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曾说:“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在撵我们走。这里可能忌讳外人来。”
如果老曾判断没有错,为什么忌讳外人呢?是那家人强住在这里的,还是另有不愿意让人看到的秘密?
从康庄向前走,我问老曾下一站目标,他说:“桂园可以顺便去看一下,不过别抱希望,就当是旅游。”
经过人民小学和求精中学,我问老曾:“这两所学校在曾家岩这一片,陪都时期会不会也是哪个官员的私家住宅?”
老曾讲:“这两处在清末时期是陶园的地,但陶园具体是谁的,就搞不清楚了。先是1891年改建为求精中学,在大轰炸时期,被两个慈善机关借用了,一个叫‘全国妇女指导委员会’,另一个叫‘战时儿童保育会’,猜猜看,这两个机关的负责人是哪个?”
曾家岩洞(3)
我猜道:“应该是宋庆龄吧,她一直搞过许多关于妇女和儿童的慈善事业,我小时候常看的《儿童时代》,就是她题的字。”
“答对一半:这两个机构的负责人都是宋美龄,而宋庆龄是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的名誉理事长。”老曾说:“人民小学是解放后才成立的,主要用的是求精中学的地,人民小学里面有个五星楼,是刘邓曾经住过的地方,那个楼还在。”
“那这两处应该也有防空洞啊,特别是抗战时期。”小敏分析得很及时。
“我小时候就在人民小学读的书,这里熟悉得很。求精中学就有可以通到河边的防空洞。”潘天棒接上话来:“接下来就要问是不是有藏宝了吧?嘿嘿,还真的有!小学的时候听老师摆龙门阵,文革时期,当时学校里面有n多文物都被红卫兵抢啰,然后学校里有些老师晚上就背背篼去偷,偷出来又不敢放家里,因为怕被查就埋地下藏起。”
老曾笑道:“那些‘文物’主要是各界人士赠送给求精中学和人民小学的礼物,虽然也珍贵,但不是极具价值的文物,和我们要寻找的东西更没有直接关系。”
来到桂园,潘天棒和守门大姐聊了几句,就成功免掉了我们的门票。
桂园是国民党重要领导人张治中将军的宅子,取名为桂园的原因,是园中有棵大桂花树。
老曾讲,张治中这个人是中国现代史上极特别的人物,一方面,他号称‘和平将军’,在蒋介石身边最重要的人物中,是唯一没有和共产党打过仗的将军,力主与共产党和谈,并接毛泽东来重庆,还住他家里;另一方面,他也是著名的抗日名将,1932年保卫上海时,他就是第五军军长,和十九路军一起阻挡日本攻打上海,当时曾经留下遗书,决心以身殉国。
园中人不多,显得很安宁。第一次来到桂园,感觉整个园子比我想的小多了,中间一幢小楼,侧面一排佣人房,加上进门的警卫楼,显得很简朴。张治中号称国民党八大金刚之一,怎么住处这么小呢?
老曾说:“其实桂园的原址比现在大很多,只是周围单位占用了不少,另外,沙坪坝土主镇三圣宫村那边,他还有一处房子。”
潘天棒陪着小敏上楼,我和老曾则围着一楼逛了一圈,一楼的两侧地上,各有一处明显的出气窗。
难道这是地下室的通风口?我指给老曾看:“这是不是地下室用的?”
老曾蹲下来,仔细看过,遗憾地回答我:“不像,应该是一楼铺木地板防潮用的。”
桂园很小,没有花多长时间就逛完了,三个建筑都没有发现任何有防空洞的痕迹。一个国民党高级将领家里,为什么没有防空洞呢?老曾说:“其实他并不需要防空洞,一有空袭的时候,早就有专车接他去躲避了。和谈的时候,毛泽东来住这里,已经没有空袭了,所以也不需要建。”
“那为什么图纸上把这里列为出口之一呢?”
老曾指着园中芭蕉树后面的楼:“桂园这幢楼旁边,原来有一遍荒地,估计图上的入口,应该在荒地中。张治中在重庆时,由于亲近共产党,解放前就差点被害,早就是特务监视的对像;而且后来毛泽东住这里,更有暗中监视的必要。如果图上指这里有地道入口,多半是特务挖的,但你看周围这些密密麻麻的单位宿舍,应该早就找不到了。”
一楼背面看得到一个小后门,旁边是一个杂物间,却很像地下室的入口,忍不住隔窗望进去,地面却任何痕迹都没有。
从一楼背后绕出来,潘天棒正在桂花树下对小敏许愿:“农历八月桂花才开,过几个月,我陪你来看桂花,香得遭不住!”
我在背后一拍:“光天化日之下,搞得如此诗情画意,我现在就遭不住!”
小敏咯咯地笑起来。
从桂园出来,老曾指着市委大院的方向:“这背后当年就是范庄了,我听朋友说过,那里面确实有过地道,但布满了他们的电信机要线缆,所以根本不可能去。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是特园。”
曾家岩洞(4)
继续向前走,经过已经关门的向阳电影院,在电影院与车站之间,果然有一个纪念碑,碑上写着“中国民主同盟成立纪念碑”,特园就在这碑的背后山坡上。
碑前有一个残疾人,在用断肢和嘴执笔写毛笔字,以此乞讨。他的身边,人来人往,就要下班了,乘车的人多起来。
纪念碑边,有一个雕花铁门。穿过铁门走上石阶,就是特园仅存的一座房子,正在维修中。
老曾说:“藏宝图上标的,不知道是特园的哪里。鲜英买这块地建房的时候,整个这匹山是一个荒坡,只有几个守坟人搭的草蓬。这整座山九亩地,都是特园的范围。但是,解放的时候,鲜英将鲜宅以外的特园房产都捐给了国家,只留了一座楼,不清楚是哪一座。”
这幢楼现在叫民主之家纪念馆,我感到奇怪:特园位置非常高,离街道至少有十多米,就算修防空洞,也用不着挖那么深,联到防空洞地道网去啊。
问老曾,他说:“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有可能鲜英挖了很深,而且与防空网接上,原因是鲜英家里民盟人士来往很多。最多的时候,据说有上千人吃饭,就像当年孟尝君一样,当年周恩来有一次来晚了,都只好吃点剩饭剩菜。因此,特园可能需要更深的洞。”
“第二种可能是其他人帮他修了下面的洞,接到山上来了。”
“哪个会做嘞种好事哦?”潘天棒问。
“呵呵,特务机关就会做!鲜英这个人是和共产党走得很近的,而且民主人士来这里集会频繁,发起了民盟。冯玉祥将军当年为这个地方题了一个匾,叫做‘民主之家’。当年只要是带‘民主’字样的组织,都是特务机关紧盯的地方。其实,1938年到1947年,特园一直都是国民党重点监视区。”
“你们看这边。”老曾指着广电局的方向,“解放前,这一带没有什么楼房,直接可以看到那边广电局旧大楼。那几年,旧广电局楼顶上一直架着机关枪,枪口就对着特园这边。”
然后老曾又指着山坡下面:“那个时候,这下面也有很多小商小贩,有擦皮鞋的,卖水果的,卖凉粉小吃的,其实都是监视特园的特务。”
我不禁向下面望了一眼,车站边上除了许多候车的人,小商小贩还真不少。如果那些人有一两个是暗中盯我们梢的人,已经让人害怕。遥想当年鲜家人,看见下面无数特务,对面楼顶机枪,天天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一些工人正在打磨地面,说是赶着十月开张迎客。我问老曾:“难道鲜家一直就没有后人住这里了?他们去了哪里?”
老曾讲:“鲜英一家后来非常悲惨:鲜英五七年就被评为大右派,经常挨批斗,1968年因为肺炎死了。”
“鲜英的一个儿子,曾经冒生命危险去说服杨森向共产党投降,是使重庆城免于战火洗劫的有功之人。这个人才华出众,当时香港汇丰银行请他做总经理,他选择了留下来建设新中国。结果,1967年在下班回家时,淹死在长江里面。”
“怎么会淹死的呢?”小敏问道。
“那个儿子当年在南岸汪山林场劳改,右派儿子嘛,每天要挑百多斤的粪水,从长江边挑到山顶。一天下来累得精疲力竭。后来他老婆娃儿都生病,就急着回家。但连四分钱的过河船钱都付不起,他就只好游泳回家。结果体力不支淹死在长江里,比他父亲还早死一年。”
“文革时鲜家人没有住这里?”
“1967年,上清寺街道要办无线电厂,把鲜家人赶出了达观楼。”
我问道:“达观楼是哪一座?”
老曾指着紧邻嘉陵江大桥的那一片建筑:“那边就是,但建筑是重新修的。1968年武斗时,参加武斗的一方烧传单,引发了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就洗白(重庆方言,没有)了。”
小敏问:“鲜家后来平反没有呢?还住这里不?”
“平过反了,1985年平的。鲜家人当时搬回来,住在当年的厨房和书斋。但后来改修“民主之家”纪念馆,鲜家人又搬了出去。”
曾家岩洞(5)
纪念馆不能入内,我们绕到后院,看到一堆空调风机组贴着山壁上放置,山壁上还有防滑坡的铁网,一些排水孔将山水引下来。老曾认为这种情况,说明这地下至少有排水沟和地下室。正想仔细多看看,装修工人来干涉了:“这里还没有开放,你们过些时候再来吧”。
四个入口都无法入内!怎么办?
从特园下山,我们第一次感到无计可施。真像一个玩笑,唯一一张有四个入口的藏宝图,却一个入口都找不到,进不了!
我坚持一定去范庄看看,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下到街边,小敏要老曾给她在纪念碑前留影,潘天棒趁机闹着要合照,我则去欣赏那个碑前残疾乞丐的书法。
那个没有手的残疾青年,用嘴衔着毛笔在写字,旁边还堆着一些写好的大字,好奇地一看,最面上一幅居然写的是“上清之寺”!
我急忙走到他身边,拿起这幅字,下面还有一张发黄的纸,写的也是四个小字:“特范桂周”!
我的神啊!
[三十八]
拿起发黄的纸,我的手不禁抖起来,提供线索给我们的人,此刻肯定就在我们左右!举头四顾,仍然找不到希望看见的面孔。
残疾青年说话了:“那张纸,要的话,两百块钱拿去哈!”
我蹲下来,问他:“请问这幅字是你写的吗?”
他说:“不是,是有人托我卖的。”
我说:“那个人在哪里?是不是一位老年人?”
他说:“她走了好一阵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她说两百块钱肯定有人买,卖的钱归我。”
我一直以为在暗中帮助并给我们提供线索的人,是神秘的高爷爷,或者他的道中朋友,没有想到却是一个女人!
残疾青年说:“要不要?不要就放倒起,不讲价的。”
我掏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他:“我要了,谢谢你。这张‘上清之寺’也是你写的?”
他说:“是我写的,那个女人给了我二十块钱,但她没有拿走,你喜欢就送你嘛。”
拿着两张纸,我兴奋地快步走到正在拍照的老曾旁边:“曾老头,有线索了!”
大家围了过来,看到一新一旧两张书法,都大为惊奇,四处张望。
下班时间,牛角沱车站边,到处是匆忙赶路回家的人,一辆辆公交车轰鸣着进站出站,小摊小贩们的吆喝声杂在其中,让人心情浮燥。
四个人在如此的闹市中围在一起看东西,引来不少路人的眼光,我很紧张,提醒大家回去再看,然后把两张纸交给小敏保管。
老曾很兴奋:“太好了,刚才我还担心,范庄去了也是白去,这回四个入口都到不了藏宝点,结果天无绝人之路,我们马上回家看线索。”
刚才从雾都宾馆一路走过来,没有觉得有多远,现在快步赶路,才觉得路途遥遥。潘天棒心疼小敏的脚,于是让我们在电影院边等他,一路小跑去雾都宾馆取车。
在街边,我四处警惕地察看,直到车开到面前,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也许,潘天棒的换车战术已经成功地引开了暗藏的威胁。
车到观音岩,我们迅速上楼回老曾家。老曾用钥匙打开门,我们吓了一跳:门厅乱成一团,许多东西被扔在了地上,显然有人闯进来过!
我把大家拦住,随手抓起鞋柜上的一把雨伞,对大家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向里走。潘天棒把小敏推出门外,自己跟在我身后。慢慢走进客厅,没有人。厨房和卫生间,也没有人。
穿出一楼客厅,花园里,花园的书房,依然没有人。从花园,小心地沿着楼梯上了二层,除了四处劫后的凌乱,还好没有发现危险,看来窃贼已经离开了。检查完后,我们才让老曾和小敏进来。
老曾扑向他的花园书房,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