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和朋友办的,我们自己一两未做。我们自己的业务,在办理生产事业,马上就动手,为战后建国事业上,建立一点基础,也可以说为自己的业务,建立一个巩固的基础。
买卖黄金,纵然可以赚少数的钱,究竟不是远大的计划。
”
范宝华听他这篇堂堂正正的言论,再看他沉着的脸色,倒好像是在经济座谈会上演讲。
心里也就想着:这话是真吗?
于是又取了一支烟吸着,喷出一口烟来,手指夹了烟支,向烟灰碟子里弹着灰,却偏了头望着他道:“难道你们就一两都不做吗?
看你们拿到定单是这样容易,不做是太可惜了。
你们纵然嫌利息太小,不够刺激,就是定来了,转让给别人,就说白帮忙吧,这也对来往户拉下了不少的交情,将来在业务上,也不是没有帮助的呀。
”
何经理将烟支夹着,也是伸到桌子角上烟碟子里去,也是不住的将中指向烟支上弹着灰。
先是将视线射在烟支上,然后望了范定华笑道;“难道听到了什么消息,知道我们的作风吗?
那么,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呀。
”
范宝华摇摇头道:“我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怎么样?
何经理肯这样办?
”
何经理吸了一口烟,笑道:“你是老朋友,我不妨告诉你。
在今日上午听到黄金要提高官价的消息,我们分散了四十个户头,定了一千两。
这两千万元,在十一点钟以前,我们就交出去了。
这些黄金,我们并不自私的留下,朋友愿作黄金储蓄的,在今日下午四点钟以前,把款子交给我们,只要赶得上今日晚上中央银行的交换,我们就照法币二万元一两,分黄金储蓄单给他。
不论官价提高多少,我们都是这样办。
”
范宝华望了他道:“这话是真的?
”
何经理笑道:“我何必向你撒谎?
你若是能调动一千万的话,后天我就交五百两黄金定单给你。
”
范宝华笑道:“一千万,哪里有这么容易?
”
何经理笑道:“你手上有五金材料和百货的话,现在抛出去,绝对是时候了。
胜利是越来越近了。
六个月后,也许就收复了武汉广州。
海口一打通,什么货不能来?
”
范宝华道:“这个我怎么不明白?
可是我手上并没有什么货了。
”
何经理笑道:“端着猪头,我还怕找不出庙门来吗?
随便你吧。
”
范宝华静静的吸了两口烟,笑道:“好的,我努力去办着试试看。
下午四点钟以前,我一定到贵行来一趟。
大概四五百万,也许可以搜罗得到。
”
何经理笑道:“那随便你,两万元一两金子,照算。
这可是今日的行市,明日可难说。
现在十二点钟了,我们上午要下班了。
”
范宝华明白他说钟点的意思,还有什么可考虑的,立刻轻轻一捶桌子,站起来道:“我努力去办吧。
还有三个半钟头,多少总要弄点成绩来。
”
说毕,夹了皮包,戴了帽子,和何经理一握手,匆匆的就走出了银行。
在大街上随处可以看到女人,也就联想到了家里还有一位魏太太在等着。
发财虽是要紧,可是女朋友的交情,也不能忘了。
他没有敢停留,径直的就走回家来。
他想着,曾拿出那只金镯对魏太太小表现了一下,料着她会在这里等着的。
因之一推大门,口里就连连的道着歉道:“对不住,让你等久了。
”
说着话抢进了堂屋,却是空空的,并没有人。
自己先咦了一声,便接着大声叫了一句吴嫂。
那吴嫂在蓝布大褂外,系了一条白布围襟,她将白布围襟的底摆掀了起来,互相擦着自己的手,由屋后面厨房里走出来。
把脸色沉着,一点不带笑容,问道:“吼啥子?
我又不逃走。
”
范宝华见她那胖胖的长方脸上,将雪花膏抹得白白的,在两片脸腮上,微微的有了一些红晕,似乎也擦了一点胭脂了。
她那黑头发梳得乌滑光亮,将一条绿色小丝辫,在额头上层扎了半个圈子,一直扎到脑后,在左边耳鬓上,还扭了个小蝴蝶结儿。
虽然是终年在家里看见的佣人,可是今天看见她,就觉得格外漂亮。
因之吴嫂虽把话来冲了两句。
可生不出气来,便笑道:“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我有几百万元的生意要作,赶快拿饭来吃吧。
”
吴嫂笑道:“我晓得。
陶先生李先生来说过喀,金子要涨价,你今天抢买几百两,对不对头(即是不是之谓)?
”
范宝华连连的点头笑道:“对头对头。
我买成了,送你一只金戒指。
”
吴嫂头一扭道:“我不要。
送别个是金镯子,送我就只有金箍子。
你送别个金镯子有啥用?
你叫我忙了大半天,作饭别个吃。
把脑壳都忙昏了;才把饭烧好,别个偏是不吃就走了。
”
范宝华道:“魏太太走了,没关系,她还要来的。
”
吴嫂道:“该歪哟坏正当之惊叹词)!
”
说着一扭身子走了。
范宝华也就只好哈哈大笑。
吴嫂虽然心里很有点不以为然,可是听说范先生今天要买几百两金子,是个发财的机会,范先生发大财,少不得要沾些财运,就把作好了的菜饭,搬了来让范宝华吃。
老范听说魏太太不吃饭就走了,在吴嫂那种尴尬面孔下,又不便多问,他忽然又一个转念,这个女人,是自己抓住了辫子梢的,根本跑不了。
而且她很需要款子,不怕她不来相就。
现在还是弄钱买金子要紧,再发一注财,耗费百分之几,她姓魏的女人,什么话不肯听。
他想定了,匆匆的吃过午饭,在箱子里寻找出一些单据,夹了皮包就向外跑。
走到弄堂口上,吴嫂在后面一路叫着先生,追了出来,范宝华站住脚,回头看时,见她远远的将手举着一条白绸手绢,她走到面前,笑道:“忙啥子吗?
帕子也没有带。
”
说着,把手绢塞到他西服口袋里。
她周围看了看,并没有人,低声笑道:“你是去买金子吧?
给我买二两,要不要得?
”
范宝华笑道:“你也犯上了黄金迷。
”
吴嫂笑道:“都是有耳朵眼睛的人吗!
自己不懂啥子,看人家发财,也看红了眼睛吗!
”
范宝华站着对她望望,眼珠一转,笑道:“只要你听我的话,办事办得我顺心,我就买二两金子送你。
”
说着,伸手摸了吴嫂一下脸腮,赶快转身就走。
吴嫂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声该歪哟!
范宝华哈哈大笑,走上了大街。
他第一个目的地,是兴华五金行。
这是一所三层楼的伟大铺面,楼下四方的大小玻璃货柜里,都陈列着白光或金光闪烁的五金零件。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对穿着西装的店伙笑着点了一个头涧道:“杨经理在家吗?
我有好消息告诉他。
”
那店伙对他也有几分认识,他既说了有消息来报告,便答应了经理在楼上。
范宝华夹了皮包向楼上走。
这楼上显然表示了一副国难富商的排场。
一列玻璃隔扇门,其中两扇花玻璃门,在门上有黑漆字圈着金边,标明经理室。
范宝华心想:两个月来,姓杨的越发是发财了。
便在门外边,敲了两敲门。
里面说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见杨经理穿着笔挺无皱的花呢西服,坐在写字桌边的紫皮转椅上。
挺了个大肚子,露出西服里雪白的绸衬衫。
手上夹了半截雪茄,塞在外翻的嘴唇皮里。
在那夹雪茄的手指上,就露出一枚很大的白金嵌钻石的戒指。
五六十岁的人了,半白的头发梳理得油淋淋的。
那扇面形的胖脸,修刮得没有一根胡茬子。
只看这些,他就气概非凡了。
范宝华也见过不少银行家,可是像杨经理这样搭架子的,也还不多。
这屋子那头,另外两张写字台,都有穿了漂亮西服的人在办公。
范宝华一进门,杨经理就站起来,向他点点头道:“范先生好久不见。
这两天生意不错呵!
成交了整千万。
请坐请坐。
”
说时,指了写字台边的椅子。
范宝华取下了帽子和皮包同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坐下。
笑道:“杨经理的消息,真是灵通。
”
杨经理将他肥胖的身体,向椅背上靠了去,口衔了雪茄,微昂起头来笑了一笑。
然后取出雪茄来在烟灰碟子上敲着,望了他道:“慢说五金和建筑材料,这些东西,在市面上有大批成交瞒不了我,就是百货,布匹,纸烟,大概我肚子里也有一本帐的。
”
说到这里,有工友进来敬茶敬烟。
范宝华借了这吸烟喝茶的机会,心里转了两个念头,心想:这家伙老奸巨猾,在他面前是不能耍什么手腕的,便望了他笑道:“老前辈,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还有一点存货,想换两个钱用,你愿意收下吗?
我这里有单子。
”
说着拿过皮包来,在里面取出一张货单子,双手捧着,送到杨经理面前。
他左手指头缝里,依然夹了半支雪茄,右手却托了那单子很注意的看着。
看完了,放在桌上,将五个指头轮流的敲打桌沿,望了他问道:“你为什么把东西卖了?
铅丝,皮线,洋钉,以及那些五金零件,就是现在海口打开了,马上也运不进来。
放着那里,不会吃亏的。
”
范宝华道:“我怎么不知道?
无奈我急于要调一笔头寸,不能不卖掉它。
”
杨经理笑道:“你刚得了整千万的头寸,没有几天,现在又要大批的钱,我想着你是买金子吧?
这是好生意。
”
范宝华笑道:“我国着这些东西,也不见得就不是好东西呀。
我实在是要调一批头寸还债。
”
杨经理衔着雪茄喷了一口烟,笑道:“我们谈的是买卖,我可不是查帐员,这个我管不着。
”
说着,又拿起那单子来看了看,沉吟着道:“这些东西,我们也不急于要收买。
阁下打算卖多少钱?
”
说着,仰在椅子背上,昂头吸了两口烟。
目光并不望他。
这时,在那边桌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汉子,捧了一叠表格过来,站在杨范两人之间,将表格送到杨经理面前。
向他使了个眼色。
那表格上有一张字条,自来水笔写了几行字,乃是皮线铅丝极为缺货。
杨经理将手摆了一摆道:“现在我们正在谈买卖呢,回头再仔细的看。
”
那人拿着表格走了。
范宝华道:“照那单子上的东西,照市价估价,应该值七百万,我自动的打个九折吧。
”
杨经理微笑着摇了两摇头,然后又对他脸上注视了一下,笑道:“老弟台,你不要把我当作机关的司长科长呀。
你这些东西,我买来了是全部囤着,尤其是皮线铅丝之类,我们存货很多。
这样的价钞,你向别处张罗张罗吧。
”
说着,他将写字台上的文具,向前各移了一下,表示着毫无心事谈生意。
范宝华望了他道:“怎么着?
连价也不还吗?
”
那杨经理又吸上两口雪茄,微摇了两下头,态度是淡漠之至了。
个姿态,那完全是对了。
因之皮包依然夹在肋下,站着笑道:“老前辈,我在你面前,决不能耍花枪。
我今天非七八百万,不能过去,满以为在这里可以凑合六百万,其余一二百万,再想办法。
不料你老人家利利落落的,来个不接受,这让我丝毫希望都没有。
我还在这里干耗着干什么呢?
”
杨经理将两个指头捏住了半截雪茄,在烟灰碟子上轻轻的敲着,微笑道:“你的意思,以为我故意爱睬不睬,是有意按下你的行市。
再明白说一点,是杀价,吓吓!
”
他轻描淡写的在嗓子眼里笑了一声。
范宝华对这老家伙脸上一看,见他在沉着的脸上,泛出一种好猾的笑容,依然是不即不离,心里着实有点生气,于是又将帽子盖在头上,扭转身子去。
而且这一动作,跟着上来,是非常的迅速,他已手扶了经理室的玻璃门,有着拉门出去的样子。
杨经理皱着眉苦笑了一笑,乱招着手道:“不忙走,不忙走,我们慢慢的商量。
”
范宝华笑道:“老前辈,你可别拿我开玩笑啊,你若愿意买的话,你就出个价钱,不愿意……”
杨经理笑道:“小伙子,你不要性急呀,我不收买五金材料,我是干什么的z坐下谈十分钟,误不了你的事。
”
范宝华抬起手臂来,看了看手表,点着头道:“好吧,就再谈五分钟吧。
”
说着,在写字台边椅子上坐了,将皮包和帽子,全放在怀里,笑道:“我恭敬不如从命,我没话说,就听杨经理吩咐一句话。
”
那张货单子,还在杨经理手上呢,他现在算放下了雪茄,两手拿了货单子,很沉静的从头至尾,看上了一遍。
点点头道:“照你这单子上开的货价,倒是和市价所高有限,再打一个九折,那也就平行了。
这些货拿到手,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卖出去,至少,我得打上一个月的子金。
废话少说,货,我要了,价钱照你单子上开的,打个八折。
我的答复,没有超过十分钟的工夫吧?
”
说着,拿起放在烟灰碟子上的小半截雪茄。
他也不管雪茄头上是否点着的,就向嘴角里一塞。
然后将背靠在转椅的椅背上,半昂着那冬瓜式,紫棠色面孔,对范宝华望着。
范宝华道:“我开的价是不是超过市价,我不必申辩。
世上也没有在关夫子庙前要大刀的人。
”
杨经理觉得他这话倒是中肯之言,不免将下巴颏点了两点。
范宝华道:“老前辈,你若是承认我的话不错,我也不必多说,我就听你一个一口价。
”
他说着,又把那怀里的帽子,提了起来,眼望了杨经理,而且手里转动着帽子沿作出那个不耐烦的样子。
杨经理笑道:“虽然如此,老兄的作风,也还不错。
”
说着,把他的冬瓜头,转着小圈子,摇了几摇。
笑道:“好吧,就是八五折吧。
你不是等着钱用吗哦马上就开支票给你。
”
范宝华道:“就开支票给我?
货样既没有带来,凭据也没有开上一纸,老前辈相信得过我?
”
杨经理笑道:“你难道接了我的支票,收据都不给我一张?
有收据我就有办法。
吓吓,老弟台!
”
他最后两句话,带着一种得意的笑声,在轻视的态度中,又叫了一句老弟台。
范宝华还不曾接着向下说,就看到他伸手到西服的里口袋内,掏出一本支票簿来,向客人点了一点头,微笑道:‘买卖论分毫,等我先算一算。
”
于是拿过桌子边的算盘,投得算盘子劈啪作响,然后指着算盘向客人道:“照你开的货单和你定的价钱,打八五折,是五百二十五万八千四百五十二元八角二分。
零的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