿上这件衣服就开始了,从服侍她穿衣服的那些侍女们的眼神里就觉得不对劲了。这种神情出现在别人眼中,她一时没有回过味来,只以为是陌生、冷漠,而敌视的眼神。但是眼前的锦衣人眼中,并没有陌生、冷漠、敌视,只是有一丝淡淡的失望和惋惜,甚至还有一点点的轻视。
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我这身打扮,我这身打扮怎么了?我穿错衣服了?”
锦衣人的眼中有一丝错愕,“难道,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飞龙更觉得奇怪,大声问道:“我知道什么?”
锦衣人的神情也是十分震惊,“你不是以红霞帔的身份入天宫的吗?”
飞龙顿足,道:“你个大男人说话干吗不清不爽的,一次说明白不好吗?红霞帔是什么,你为什么会把我当成红霞帔?”
锦衣人大惊,道:“红霞帔是天宫中专门侍寝的女人,你身上这件霞帔,就有总管府标记的红霞帔标记。三天门守卫森严,唯独红霞帔可以无阻而入。你不知道什么是红霞帔,你怎么得到这件东西的,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飞龙这一惊非同小可,“你说侍寝的女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他们民间说的想爬到宸帝床上的那种婊子?”
锦衣人的脸上闪过一阵尴尬,没想到民间流言竟然说得如此粗俗,偏偏眼前这位姑奶奶还半点不懂得修饰避忌,此刻又被她暴怒的眼神逼得无法躲避,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飞龙大怒,一把扯下身上的霞帔撕得粉碎,怒吼道:“岂有此理,王寿你竟敢耍我!”忽然,王寿昨日那种古怪的神情又出现在眼前,他说:你确定要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在最快的时间里把你送上天宫?
“浑蛋,”她不禁暗中咬牙道,“我确定,绝对不是同意以这种办法!”
飞龙这边一撕碎霞帔,立刻两边的宫卫便围了上来。
锦衣人凤舞瞧得大急,又不敢在这种场合公然顶着反叛的名头去帮飞龙。不料飞龙撕碎霞帔还不罢休,居然还站在宽阔的广场上,提气大呼:“列阳何在,我要见列阳!”
只这一声,便震惊了所有的人。
列阳,是宸帝的名字。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直呼宸帝的名字。更何况,这是在天宫,在紫宸大殿外,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地方。
宸帝,已经成了一个神。
所有的人,当场石化掉,就是天宫忽然倒塌,所引起的效果也不过如此吧!
飞龙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造成了这样大的震动。她只是径直向前走去,左右一看,众人都已经石化,只得揪着凤舞,问道:“列阳在哪里?”
凤舞不敢答她,只得用眼角一斜,指了指方向。
飞龙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夕阳西下,将广场尽头的一座巍峨宫殿映成一片金黄色。
飞龙看了一下众人,尚未在石化状态下恢复过来,也不去理睬他们,径直向前走去。她走到广场的一半时,众侍卫们才清醒过来,纷纷叫嚷:“快,快拦住她!”
已经来不及了,飞龙一跃而起,越过众卫士的头顶,一脚踹在紫宸大殿的黄金大门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紫宸大殿是整个帝都的支柱,紫宸金门这一声巨“咣”,对于在下界的帝都来说,无异于一场小型地震。
后世史书记载,“九月十一日,飞龙公主初入宫。是日,帝都地震,有城中双子楼倒塌。”
但在当时,飞龙并不知道这一脚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一腔怒气想找个地方发泄而已。
飞龙抬头,看着紫宸大殿紧闭着的金门,看着那高高的檐首,昂首大呼:“我是紫后寒月的女儿飞龙,要见宸帝列阳。列阳何在,为何还不开门?”
她这呼声一出,霎时间所有的声音全部静了下来。太阳将落,天地间一片昏黄。
二 帝国公主(3)
静默了片刻,但是在凤舞看来,却仿佛经过了极度漫长的时光。忽然,天地间一阵大亮,不知道从何处发出的光源,将整个广场、整个宫殿照得亮如白昼。自立宫以来,只有在每年元旦和宸帝生日才会打开的紫宸大殿正门金门,忽然轰然大开。
飞龙看着那金门,一步一步地迈上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金门缓缓关上,谁也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事。
进了金门,步下金阶,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白玉甬道。整个巨大的宫殿中空空荡荡,似乎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在行走。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大殿,她走了进去。
大殿中影影绰绰,尽是人影,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来。所有的光源,全部集中地投射于一个地方,那就是大殿正中的宝座。
从来没有人看清过宝座上的人,他永远置身于光环正中。所有的人抬头努力去看他,却只是看到一片金光,永远只会刺痛自己的眼睛。
一个女子的声音缓缓地道:“见到了帝君,还不行礼吗?”
“见到?”飞龙笑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脸。”
这时,忽然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似乎隐含笑意,“罢了,她若是懂得这个‘礼’字,也不会差点踢破我的大门。”
这声音是从宝座上传下来的,飞龙骤然抬头,看着上面的人,“你是我父亲吗?”
那低沉的声音道:“你自称是我的女儿,有何证明取信于我?”
飞龙昂首道:“我不需要证明,我只需跟你见一面而已,那是我答应寒月的事情。至于你相不相信我是你女儿,那是你的事,用不着我来找证明!”
那声音变得冰冷:“寒月叫你来,到底所为何事?”
飞龙道:“她说,你到底和我有血缘关系,让我去看你一眼,证明我的确是和别人一样有爹有娘。她这辈子没让我做过什么,临死要求我做这一件事,我总不好意思不照办。”
“咔”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声音震惊地道:“你说什么,寒月死了?”
飞龙淡淡地道:“是,她死了。”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她怎么死的?”
飞龙淡淡地道:“人总有生老病死,老了、病了,自然会死。”
那声音喃喃地道:“老了,病了!她也会老吗?她也会病吗?”
飞龙已经有些不耐烦,“我已经来了,也见到了你。寒月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完了,我要走了。”
那声音有些怒意:“放肆,你怎么敢直呼你母亲的名字。”
飞龙道:“那又怎么样,一个人起名字,就是给人叫的。难道你起名字,不是为了让人叫你的名字吗?”
那声音叱道:“你母亲是帝国最优雅、最高贵的女人,你跟她这么多年,怎么半点也学不到,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野孩子。”
飞龙冷笑,“真好笑,寒月养了我十五年,她都没有指摘过我。我见到你才不过一刻钟,你凭什么有意见。再说,我母亲若真是帝国最优雅、最高贵的女人,这十五年跟你在一起的,为什么是那些红霞帔而不是她?”
宝座上一片寂静。
四周也是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声音微微一笑道:“真是个孩子。这句话,应该是寒月自己来跟我说,而不是你。你刚才说,你叫飞龙?你跟寒月姓吗?”
飞龙诧异地看着他,“我没有姓,我就叫飞龙。”
“胡说,”那声音隐含着怒气,“既然有父有母,便自然有名有姓。你听着,你姓列,列飞龙!”
一语既出,飞龙只听得四周传来无数吸气的声音,似乎不如此就无以表达他们的震惊。过了片刻,只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率先道:“是,帝君今日册封公主。微臣参见飞龙公主!”
随后,周围所有的人一起下拜,声音如洪水般涌来:“臣等参见飞龙公主!”
二 帝国公主(4)
“……参见公主!”
“……参见……”
“……公主……”
走出大殿的飞龙,在单独和凤舞在一起时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姓列,就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
凤舞同样牙疼似的倒抽了一口气,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半天,才说:“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飞龙问:“什么?”
“你是这个帝国中,除了宸帝以外,第二个姓列的人。众所周知,宸帝讨厌孩子,他所有的子女中,没有一个被他赐予他自己的姓氏。”凤舞说。
飞龙不耐烦地问:“那又怎么样?”
凤舞郑重地告诉她:“换言之,你现在是帝国的储君了。”
飞龙扔给他一个白眼,“切,谁爱做谁做!”
凤舞看着飞龙,“现在,公主殿下的心情有何不同?”
飞龙想了想,说:“现在我不至于站在城门口的时候被人当成盲流扔出去了。”她摩拳擦掌地说,“不过,我很想揍一个人,你肯不肯陪我去?”
凤舞微微一笑,他知道她要揍谁,也知道她这种想法很不明智。不过,如果现在要反驳或者说服正在兴头上的飞龙公主,则更不明智。
“不急,”他对飞龙说,“走天梯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儿。你今天辛辛苦苦地跑上来,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