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拿去拿去,你和你那混蛋的老子一样,看不得我吃一点东西。”
说着,又剥那一个广柑吃,杨嫂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烧饭了。太太,你带孩子,要不要得?”
她摇头道:‘哦才不带呢。
不是这两个小东西,我才自由得多呢。
”
杨嫂道:“先生回来吃饭,郎个做(怎么办)?
”
魏太大道:“他才不回来呢。
我也不想吃什么。
到斜对面三六九去(重庆下江面馆,市招一律为三六九,故三六九成为上海面店之代名词)下四碗面来。
我吃一碗,你带小孩共吃三碗,总够了。
我那碗,要排骨的。
我要双浇,来两块排骨,炸得熟点儿,你们吃什么面,我就不管了。
管他呢,落得省事。
把这家管好了,也没意思,住在这店铺后面的吊楼上住家像坐牢无二。
”
这位杨嫂,和魏先生一样,她是很怕这位太太,不过魏太太手头很松,用钱向来没有问过帐目。
有着这样的主人,每月有工资四五倍的进帐,在太太发脾气的时候,也就忍耐一点了。
太太这样说着话,似乎脾气又要上来。
她于是抱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因道:“走,我们端面来吃。
”
魏太太对于女佣工是不是去端面,倒并不介意,且自把这个五百元一枚的广柑吃完了。
想起刚才看的那本小说,开头描写爱情的那段就很有趣味。
这书到底写些什么故事,却是急于要知道的,于是回了房去,又睡到床上,将书捧着看。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杨嫂站在屋里道:“太太,你还不起来吃面,面放在桌上都快要凉了。
”
她只是哼了一_声,依然在看书。
这杨嫂随了她将近三年,也很知道她一点脾气。
这就端了那碗面送到她面前来,笑道:“三六九的老板,和我们都很熟了,你看看这两块排骨,硬是大得很。
”
魏太太把眼光由书本上源到面碗上来,果然那两块排骨有巴掌那么大。
同时,也真觉得肚子里有点饿。
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先将两个指头钳了一块排骨送到嘴里咀嚼着。
笑道:“味儿很好。
”
杨嫂于是把面碗放到桌上笑道:“那么,太太你就快来吃吧。
”
魏太太被这块排骨勾引起食欲来了。
立刻随着那面碗来到了桌旁,五分钟后,她就把那碗面吃完了。
她那本小说,是带在手边的,于是继续的翻着看。
杨嫂进来拿碗问道:“太太,你不洗把睑吗?
”
她道:“把冷手巾拿过来,我擦把脸就是。
”
杨嫂道:“你不是要去看戏吗?
”
她将手按着书昂头想了一想,便点头道:“好的,我去看戏。
魏端本他不要这家,我回佩芝也不要这个家,你给我打盆热水来。
”
杨嫂笑道:“水早已打来了。
”
说着,向那五屉柜上一指。
魏太太一拍书本,站了起来道:“不看书了,出去散散问。
”
说着,便把放倒了的镜子在五屉柜上支起来,在抽屉里搬出了一部分化妆品,连同桌面上的小瓶儿小盒儿一齐使用着。
三十分钟工夫,她理清了头发,抹上了油,脸上抹匀了脂粉。
将床里边壁上挂的一件花绸袍子换过,摸起枕头下的皮包,正待出门,因走路响声不同,低头看去,还是踏着拖鞋呢。
自己笑骂着道:“我这是怎么着了,有点儿魂不守舍。
”
说着,自在床褥子下摸出长统丝袜子来穿了。
可是再看看那床底下的皮鞋,却只有一只,弯着腰,把魏端本留在家里的手杖,向床底下掏了一阵,也还是没有。
因为屋子小,放不下的破!
日东西,多半是塞到床底下去。
大小篮子。
破手提皮箱、破棉絮卷儿,什么都有。
她想把这些东西全拖出来再行清理,一来是太吃力二来是灰尘很重,刚是化妆换了衣服,若弄了一身的灰尘,势必重新化妆一次,那就更费事了。
她这样的踌躇着,坐在床沿上,只是出神。
最后只好叫着杨嫂了。
杨嫂进来了,看到太太穿了丝袜子却是踏着拖鞋,一只皮鞋扔在屋子中间地板上。
这就让杨嫂明白了,笑道:“那一只皮鞋,在五斗柜抽斗里,太太,你忘记了吗?
”
她道:“怎么会把皮鞋弄到抽斗里面去了呢?
”
杨嫂笑道:“昨晚上你把皮鞋拿起来,要打小弟弟,小弟弟刚是打开抽斗来耍,你那只鞋子,就丢在抽斗里面了。
”
她说着,把五斗柜最下一层抽斗拉开,那只皮鞋底儿朝天,正是在那抽斗中间。
魏太太笑道:“我就没有向那老远的想,想到昨天晚上去,拿来我穿吧。
”
杨嫂特鞋子送过去,她是赶快的两脚蹬着,及到站起来要走,觉得鞋子怪夹人。
杨嫂笑道:“鞋子穿反了哟。
”
魏太太笑道:“真糟糕,我是越来越错。
”
于是复坐下来,把鞋子穿顺,拿起手皮包,正待要走,这倒让她记起一件事。
因而问杨嫂道:“我两个孩子呢?
”
她笑道:“不生关系,他们在隔壁屋子里吃面。
”
魏太太含着笑,轻放了脚步,慢慢儿的走出去了。
她惯例是这样子的,出去的时候,怕让两个小孩子看见,及至出了大门,她也就把小孩子们忘记了。
小孩子被她遗弃惯了,倒也不感觉得什么痛苦。
杨嫂带着他们到邻居家玩玩,街上走走,混混就是一天。
倒是在办公厅里的魏端本,有时会想起这两个孩子。
今天和太太口角一一番,负气走出去,没有在家吃午饭。
他想到太太是向来不屈服的,料想也未必在家。
两个孩子,不知吃了午饭没有?
他有了这份想头,再也不忍和太太闹脾气了,公事完毕,赶快的就向家里走。
到了家门口,已是满街亮着电灯的时候,冷酒铺子正在上座,每副座头上都坐着有人,谈话的声音闹哄哄的。
心里本就有几分不快,走到这冷酒店门口,立刻发生着一个感想,当公务员,以前说是作官,作官那还了得,谁不羡慕的一回事。
于今作官的人,连住家的地方都没有,只是住在冷酒铺子后面,这也就难怪作小姐出身的太太,始终是不痛快。
他怀着一分惭愧的心情走回家去,那个作客厅的屋子,门是半掩着,卧房呢,门就倒锁着了。
向隔壁小房子里张望一下,见杨嫂带了两了孩子睡在床铺上,巷子口上,有盏没有磁罩子的电灯,是照着整个长巷,长巷另一头,是土灶水缸小木板用棍子撑着的条桌,算是厨房。
灶是冷冰冰的,条板上的砧板菜刀,很安静的睡在那里,菜碗饭碗覆在条板上,堆叠着碗底朝天,便自叹了一声道:“不像人家,成天不举火。
”
这话把睡在床上的杨嫂惊醒,坐起来道:“先生转来了,钥匙在我这里,要不要开房门?
”
魏端本道:“你把钥匙交给我,你开始作饭吧。
”
杨嫂将钥匙交过来,答道:“就是吗,两个娃儿都困着了,正好烧饭,没得菜喀。
”
魏端本道:“中午你们怎样吃的?
”
杨嫂道。
“在三六九端面来吃的,没有烧火。
”
魏端本道:“我猜着一点没有错。
钥匙还是交给你,请你看家看孩子带烧饭,我去买点菜。
油盐有没有?
”
杨嫂道:‘盐倒有,没有油。
割得到肉的话,割半斤肥肉转来,可以当油,也可以烧莱。
”
魏端本道:“就是那么说。
”
于是将帽子公事皮包一齐交给了杨嫂,自出去买菜。
这地方到菜市还不远,没有考虑的走去。
到了那里,只有木栅栏上挂了几盏三角菜油灯,各放出四五寸长的火焰,照见几个小贩子,坐在矮凳子上算帐,高板凳堆着大小钞票。
菜市里面的大场面,是黑洞洞的。
这面前有七八副肉案,也都空着。
只有一副肉案的半空上挂着两小串肉,带半边猪头。
叫一声买肉,没有人答应,旁边算帐的小贩代答道:“卖肉的消夜去了,不卖了。
”
魏端本说了许多好话。
请他们代卖半斤肥肉,并告诉了是个穷公务员,下班晚了。
有个年老的贩子站起来道:“看你先生这样子,硬是在机关里作事的,我割半斤肥肉你转去当油又当菜吃。
你若是作生意的,我就不招闲(不管也)怕你不会去上馆子。
”
说着,真的拿起案子上的尖刀,在挂钩上割下一块肥肉,向案上一扔道:“拿去,就算半斤,准多不少,没得称得。
”
魏端本看那块肉,大概有半斤,不敢计较,照半斤付了钱。
因而道:“老板,菜市里还买得到小菜吗?
”
老贩子摇摇头道:“啥子都没得。
”
魏端本道:“这半斤肥”
肉,怎么个吃法?
”
老贩子道:“你为啥子早不买菜?
”
魏端本道:“我一早办公去了,家里太太生病,还带三个孩子呢,已经饿一天了,谁来买菜,而且我不在家,也没有钱买菜。
我今天不回家,他们还得饿到明天。
”
老贩子点点头道:“当公务员的人,现在真是没得啥子意思。
你们下江人在重庆作生意,哪个不发财,你朗个不改行吗?
我帮你个忙,替你去找找看,能找到啥子没得,你等一下。
”
说着,他径直走向那黑洞洞的菜场里面去了。
约莫六七分钟,他捧了一抱菜蔬出来。
其中是三个大萝卜,两小棵青菜,半把菠菜,十来根葱蒜。
笑道:“就是这些喀拿去。
”
说着,全放在肉案板上。
魏端本道:“老板,这怎么个算法,我应当给多少钱?
”
老贩子道:‘把啥子钱?
我也是一点同情心吗!
卖菜的人,都走了,我是当强盗(川语谓小贼为强盗,而谓强盗力棒客,或称老二)偷来的。
”
魏端本拱拱手道:“那怎样好意思哩广老贩子道:“不生关系。
他们也是剩下来的。
你太婆儿(j!
i语太太也)病在家里,快回去烧饭。
抗战期间,作啥子官?
作孽喀。
”
魏端本真没想到得着人家下级社会这样的同情。
连声的道谢,拿着杂菜和半斤猪肉,走回家去。
太太依然是没有回来。
他把菜送到厨房里去,杨嫂正炯着饭。
看了这些菜道:“哟!
这是朗个吃法?
”
魏端本笑道:“那不很简单吗?
先把肥肉炼好了油,萝卜青菜菠菜煮它个一锅烂。
有的是葱蒜,开锅的时候,切些葱花蒜花,还有香气呢。
闲着也是闲着,你洗菜,我来切。
”
杨嫂也没有说什么,照着他的话办,看她那样子,也许有点不高兴,魏先生也就不说什么了。
连向和菜蔬都切过了,和杨嫂谈几句话,她也是有问就答,无问不理。
这分明她极端表示着,站在太太一条线下。
便也不多说话,回到外边屋子里,随手抽了本土纸本的杂志坐在昏黄的电灯下看,借等饭菜来到。
不到半小时,饭菜都来了,一只大瓦钵子,装了平价米的黄色饭,一只小的钵子,装了杂和菜。
那切的白萝卜片上,铺着几片青菜叶儿,颜色倒很好看,尤其是那些新加人的蒜叶葱叶,香气喷人。
他扶起筷子夹了几片萝卜放到嘴里咀嚼,半斤肥肉的作料,油腻颇重。
因笑道:“这很不错,色香味俱佳。
”
杨嫂靠了房门站定,撤了嘴角微笑。
魏端本笑道:“你笑什么?
我也不是生来就吃这个呀。
这抗战的年头,多少人家破人亡,有这个东西吃,那也不大坏呀。
”
杨嫂道:“先生,你为啥子不作生意?
当个经理,不比当科长科员好得多吗?
现时在机关里作事,没得啥子意思喀。
”
魏端本吃着饭,且和她谈话。
因道:“你叫我作生意,我作哪个行当呢?
”
杨嫂道:“到银行里去找个事吗,要不,吃子公司也好吗。
不作啥子生意,买些东西囤起来也好吗!
票子不值钱,拿在手上作啥子?
”
魏端本笑道:“我比你知道得多,票子不值钱?
票子我还想不到呢。
太太说你也因了些货,挣多少钱?
”
杨嫂听了这话,眉飞色舞的笑了。
她道:“也没有囤啥子。
去年子,我爸爸进城来了,带去几千块钱,买了几斗胡豆(蚕豆也)上个月卖脱,挣了点钱。
”
魏端本道:“你说的是四川用的老斗子。
几斗豆子,大概有两市担吧吁今的市价,你应该挣了三四万了。
”
她笑道:“没得朗个多。
但是,作生意硬是要得,作粮食生意更要得。
黑市的粮食好贵哟!
”
魏端本放下筷子,昂头叹了口气道:“是何世界?
来自田间的村妇,知道囤积,也知道黑市这个名词,我们真该惭愧死了。
”
忽然有人接嘴道:‘你今天才明白?
你早就该惭愧死了。
’脱着话进来的,正是太太田佩芝。
他心里想着:好哇!
人还没有进门,就先骂起我来了。
昂起头来,就想向她回骂几句过去。
然而就在这一抬头之间,他的勇气完全为审美的观念克服,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现时眼里所看到的太太,比往日更为漂亮,她新烫了发,乌亮的云团,罩着一张苹果色的嫩脸子,越显得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
尽管脸上带了怒色,也是她作女孩子时候,那样天真。
他立刻放下筷子碗,站起来笑道:“今天上午的事,回想起来,是我错了。
我想你不好意思怎样处罚我吧?
”
魏太太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近桌子,看看瓦钵子里是煮的萝1青菜,便道:“越来越出穷相了。
盛菜没有碗,用瓦钵子,不像话。
”
说毕,把头一扭自走了。
魏端本虽然碰了太太一个无言的钉子,然而究竟没再骂出来,似乎因自己的道歉,压下去了几分怒气,听到隔壁卧室里,丁冬两下响,知道太太已脱了高跟鞋。
她向来是这样,疲倦了要倒向床上睡下,照例是远远的把鞋子扔了出去的。
把饭吃完,自到厨房里去提着水壶到卧室里去,打算将热水倾到洗脸架子上的脸盆里去,却见太太正把那脸盆放在五屉柜上,脸盆里的水,变成乳白色,一阵香皂味袭人鼻端,洗脸手巾揉成一团,放在桌面上,她正弯了腰对着镜子,将那胭脂膏的小扑子,三个指头钳着,在脸腮上擦着红晕。
这就放下水壶,站在旁边果看了一会。
太太抹完了胭脂,却拿起了柜面上的口红管子在嘴唇上涂抹着。
她站在桌子的正面,恰是拦住了魏先生过去取洗脸盆。
魏先生看过了这样久,却是不能不说话了。
因道:“你不是刚由理发馆里回来吗?
又……”
这句话没有完,魏太太扭转了身躯,向他瞪了眼道:“怎么样?
由理发馆里回来就不许再洗脸吗?
”
口里说着,她收拾了口红管子,将染了口红的手指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