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两手肘拐,撑了怀里的皮包,然后十指向上,分叉着,托了自己的下巴和脸腮。
眼光向当面的平地望着。
忽然一抬眼皮,看到胡太太站在面前,便用低微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也下场了?
”
胡太太道:“我看你在作什么呢,特意来看看你的。
”
魏太太将头抬起来了,两手环抱在胸前,微笑道:“你以为我心里很是懊丧吗?
”
胡太太道:“赌钱原是有输有赢的,不过你今天并没有兴致来赌的。
”
魏太太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的笑着。
胡太大笑道:“他们还打算继续半小时,你若是愿意再来的话,我可以和你充两万元本钱,你的意思怎么样?
也许可以弄回几万元来。
”
魏太太静静的想着,又伸起两只手来,分叉着托住了两腮。
两只眼睛,又呆看了面前那块平地。
胡太大道:“你还有什么考虑的?
输了,我们就尽这两万元输,输光了也就算了。
赢了,也许可以把本钱捞回几个来,你的意思如何?
”
魏太太突然站起来,拿着皮包,将手一拍,笑道:“好吧。
我再花掉这两万元。
’湖太太就打开皮包提出两万元交给沈太太,于是两个人故意带着笑容,走人赌场。
女太太的行动,在场的男宾,自不便过问。
魏太太坐下来,先小赌了两牌,也赢了几个钱,后来手上拿到k十两对,觉得是个赢钱的机会,把桌前的钞票,向桌子中心一推,说声唆了。
可是这又碰了个钉子,范宝华拿了三个五,笑嘻嘻的说了声三五牌香烟,把魏太太的钱全数扫收了。
魏太太向胡太太苦笑了一笑,因道:“你看,又完了。这回可该停止了。”
说着,站了起来道:“我告退了。我今天手气太闭。”
范宝华看到她这次输得太多,倒是很同情的。
便笑道:“大概还有十来分钟你何不打完?我这里分一笔款子去充赌本,好不好?”
魏太大已离开座位了,点着头道:“谢谢,我皮包里还有钱呢?算了,不赌了。”
说着,坐到旁边椅子上去静静的等着。
十几分钟后,扑克牌散场了。
朱四奶奶首先发言道:“我要走了。哪位和我一路过江去?”
魏太太道:“我陪四奶奶走。罗太太,有滑竿吗?”
主妇正收拾着桌子呢,便笑道:“忙什么的?在我这里吃了晚饭走。”
魏太太道:‘不,我回去还有事。
两个孩子也盼望着我呢。
”
范宝华胡太太都随着说要走。
主人知道,赌友对于头家的招待,那是不会客气的。
这四位既是要走,就不强留,雇了四乘滑竿。
将一男三女,送到江边。
过了江,胡太太四奶奶都找着代步,赶快的回家。
魏太太和范先生迟到一步,恰好轮渡码头上的轿子都没有了。
魏太太走上江边码头,已爬了二百多层石坡,站着只是喘气。
她一路没有作声,只是随了人走,好像彼此都不认识似的。
这时范宝华道:“魏太太回家吗?
我给你找车子去。
今天这码头上竟会没有了轿子,也没有了车子。
”
魏太太道:“没有关系,我在街上还要买点东西,口头赶公共汽车吧。
”
说时,向范宝华看看。
见他夹着一个大皮包,因笑道:“范先生今日满载而归。
”
他道:“没有赢什么,不过六七万元。
”
魏太太心里有这么一句话想说出来:范先生,我想和你借十i万元可以吗?
可是这话到了舌尖上要说出来,却又忍回去了,默然的跟着走了一截路。
这里到范宝华的写字间不远。
他随便的客气着道:“魏太太,到我号上去休息一下吗?
”
魏太太道:“对了,这里到你写字间不远。
好的,我到你那里去借个电话打一下。
”
范宝华也没猜着她有什么意思,引着她向自己写字间里走。
这已是晚上九点钟了。
这楼下的贸易公司,职员早已下了班。
柜台里面只有两盏垂下来的小电灯亮着。
上楼梯的地方,倒是大电灯通亮,还有人上下。
范宝华一面上楼梯一面伸手到裤子插袋里去扫钥匙。
口里一面笑道:“我那个看门的听差,恐怕早已溜开了。
”
接着,走到他写字间门口,果然是门关闭上了。
他掏出一把大钥匙,将门锁开着,推了门。
将门框上的电门子扭着了电灯,笑道:“魏太太,请到里面稍坐片刻,我去找开水去。
”
说着,扭身就走。
当他走的时候,脚下当的一声响。
魏太太只管说着不要客气,他也没有听见。
她低头看那发响的所在,是几根五色丝线,拴着几把白铜钥匙。
魏太太想起来了,前天到这里来,看到范先生用这把钥匙,开那装着钞票的抽斗,这正是他的,于是将钥匙代为抬起,走进屋子去。
屋子里空洞洞的,连写字台上的文具,都已收拾起来,只有一盏未亮的台灯,独立在桌子角上。
魏太太愿意屋子里亮些,把台灯代扭着了,且架腿坐在旁边沙发上。
但等了好几分钟范宝华并不见来。
心里也就想着,他来了,怎样开口向他借钱呢?
看他那样子,倒是表示同情的,在赌桌上就答应借赌本给我,现在正式和他借钱,他应该不会推倭。
今天不借一笔钱,回家休想过太平日子。
只是自己要借的是十五万,至少是十二万元,他不嫌多么?
照说,他那桌子抽斗里,就放有一二十万现钞,他是毫无困难可以拿出来的。
他是个发国难财的商人,这全是不义之财。
想到这里就不免对了那写字台的各个抽斗望着。
手上拿了开抽斗的钥匙呢,她托着钥匙在手心上掂了两掂。
偏头听听门外那条过道,并没有脚步声。
于是站起身来,扶着门探头向外看看,那走道上空洞洞的,只有屋顶上那不大亮的灯光,照着走廊里黄昏昏的。
魏太太咳嗽了两声,也没有人理会。
她心里一动,钥匙会落在我手上,这是个好机会呀。
但立刻觉得有些害怕,莫名其妙的,随手把这房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对那桌子抽斗注视一下。
咬着牙齿,微微点了两点头。
看看手心,那开抽斗的钥匙,还在手上呢,突然的身子一耸,跑了过去,在抽斗锁眼里,伸进钥匙,把锁簧打开了。
她打开抽斗来,一点没有错误,正是范宝华放现钞的所在。
那里面大一捆小一捆的钞票,全是比得齐齐的叠着。
她挑了两捆票额大,捆子小的在手,赶快揣进怀里,然后再把抽斗锁着。
钥匙握在手心里,抢到沙发边,缓缓的坐下,远远的离开了这写字台。
可是听听门外的走道,依然没有脚步声。
在衣服里面,觉得这颗心怦怦的乱跳,似乎外面这件花绸袍子,都被这心房所冲动。
坐了一会,起身将房门打开,探头向外看看,走道上还是没人。
她手扶了门,出了一会神,心想,这姓范的怎么回事?
把我引进他屋子里,他竟是一去无踪影了。
他莫非不存什么好心?
至少也是太没有礼貌。
一不作二不休,那抽斗里还有几捆钞票,我都给它拿过来。
这回透着胆子大些了,二次关上了门,再去把抽斗打开,里面共是大小三捆钞票,把两捆大的,先塞在桌子下的字纸篓里,那捆小的,揣到身上短大衣插袋里,立刻关上抽斗,并不加锁。
钥匙由锁眼里拔出来,也放进衣袋里。
她回到沙发椅子上坐着,觉得手和脚有些抖颤,靠了沙发背坐着,微闭了一下眼睛,但还没有一分钟,她又跳起来了。
先打开放在沙发上的手提包,然后将桌下字纸篓提出,将那两大捆钞票,向皮包里塞着。
无奈皮包口小,钞票捆子大,塞不进去。
她急忙中,将牙齿把捆钞票的绳子咬着,头一阵乱摆,绳子咬断,于是把两捆钞票抖散了,乱塞进皮包里去,那断绳子随手一扔,扔在沙发角上。
钞票虽是塞到皮包里去了,可是票子超过了皮包的容量,关着口子,竟是合不拢来,她将皮包扁放在桌上,两手按着,使劲一合,才算关上。
她低头看看地下,还有几张零碎票子,弯着腰把票子拾起,乱塞在大衣袋里。
将皮包搂在怀里,坐在沙发上凝神一下,凝神之间,她首先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其次是看到搂着的这个皮包,鼓起了大肚瓤子,可以分外引人注意。
到最后她看到房门是关的,台灯是亮的,立刻站起来,将房门洞开着,又把台灯扭熄了。
二次坐下,又凝神在屋子四周看着,检查检查自己有什么漏洞没有?
两三分钟之后,她觉得一切照常,并没有什么痕迹,于是牵了牵大衣衣襟,将皮包夹在肋下,静等着范宝华回来。
可是奇怪得很,他始终没有回来。
魏太太突然两脚一顿,站了起来,自言自语的道:“走吧,我还等什么?
”
于是拉开房门人向外倒退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她回转身来,正要离去的时候,范宝华由走廊那头来了。
后面跟着一个听差,将个茶托子,托着一把瓷咖啡壶,和几个杯碟。
他老远的一鞠躬道:“魏太太。
真是对不起,遇到了这三层楼上几位同寓的,一定拉着喝咖啡,我简直分不开身来。
现在也要了半壶来请沈太太。
”
她见了老范,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只觉得周身像筛糠似的抖着。
咬紧了牙齿,深深的向主人回敬着点了个头。
笑道:“对不起,天气太晚了。
我……”
她极力的只挣扎着说出两句话来,到了第三句我家孩子等着的时候,她就说不出来了。
范宝华看到这二层楼上,一点声音没有,而且天花板上的电灯,也并不怎样的亮,再看看魏太太脸腮上通红,眼光有些发呆,自己忽然省悟过来,这究竟不是赌博场上,有那些男女同座,这个年轻漂亮的少妇,怎好让位孤单的男子留在房里喝咖啡。
便点了头笑道:“那我也不强留了。
”
魏太太紧紧的夹住了助下那个皮包,又向主人一鞠躬。
范宝华道:“我去和你雇一辆车吧。
”
她走了一截路,又回转身来鞠了个躬,口里道着谢谢,脚步并不肯停止,皮鞋走着楼板冬冬的响,一直就走下楼了。
她到了大街上,这颗心还是乱蹦乱跳,自己直觉得六神无主。
看到路旁有人力车子,也不讲价钱了,径直的坐了上去,告诉车夫拉到什么地方,脚顿了车踏板,连催着说走。
同时,就在大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来。
那车夫见这位太太这样走得要紧,正站在车子边,想要个高价。
见她掏出了几张钞票,便问道:“太太,你把好多吗?
都是上坡路。
’沈太太把那钞票塞在车夫手上,又继续的在大衣袋里掏出两张来塞过去,因道:“你去看吧,反正不少。”
车夫看那钞票,全是二十元的关金。
心想,这是个有神经病的,沾点便宜算了,不要找麻烦。
他倒是顺了魏太太的心,很快的,把她拉到了家门口。
魏太太跳下车来,又在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脚踏板上,手一指道:“车钱在这里,收了去。”
说完,她扭身就要走进家去,可是她突然的发生了一点恐慌,这样子走回家去,好像有点不妥,回转身来,又向街上走。
她这回走着,并没有什么目的。
偶然的选择了个方向,却走进一爿纸烟店,及至靠近人家的柜台,才感觉到在平常,自己是不吸烟的。
既然进来了,倒不便空手走出去,就掏出钱来,买了两盒上等纸烟,买过烟之后,神志略微安定了一点,看到街对面糕饼店里电灯通亮,这就走了进去,站在货架子边注视着。
走过来一个店伙问道:“要买点什么呢?”
魏太太望了架子上摆着的两层罐头,悬起一只站着的皮鞋尖,连连的颠动着,作个沉吟的样子,应声答道:“什么都可以。”
店伙望了她的脸色道:“什么都可以?是说这些罐头吗?”
魏太太连连的摇着头道:“不,我要买点糖果给孩子吃。”
店伙道:“啰!糖果在那边玻璃罐子里。”
他说着还用手指了一指。
魏太太随了他的手看去,见店堂中一架玻璃柜子上摆了两列玻璃罐子,约莫有十六七具,于是靠了柜子站着,望了那些糖罐子,自言自语的道:“买哪一种呢广店伙随着走过来,对她微笑了一笑。她倒是醒悟过来了,便指着前面的几只罐子道:“什锦的和我称半斤吧。”那店伙依着她的话将糖果称过包扎上了,交给了她。她拿了就走。店伙道:“这位太太,你还没有给钱呢。”说着他抢行了一步,站在魏太大面前。她哦了一声道:“对不起,我心里有一点事。多少钱?”店伙道:“二千四百元。”魏太太道:“倒是不贵。”于是在大衣袋里一摸,掏出一大把钞票,放在玻璃柜上,然后一张一张的清理着,清出二十四张关金,将手一推道:“拿去。”说毕,把其余的票子一把抓着,向大衣袋里一塞。店伙笑道:“多了多了。你这是二拾元关金,六张就够了。”魏太太哦呀了一声道:“你看我当了五元一张的关金用了。费心费心。”于是提出六张关金付了帐,将其余的再揣上,慢慢的走出这家店门,站在屋檐下,静止了约莫三五分钟,心里这就想着,怎么回事?我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吗?自己必得镇定一点,回家去若还是这样神魂颠倒的,那必会让魏端本看出马脚来的,于是扶了一扶大衣的领,把肋下的皮包夹紧了一点,放从容了步子,向家里走了去。到了门口,首先将手掌试了一试自己的脸腮,倒还不是先前那样烧热着的,这就更从容一点的走着。遇到店伙,还多余的笑着和人家一点头。穿过那杂货店,到了后进吊楼第一间屋子门口时,看到屋子里电灯亮着呢,知道是丈夫回来了,这就失笑道:“端本,你早回来啦。我是两点多快到三点才出去的。”说着,将门一推,向里看时,并没有人。再回到自己卧室里,门是敞开着的。两个小孩,在床上翻斤斗玩,杨嫂靠了桌子角斜坐着,手里托了一把西瓜子,在嗑着消遣呢。魏太太问道:“先生还没有回来吗?”杨嫂道:“还没有回来。”她笑道:“谢天谢地,我又干了一身汗。”说着将皮包放在桌上,接着来脱大衣,但大衣只脱到一半的程度,她忽然想到周身口袋里全是钞票,这让杨嫂看到了,那又是不妥。这一转念,又把大衣重新穿起,因道:“你到灶房里去,给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