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绎不绝。皇上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抬脚便欲冲进产房。全妃赶忙上前拦住,皇帝气急败坏道:“都一整天了,龙胎能不能保住总得有句话吧?”全妃安慰道:“您放心,太医会尽力的。”
这时孙太医从寝殿内出来,道光和全妃同时围了上去:“怎么样?”
孙太医匍匐于地:“臣学艺不精,没能保住龙胎,还请皇上恕罪——”
第二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9)
“什么?”道光一个趔趄后退几步,全妃忙上去扶住。道光突然问道:“刚才究竟是谁让祥嫔娘娘摔倒的?”常喜回道:“回皇上,是钟粹宫秀女西林春,她已经在殿外跪着,等候皇上处置——”
道光眼睛也不眨一下:“赐死——”全妃刚欲阻拦,道光又喊道:“朕说赐死你们没听到吗?谁要敢替她求情,朕就一块儿赐死——”
景仁宫外的西林春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两个太监匆匆过来,拖着她便往外走去。在这个皇宫里,她终究还是太稚嫩,还未怎样,就已死无葬身之地啊。
第三章 泪痕红悒鲛绡透(1)
景仁宫的正殿内,道光坐在那里只是沉着脸。全妃端了一杯茶上前劝道:“皇上,西林春不是故意的……”话音未落,道光已经抓起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朕说过,谁要求情,就跟那个贱婢同罪。”全妃惊住,默默退到一边。
这时,祥嫔在一个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欲坠地走过来:“臣妾参见皇上。”道光忙扶起她:“爱妃,你刚刚小产,不宜下跪,有什么事起来说。”祥嫔却跪下道:“请皇上饶了西林春。”道光面色凛然:“不行,她令朕失去了一个皇子,朕断然不能饶她。”祥嫔仍低头奏禀:“皇上不答应臣妾,臣妾就长跪不起。”
道光进退不得:“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祥嫔一副怅然模样:“皇上,这个孩子没有了,臣妾跟您一样心痛。作为父母,我们除了难过之外,唯一能做的只有替他祈福,要是我们为他杀了人,岂不是害他白白添了一段罪孽?皇上,就当臣妾求你了,饶了西林春好不好?”话一说完,便磕下头去。道光迅速地扶起她:“爱妃宅心仁厚,令朕感动,朕就看在爱妃的分上饶了那个贱婢,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李长安,传朕旨意,饶西林春不死,开除她的旗籍,让她去辛者库为奴——”李长安领了旨离开,道光扶了祥嫔起来:“走,朕陪你进去休息。”祥嫔心内得意,面上仍是悲苦的样子:“皇上,这些天臣妾想在景仁宫里为这个孩儿做一场法事,到时候皇上会来吗?”道光应道:“朕是孩子的阿玛,朕会一直陪着你的。”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全妃不由得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御花园里,全妃靠着栏杆喂金鱼,神情平静。香穗却歪着脑袋苦思冥想,直说奇怪。全妃问她:“什么事奇怪?”香穗解释说:“以祥嫔娘娘的脾气,怎么可能为西林春求情,她是不是疯了?”全妃冷笑了一声:“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疯呢?”香穗仍是不明白。
全妃丢出一小块鱼食,金鱼们纷纷拥过来抢食,她又丢出一大块鱼食,原本追逐小块鱼食的金鱼立刻拥向大块鱼食。“看见了吗?人和鱼一样,首先考虑的永远是最大的利益。我问你,假如杀了西林春,祥嫔能得到什么好处?”
香穗回答:“只是泄一时之愤。”
全妃又问:“那么她为西林春求情呢?”
香穗恍然:“我明白了。她想在皇上面前表现她的大度,让皇上更加宠幸于她?”
全妃道:“这还是浅层面的,你再想深一层——皇后去世多年,虽然后宫一直由本宫打理,可毕竟不是真正的皇后,万一皇上要立后,先决条件是什么,就是大度,你明白了吧?”
香穗这才点头:“可是就这么饶了西林春,祥嫔娘娘甘心吗?”
全妃冷笑道:“她肚子里是否真的有孩子还有待考证,即便真的有,你以为辛者库是什么地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去辛者库为奴,就是一生一世受罪。”
香穗微微点头:“看来祥嫔娘娘这个人还真是不简单。”
“所以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好戏就快要上演了。”全妃冷冷地看着那金鱼,又丢下一块鱼食。
辛者库里挂满着白色的纱幔,风轻轻一吹,便轻柔地荡起。乌苏嬷嬷领西林春进来时,瞧见有几个宫女蹲在一边浣洗着白纱。西林春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形,忽然有风掀起她侧边的纱幔,刚巧就让她瞧见常喜塞了一锭金子到一个中年女子的手里。
乌苏嬷嬷领着她上前,唤那中年女子道:“晚晴姑姑——”
常喜瞧见来人,匆匆地跑开了。晚晴把金子塞入衣袖,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哟,这不是乌苏嬷嬷吗?您不在钟粹宫纳福,到我这辛者库来,不怕沾了晦气?”
乌苏嬷嬷一摆帕子:“我是奉皇上之命,给你送个人来。”晚晴无奈:“又是犯了错的秀女?”她慢步踱到西林春面前上下打量:“模样倒还挺水灵的,叫什么名字?”
第三章 泪痕红悒鲛绡透(2)
“西林春。”西林春答得不卑不亢。晚晴点头:“我叫晚晴,是这里的姑姑,以后你就归我管。”乌苏嬷嬷瞧见事情办完了,忙说:“人已经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晚晴倨傲地回道:“不送。”
晚晴领着西林春穿过那层层白纱往里走去,直至宫女居住的房间里。那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浓重漆黑如墨,晚晴忽然打起一串火花,将一盏烛灯点亮,她的脸庞被那烛光照得尤为阴森恐怖:“这里的屋子都没有窗,所以白天也要点灯,你很快会习惯的。”
西林春点点头,开始打量四周,忽然瞧见里面的梁上吊着一具女尸,本能地大叫起来。
晚晴拿灯过去照了照:“你大惊小怪干什么?不过吊死个人罢了。”说完,用力拍了拍手,有两名太监进来,解下那尸体拖走了。
西林春颤抖着问:“晚晴姑姑,她……”晚晴不待她说完便道:“她和你一样,是这里的宫女,你真幸运,本来你要跟她合住一间房的,现在这里都是你的了。”
西林春心内渗出了极大的恐慌:“我……我住这里?”
晚晴点了点头:“不然呢?你想住乾清宫还是坤宁宫?好了,明儿一早起来学规矩、干活儿,你可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要是你睡不好,体力不支,我可不会同情你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重重地关上了大门。那关门声一震,震得西林春更加胆怯起来。她环顾四周,只是觉得说不出来的恐怖。
寂静的夜里,西林春一个人走入一片浓雾之中,一个人都没有。她一边害怕地往前走,一边茫然四顾。突然全妃出现在她面前,西林春见她,心内的愤懑汹涌而出,拔出头上的金钗就扑了上去。金钗刺入全妃的胸口,可她抬头时,眼前的全妃却变成了早晨瞧见的那个吊死的宫女。西林春心内恐怖,惊声尖叫,就在这时,她睁开了眼睛,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可抬头之际,映入眼帘的就是晚晴面无表情的脸,她又一阵惊恐,吓得跳了起来。
晚晴直起身:“我是人又不是鬼,你怕什么?”西林春颤抖着声音问:“姑姑,这么晚了,您有什么吩咐吗?”晚晴冷哼:“晚?是挺晚了,辛者库有个规矩,黎明即起,我怕你不习惯,特地来给你报个时,赶快换身衣裳出来学规矩,我在外面等你。”西林春诺诺地应了个是,晚晴这才转身离开。
外面的天色才微微有些光亮,辛者库的院子里也空旷无人。晚晴拿着一个水壶一个托盘,领着西林春来到墙角根儿:“双腿并拢,双手伸直。”西林春诧异:“姑姑,您要干什么?”晚晴不屑道:“你进宫也不是一天二天了,哪来那么多‘干什么’,‘为什么’?照我的话做就是了。”
西林春僵硬地站着,把手伸向了前方。晚晴由托盘里取出两个杯子,塞进了西林春两只手里,然后操起水壶就往杯子里倒热水。西林春惊叫一声,钻心的疼痛由手上传来。她想缩回手,晚晴却抓住她的手不放。西林春声音哽咽:“姑姑,太烫了。”晚晴仍是面无表情:“忍着。”西林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忽然手一颤,杯子就掉在地上碎了。晚晴喝斥道:“没用的东西。”西林春辩解道:“姑姑,我的手都烫坏了。”晚晴冷哼一声:“烫坏了才好。”西林春问道:“为什么?”晚晴说道:“我刚刚才说过,宫里的事儿,没有为什么,你聋了吗?来,继续练——”说完便又拿出两个杯子塞进了西林春的手里。
西林春只是愤愤地盯着晚晴:“你分明是收了祥嫔娘娘的好处,故意来整我。与其这么折磨人,倒不如一刀把我杀了来得痛快——”说完将杯子掷在地上,杯子立时碎掉。西林春转身便向外跑去,剩下晚晴愣在当场,一动不动。
西林春不断地跑着,最后靠着墙失声痛哭起来。不甘、不忍,还有那满心的委屈霎时间爆发了出来。恰好此时全妃经过,见状挥了挥手,下轿向西林春走来。她手搭在西林春的肩膀上,轻声问道:“辛者库的日子不好过是不是?”
第三章 泪痕红悒鲛绡透(3)
西林春不动也不说话,香穗从旁道:“大胆奴才——”全妃却一挥手,阻止了香穗的责备。她慢慢蹲下来,望着西林春:“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想干脆一死了之,可是本宫告诉你,这没有用,因为紫禁城里只缺人情味,不缺冤魂,如果你不想让亲者痛仇者快,那么你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忍,百忍成金。《孟子》你读过没有?”西林春抬头诧异地望着全妃,全妃又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意思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明白吗?”西林春不由得低头思索她话里的意思。“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想通了就回辛者库,本宫相信以你的天资,再加上有人提点,这种日子不会太长的,好好忍着吧!”全妃说完,便转身起来上轿离开了。
西林春望着她高高在上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了痛苦仇恨的目光。我会忍着的,总有一天,我会为父亲报仇的。
远方的天际渐渐有了光,天快要真的亮了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出时辛者库里的宫女们早已经忙碌起来。晚晴姑姑走来走去,到处巡视着。有一个宫女蹲在水槽边用力搓动白纱,晚晴立刻跑过去,一巴掌将她打倒在地:“说了多少次,浣纱得按口诀规矩来,为什么老是不长耳朵?跪下,把我教你们的口诀背一遍。”那小宫女忙背诵道:“宫中衣物,乃皇上后宫女眷专用,不得捏、揉、搓、打,不得将不同色系的衣物混杂,不得……不得……”
这时全妃在香穗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接着小宫女的话背诵道:“不得沾尘,不得浸水过久,不得起毛,不得暴晒,皇上和后宫女眷的衣物不得混杂在同一池中,衣物洗完要做到三个字——平,整,洁。”
众人见是全妃忙跪倒请安,全妃柔柔地说了句“都起来吧”便往里面走去。
她是来找晚晴姑姑的。晚晴奉上一杯清茶道:“辛者库里没什么好茶,还请娘娘将就一下。”全妃接过茶并没有喝,看着晚晴,询问道:“姑姑这些年过得可好?”晚晴恭敬道:“托娘娘洪福,晚晴过得很好。”全妃摇了摇头:“姑姑这话太见外了,当年要不是姑姑你眼光独到,一步步地帮本宫部署,本宫今日说不定还只是辛者库的一名小宫女。”晚晴仍是恭敬的样子:“娘娘是人中龙凤,不管在哪儿屈就,总会有鱼跃龙门的一天,晚晴人微福薄,不敢在娘娘面前居功。”全妃喟然叹了一声:“你还在怨我对不对?是,本宫承认自己违背了诺言,没有还你自由,可是你也要考虑本宫当年的处境,本宫只是个侧福晋,上面有太后压着,我能怎么样?”
晚晴发问:“当年娘娘有娘娘的不得已,那如今呢?”全妃道:“如今太后还在,这后宫里做主的依然不是本宫,不过本宫可以想个办法,让姑姑来我储秀宫当差,一来免去姑姑劳役之苦,二来本宫也可以就近接受姑姑的教诲。”晚晴心下了然,只是说:“娘娘话里有话,晚晴愚钝,不太明白娘娘的意思。”全妃无奈,只得明说:“眼下祥嫔猖獗,后位之争一触即发,本宫一个人孤军奋战实在是太累了,假如有姑姑从旁协助一定能如虎添翼,到时候本宫登上后位,倘若姑姑还想出宫的话……”晚晴打断了她的话:“多谢娘娘美意,不必了,一个女人的大好年华都耗在这里了,出宫还有什么意思?”全妃有些内疚:“本宫只想弥补当年对姑姑的亏欠。”晚晴冷笑了一声:“娘娘有心,晚晴感激不尽,只可惜晚晴天生穷命,过惯了苦日子,不想再有什么改变。”
全妃不死心,追问道:“你就真的这么绝情吗?”晚晴却已摆出送客的姿态:“辛者库地方狭小,不适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