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话,我们佃别个两间好房子住的钱都有了。住了有院坝的房子,娃儿有个耍的地方,大人也透透空气。
有钱吃一点,穿一点,比坐在牌桌上安逸(舒服也)得多。
输了就输了,想有啥子用,二天不打牌就是。
”
魏太太扑哧一声笑了,站起来道:“我受了十几年的教育,倒要你把这些话来劝我。
陶太太托我和胡太太商量一件事,还等了我的回信呢。
你看着两个孩子,我半点钟就回来。
”
杨嫂笑道:“怕不过十二点?
”
魏太太道:“难道我就没有作回正经事的时候?
打水来我洗脸吧。
”
杨嫂看她这样子,倒也像是有了正经事,立刻帮助着她把妆化好。
她还是穿了那件挂在床里壁的花绸衣服,夹了只盛几千元钞票的皮包,匆匆出门而去。
这也是普通女人的习惯,在出门之前,除了化妆要浪费许多时间面外,还有许多不必要的琐事,全会在这时间发生,以致真要出门,时间是非常的迫促,就落个匆匆之势。
这里到胡太太的家里,路并不算远,魏太太并没有坐车子,步行的走去。
下百十步坡子,走到一条伸人嘉陵江的半岛上。
这里是繁华市区,一个特殊的境界,新式的欧洲建筑,三三两两间隔着树立在山风上下,其间有花木,也有草地。
房子有平房,也有楼,每扇玻璃窗透出通明的电灯光线,这光线照着,让你可以看到穿着上等西服的男子,或满脸脂粉的烫发女郎,在这一丈长三尺宽的石板坡子上来去,因为这个地方对于战都的摩登仕女是太合理想的。
到热闹街市很近,一也;房屋决不拥挤,有办法美化,二也;半岛是很好的石质,随处有极坚固的防空洞,三也。
惟一的缺憾只是地不平,无论上街的坡子怎样宽大,车辆不能到门口,找不到轿子的时候,就得步行。
但这点缺憾倒是百分之九十几的重庆人所能忍受的。
因之这半岛上拥了个真善美新村的雅号,住着一二百家有钱阶级与有闲阶级。
魏太太不但是羡慕这里,而且也羡慕这里居民的生活。
她每次到这里来,就发生一种感慨,论知识,论姿色,而且论年岁,都比这里的多数妇女强几倍。
然而自己就住在冷酒铺后面的吊楼上。
因此,不愿到这地方来。
今天来了,她倒另有一番感想,假使自己把输了的钱都来作生活用途,自也有这个境况。
她正这样想着,身后一阵嬉笑之声。
回头看时,三四支电筒,闪着白光,簇拥一群男女走下来。
听那些人口音,有说北方话的,有说下江话的。
有人道:“今晚上我不能跳得太夜深,明天上午九点钟,我有要紧的事。
”
有个女子问道:“什么要紧的事,是买金子吗?
”
那人笑道:“买金子,九点钟才去,那才是外行呢。
今天晚上就要到银行fi口去排班。
”
那女子道:“你廖先生买金子,还用得着排班吗?
我知道范宝华就在和你合作。
”
这句范宝华让魏太太特别注意,原来这位小姐,也是老范的熟人。
这就缓缓的开步,让过他们,随在后面走。
那男子道:“袁小姐几时看到老范的?
”
她道:“不用得遇着他,我也知道他的行动。
不过他买他的金子,他发他的财,我袁三小姐并不眼热,我也不会再敲他的竹杠。
”
那男子哈哈一笑。
魏太太这就明白了,这个女子就是和老范拆了伙的袁三。
听说她长得很漂亮,可惜看不到她的面貌。
她一路想着,一路跟他们走,这倒巧了,他们所到的地点,就是胡太太家紧隔壁的一所楼房。
借了他们手电光,直到胡家门口。
胡家的房子,是五六间洋式平房周围绕着细竹篱笆,屋檐下亮着雪白的电灯,照见篱笆里两棵红白碧桃花,开得像两丛彩堆。
花下一片青草地毯,绿油油的。
这和自己家里打开吊楼窗户就看到人家高高低低灰黑色的屋脊,真不可同日而语。
她在篱笆rl下叫了声胡太太。
檐下的洋式rl推开了,看到门里面又是灯火通明的,有人伸头问了一问。
魏太太道:“我姓魏,来见胡太太,有几句话商量。
”
这报告完毕,胡太太早是由门里抢了出来,迎上前挽着她的手臂笑道:“这是哪阵风吹来的。
请到里面坐。
”
她牵着魏太太由侧面的小门里进去。
魏太太由正屋窗子外经过向里看着的时候,见那里是座小客厅,灯光下坐满了的人。
主人将客引到自己卧室里让座,首先就问:“吃了晚饭没有?
”
魏太太道:‘哦已经吃过饭了,你家有什么喜庆事情?
”
胡太太道:“什么喜庆也没有;我们是随人家热闹。
隔壁刘家今夜跳舞,到他家去跳舞的人我们有一大半是相熟的,在没有跳舞之前就到我家来谈天。
我怕你是来邀我去凑局面,所以我请你到房里来谈话。
”
魏太太因把陶太太所托的事细细的说了。
胡太太丝毫不加考虑,因道:“叫她拿来就是了。
现在银楼挂牌的金价是四万到五万。
我照三万一两押她的。
小事,我也不要什么利钱。
可是日子久不得。
金子跌了价,也许不值三万,那我就倒出利息了。
”
魏太太笑道:“我虽不买金子,可是这好处我晓得,金子只有往上涨,哪有向下落的道理。
”
胡太太道:“照你这样说,有金子的人都不肯向外卖出了。
你是好朋友,我也不必瞒着你。
我现在作一笔生意,请你看几样东西。
”
说着,她把玻璃窗上的幔布先给掩盖起来,然后找开穿衣橱,取出白铁小箱子来。
她将背对了窗户,捧着白铁小箱子朝了电灯,然后向魏太太招了两招手。
魏太太会意走了过去。
她将小铁箱的锁打开,掀开盖来,黄光外射,让魏太太吃了一惊。
里面有四只金镯子,两串金链子,十几枚金戒指。
因道:“这都是你收买的吗?
”
胡太太笑道:“若是我收买的,我就不给你看了。
明天早上,我就送进银楼。
”
魏太太道:“你怕金子会跌价,所以趁这个机会卖了它。
我劝你可别作这种傻事。
”
胡太太将小箱子锁好,依然送到衣橱子里去。
笑道:“我并不傻,我是替人家代劳的。
我有两家亲戚,住在歌乐山。
他们看到金子能卖到四万几一两,黄金储蓄呢?
可只要两万元一两。
于是他们脑筋一转,有了办法,决定把金子拿到银楼去换现钱。
这笔现钱分文不动,拿去买黄金储蓄券。
六个月到期,凭了储蓄券去兑现金。
那么现在卖掉一两金子,六个月之后,就变成二两金子了。
这样现成的好买卖,为什么不做。
他们有了这个动议,惊动了两家太太小姐们,连老妈子也在其中凑热闹,各把首饰拿出来,带到城里来换。
他们知道我们认识一家银楼,托我去和他们换掉,而且还托我们胡先生到银行里去买储蓄券。
所以今天晚上我这衣橱子倒成了交易所了。
”
魏太太道:“也许这里面有一大半是你的吧?
”
胡太太将衣袖子向上一卷,露出了右手臂上套着的金镯子,笑道:“我的还在这里。
假使我有那富余钱的话,就买了黄金储蓄券了,哪里还会等着今日。
”
魏太太嘻嘻地望着她笑道:“也许你早就买得可观了。
”
胡太太也只笑了一笑。
魏太太道:“这几个月来,也偶然听到有人说买金子,买黄金储蓄券,真正干得起劲的人,也还不多,为什么这个礼拜以来到处都听着是买金子的声音?
”
胡太太点点头道:“这个我有点研究,可以告诉你,第一是黄金的黑市,涨到了五万上下,现在花二万元买一张储蓄券,六个月兑现,对本对利,比在银行里存大一分的比期,(j!
【地商家习惯半月一交割,十五或三十一日必须结帐。
故每月三十一及十五谓之比期。
银行因此习惯而有半月存款之例谓之比期存款。
普通半月存款亦谓之比期存款。
但依存款之日起息,半月一结,则不必固定十五日或三十一日。
)还要合算。
你拿十万元到银行里存大一分,到七个月头,利上加利,才有十九万几,还不到对本对利呢。
这不是买黄金储蓄券更合算吗?
所以黄金黑市越涨价买黄金储蓄券的人越多。
第二是官价和黑市相差一半,政府卖黄金也好,卖黄金储蓄券也好,那都吃亏太大了。
非把官价提高不可。
提高多少现在虽不知道,但是总不会和黑市相差一半。
等到黄金官价定高了,兑现的日子就不能对本对利了。
据报上登载,就在这几日财政部要宣布新官价。
大家要抢便宜,所以这几日买黄金的人发了狂。
这些买三两五两黄金储蓄券的算什么?
那些买黄金期货的,一买几千两,也雪片似的向四行送着支票,那才是吓人呢。
第三,还有个原因,说政府看到卖黄金是太吃亏,要不卖了,因此要想发财的人更是着急。
”
魏太太笑道:“你说这话,我算明白了。
既是卖黄金吃亏,政府又何必卖,马上就可以停止,还等什么?
”
胡太太道:“为的是法币要回笼。
”
魏太太道:“什么叫法币回笼?
”
胡太太道:“法币发得太多了。
这叫通货膨胀。
通货膨胀,钱不值钱,东西要涨价,这叫法币贬值。
政府不愿法币贬值和东西涨价,要把市面上的法币收回去,这就叫回笼。
让法币回笼的办法很多,不一定是出卖黄金。
譬如抽税,发公债票,抛售物资都可以。
”
魏太太走近一步,将手拍了她肩膀道:“真有你的,你也没有学过经济,怎么晓得这样多?
”
胡太太笑道:“这还用得着学呀!
我们家里每天晚上来些摆龙门阵的客人,无非就谈的是这些。
听过三回五回,也许你还不明白。
等着你听到二三十回,甚至五六十回,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
魏太太道:“那末你们府上贵客满堂,也许又是在开经济座谈会了。
”
胡太太道:“那倒不是。
他们今天都是到刘家去跳舞的,时间未到,先到我家来坐坐。
我不是说了,这些人我们认识一大半吗?
”
魏太太道:“跳舞还有时间不时间,反正是大家趁热闹。
”
胡太太道:“自然是这样的,不过人马未曾到齐,大家就得等上一等。
尤其是几位女明星没有到,大家必须等着。
”
魏太大道:“是哪几位女明星呢?
舞台上和电影上的女明星我很少看到她们的本来面目。
”
胡太太挽着她的手道:“你随我来吧,也许她们来了。
”
她随着女主人走出门时,隔壁那客室里的欢笑声,已经停止。
那边洋楼里,留声机用扩大器放着音乐片子,响声由窗子缝里和门缝里传播了出来。
胡太太笑道:“他们已经开始了。
你看,很有趣的。
”
魏太太关于摩登的事,什么都玩过,就是不会跳舞。
这原因第一是由于她没有朋友引带学习,第二是她参加的社交,是不大高贵的场合,没有跳舞的机会。
心里倒也想着,重庆城里半公开的跳舞,到底是怎么一种场面?
这时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自也愿意去见识。
顺便看看范宝华那个离婚夫人,长得是怎么的漂亮。
心里如此,随着胡太太,已走进了刘家。
这屋子倒是纯欧化式的,进了大门,就是个门廊,壁上的衣架帽钩,悬挂了不少的帽子和杂物。
门廊过去,一条宽市道,左边一所小客厅,已是坐满了人的。
左边有个垂花门的大敞厅,家具全搬空了,只屋子角上,留有一张小圆桌,桌子放了一架留声机,旁边堆了二三十张活片。
一位穿西服的少年,弯了腰在那里伺候话匣子。
那头屋角,有个扩大器安在墙上。
全屋电灯通明,照着七八对男女,在光滑的地板上溜着。
在垂花门外面,乱摆着大小椅子,不舞的人,男女夹杂坐在那里。
胡太太带她进来了,随便的向人点着头,不知道谁是主人,也没有人来招呼。
两人自走向那小客厅里去。
一个头发梳得乌油淋淋的西服少年,迎向前对胡太太脚底下望着,笑道:“怎么穿便鞋来的?
”
胡太太笑道:“我今天没有工夫。
”
那人笑道:“为什么不来?
今天有几张很好的音乐片子呢。
”
说着,将右手扬起来,中指按住了大拇指,对胡太太脸上遥遥的一弹,拍的一声响,自走开了。
魏太太看她脸上时,略带微笑,并没有对这人感到失态。
这小客室里,只有一套沙发,四个锦垫。
人都坐满了。
两人走进去,复又退出来。
这时,一段音乐片子放完,舞伴放开了手,分别的向舞厅四周站着。
魏太太心想,就是这么个局面,这会有什么很大的乐趣吗?
说到男人,那还罢了,搂抱着女人那总是占便宜的事。
说到女人,让男人抱着跳舞,这也会有趣味?
跳完了,连个好好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她以一个外行的资格,站在那垂花门边,向舞场上的几位女宾身上打量着。
其中有个瓜子脸的女人,后脑披着十来股纽丝卷烫发,穿件大红银点子的旗袍,胸前高挺了两个乳峰,十分惹人注意。
正好有个西装男子,将她向一位穿制服的人介绍着,称她是袁三小姐。
她伸出手来和那人握着。
远处兀自看到手指上银光一闪,这无须说,正是她手上戴了一只钻石戒指了。
魏太太这就知道她是范宝华的离婚夫人。
这样的全身繁华,可知老范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再看看其他的女宾,虽不是个个都像袁三那样华丽,可是穿的衣服,全是很时髦的,戴金镯子那太不稀奇,手指上圈着钻石戒指的,就还有三位。
尤其是各位女宾穿的皮鞋,漏花帮子的,绊带式的,嵌花条的,重庆鞋店玻璃窗里的样品,这里全有。
袁三穿的是双朱红绊带式的高跟鞋子,套在白色丝袜上,那颜色像她那件红色银点旗袍,非常地刺激人的视官。
魏太太很敏感的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五成旧的花绸衣服,红不红,灰不灰,白又不白。
穿的这双皮鞋又是满帮子,好像军人穿的黄皮鞋。
这和人家打比,未免太相形见绌了。
她正是这样惭愧着,偏是好几位女宾都把眼光向自己看来。
她心想,这必是人家笑我落伍,我还老站在这里作什么。
于是低声向胡太太道:“我们走吧。
”
胡太太也看出了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以为她不会跳舞的人对于这种场合,不大习惯。
便点点头引了她出去。
转身只走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