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手指算日子。嗯,我算是很坦白很坦白地来自首了吧。那么,我什么时候能放出去呢?我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减刑释放啊。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远处有两个囚友在对我这边张望着。我友好地对他们摆摆手。
冬季阵风吹过,我听见一个囚友说:"快离他远点。听说他是个非常残暴的变态杀手啊,判了死刑,过几天枪毙呢。"
另一个说:"是啊。因为初恋女友移情别恋,就把她骗回家拿东西,然后桶了十七刀,还藏在小房间里面。她的新男友好像还是个警察,找到尸体的时候,都发臭了哩。"
第一个人又向我这边方向看了一眼:"肯定是一个神经病吧。听说警察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个从寿材店弄回来的玉女纸偶,还穿着严严实实的冬装,可怕的来。拉他起来,他还一个劲地喊:'是我杀了范烟桥,是我杀了范烟桥!'"
"嗯,这个古怪的名字听说查遍了户籍簿子都找不到,因此精神科医生才会怀疑他是不是因为失恋而得了抑郁狂想症。不过鉴定的结果是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因此最后还是被判刑了。至于究竟有没有那个什么桥,连警察也糊涂了呢。"
"搞不清楚了。真的很变态啊......"
......
我转身看看后面,并没有别人啊。那么,你们是在说我吗?
呵呵,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记错,或者搞错。真的是我杀了那个非常非常爱我的范烟桥。嗯,也许她比芊芥还要爱我,还要心疼我吧。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经历了种种事情,我还是坚信,我最爱的女人,依然是那朵十七岁那年为我羞涩绽放的郑芊芥。
想到她,我仍有止不住的笑意。好吧。那就好好表现,安静等待释放的那天吧。
我终将可以再次回到十七岁那年的光阴,怀抱少年懵懂的眼神,于茫茫人海中寻觅此生惟一的,最初以及最后的爱,郑芊芥。
那日在街角看见的清纯纸偶,真的很像你。你知道吗?
惊蛰(1)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未曾开口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大台上锣鼓喧腾。苏三上了枷子,再也整不好水袖,只在那里凄凄惨惨地叹着。
小归将神儿又移到少爷身上来,少爷正神情专注地听着戏,小归爱极了此刻少爷眼里流露出地万种柔情。
今儿个是少爷二十岁的弱冠礼,老爷包了戏院的场子请少爷看戏,唱他喜欢的《苏三起解》。
少爷年纪和性格,在小归看来,不该喜欢这些老气横秋的玩意儿。她宁愿少爷像隔壁林家的小少爷,整日执迷于骑射和博弈。那些项目无论动静,皆于成长有利。可少爷的双十年华却有些喑哑暗淡,不是整日读书写字,间或去老爷的布庄溜达一圈,就是往戏园子跑。一泡就是三四个时辰,百听不厌的样子。
这项娱乐委实无趣。小归对舞台上的咿咿呀呀并不感兴趣,四下打量着围拢四合的戏园子。梧桐木的楼阁,略显陈旧的戏台,台上的可人儿娇啼连连,台下的应和寥寥无几。偌大的戏园子,疏疏落落几个家仆,惟一坐着的少爷听得入迷之极。
小归想:少爷也就二十岁了。然后又抬眼看少爷,少爷的眉目间越发地有男子气息。清瘦白皙,剑眉星目。小归越看越欢喜,禁不住喜滋滋地笑出声来。
苏三泣涕涟涟,被官差押解走了。
出了戏园子,已是星夜灿烂。
枯立了一下午的小归饥饿疲惫,只想赶紧随少爷回府休憩。少爷却意犹未尽地回唱着她听不懂的调调。一时间,京胡声,铙钹声,堂鼓声,再加上花旦的吟咏声,弄得小归的脑袋"嗡嗡"直响。
迎面娉婷走来的人,小归看也没看清,便撞着她的花衣衫。
“哎,怎么回事。”对方小姐的丫头惊叫起来。
小归踉跄了两步,这才站稳,看清迎面的人,说道:"对......对不起,初初小姐。"
初初小姐和颜悦色,她安稳地扶好小归,然后对着少爷欠一欠身。
少爷很有风度地行礼,微笑着说:"初初小姐好。夜如此之深,不知小姐赶往何处?"
初初颔首低眉:"嗯,前往春实戏园看夜场。"
少爷笑:"初初小姐也喜好风雅梨园?改日有了好班子,定邀请小姐共赏。"
初初轻笑致谢,领着贴身丫头移步前行。少爷和小归让开道路,半躬着身子,目送初初主仆二人离去。
是夜,小归伺候少爷沐浴更衣。
少爷把小归挡在屋外头,说了句:"你歇息去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小归"哎"了一声,满眼诧异地抬头看少爷。
少爷笑笑说:"今儿个你也累了。"然后便掩上了房门。
于是,小归舔破了窗纸。
灯下少年的身子缓缓展现,氤氲的雾气,迷离的烛光,那屋内浴者美丽而神秘。
小归看得脸发烫,忙捂着脸说怎么了,怎么了,少爷的身子又不是没瞧见过。今儿个怎么烧成这样。
屋里面少爷在叫了:"小归,快帮我添点热水。"
小归心头一阵欢喜,忙不迭地应着,便推了门进去。
她知道:少爷是离不开她的。
弱冠之后,少爷的确是有大人的气息了。不在家好吃好喝,整日里都泡在老爷的布庄里。
看少爷出息了,小归打心眼里高兴。她的少爷不是纨绔子弟,是出色的生意人,是可以放心依靠的好男子。
小归也有苦恼,小归不能再终日伴在少爷身边了。不能再象以前那样为少爷沏茶,为少爷磨墨,为少爷更衣。小归也不明白,少爷为什么不肯带着她去布庄,就像从前带着她一同玩耍一样。不过小归也不怨少爷,她认定少爷是有原因的,少爷总是对的。
于是闲下来,小归便终日思念她的少爷。
有时候小归在宅子里熬得受不了了,便借口去买些丝线胭脂等杂物,跑到布庄对面,远远观望着。少爷多半不在店堂里,可能在帐房里算帐或是在库房里清点吧。小归便眼巴巴地等着,等那个男人的出现。下晚的时候,少爷才踱着四方步--小归觉得少爷走得很好看--和他的男仆溜达到街上来。
惊蛰(2)
小归每每认为少爷是要回家了,便抢先一步回去候着。可往往到了掌灯时分,少爷才走进了屋门。小归很担心少爷是不是交了什么狐朋狗友,可她不敢问少爷。"男人的事,女人家是不可以问的。"这是小归常常听到老爷对夫人说的话。小归便把它作为金玉良言,牢牢记在了心间。
自那天以后,一条硕大鸿沟横亘在小归和少爷之间,少爷此前的生活现在起全部与小归脱节。
她怅然。
“英台呀,你看天上——云遮孤月孤月躲。天不懂情,孤月知情。”
大台上正演着段子。看那演梁山伯的戏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好一个俊朗标致的可人儿。若不是身着男装,倒真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立在一旁的小归看看台上的戏子又看看台下的少爷。真不明白这捞什子大戏又什么好看,让少爷每日光顾,竟也忘却了归家。她又转头看那头席座的初初小姐,心情很好地就着节奏打拍子。
听到精彩处,少爷和初初小姐相逢知音地对视一笑。
小归看得气不打一处来。遂想起那天气候反常,二月里的天气便春暖花开。少爷忽然唤她。许久不曾被召唤的小归欢天喜地,没想到却是被差遣去帮他约会初初小姐一起看戏。
拿着少爷亲自书写,打上火漆的信笺,小归不情不愿地安然送达。
收信的丫头次许呛了小归一句:"你们少爷也真没诚意,也不说自己送过来。指不定我们小姐是不是有空呢。"
想到这,小归又白了一眼立在初初小姐身旁的丫头次许,暗想:哼。还搞得那么清高,还没空。没空不还是忙不迭地答应下来了?我们少爷家世、人品、相貌,配你家小姐还不绰绰有余。
次许看见小归白她,丝毫不让地拼命丢回白眼。
一场终了,少爷和初初小姐并肩走出。小归和次许跟在后头。
少爷道:"这一场戏,感觉如何?"
初初小姐道:"高音亮,低音厚和唱词清晰。然而丰满度和后半段亲切感较差。"
少爷赞赏地点头:"小姐所言极是。所谓瑕不掩玉,这一场应算得十分精彩了。"
二人互相致意,就此别过。
回府的路上,小归一直闷闷不乐地跟在后头。她在心底不得不承认:这个初初小姐,丰姿绰约,美貌可人,和自家少爷倒是相当般配的一对呢。
少爷突然问:"小归,你觉得初初小姐如何?"
小归按捺不住心底妒火:"三停平等,五岳朝归,芝兰不带,自然体馨,本是脱俗之相貌。然而看初初小姐眉目轻佻,总是与台上的戏子眉来眼去,似乎不适合迎娶为伴侣。"
少爷斜睨了小归一眼:"看你小小年纪,观察还挺仔细。"
小归道:"自小跟着少爷读书认字,自然有所感染。真希望能一直跟着少爷,伺候少爷呢。"
少爷却自顾自地来了一句:"我也这么觉得呢。"小归一愣:少爷是在回应我吗?她想想觉得不太对劲,却又玩味不出其中的滋味了。
咿咿呀呀的胡琴小曲,仿佛断了线的离人,仿佛断了气的爱情。在风雨飘摇的天桥上,上演一出出的男欢女爱。可惜看的人津津有味,演的人却不入戏。各有各的盘算和心机,悄无声息地厮杀着。嗅不出味道的,反应稍慢的,即刻被人披挂染指,纵然不情不愿。
这样的道理,小归不是不懂,只是看不真切,不知何时到来。
也许只此一次,她就成了输家,此生落败,再也翻不了身。小归不愿意自己的命运随风飘摇,暗暗担心少爷和初初小姐情投意合,好事将近。可是自己一个低贱内侍,怎可能指望登堂入室,成为大房?
可是,如若初初小姐无法生育呢?如若初初小姐惨遭横祸呢?如若自己......不知不觉怀上少爷的骨肉呢?
小归被自己夸张而恶毒的想法吓了一跳,却已然遏制不住思绪想得天花乱坠。
是的,只要成为你的侍妾,小归此生便再无所求,丰富圆满了。
惊蛰(3)
正想到这儿,突然被一只手掌拍了一下。是她曾经熟悉的力度和温度。
小归回头,是少爷。小归迎着阳光看他,瘦弱的楚楚少年笑得光鲜灿烂。小归觉得有点恍惚。多久没见着少爷亲和的笑容了?是儿时油菜花地里的春风,是手把手研磨书写的贴合,是朝夕相伴不离不弃的定心。
少爷说:"想什么呢?"
小归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少爷说:"有事想托付于小归,不知是否方便?"
小归愣了,成年后便亲疏有度的少爷竟然如此客气,赶紧说:"少爷的事便是小归的事,少爷敬请吩咐,小归定当全力以赴。"
少爷笑:"好。"
如此这般这般,少爷便低首授予小归。
今儿个老爷大发雷霆,因为街头巷尾都在流传的一则桃色新闻。
老爷坐在厅堂大喉:"把我那个不肖子给我叫过来!我要问问他究竟怎样搞出这种事情来的!"小归被吓得飒飒发抖,因为流言都是她在少爷的吩咐下流传出去的,若是老爷追查下去,或是少爷把自己招供出来。那后果......
小归越来越不敢想,吓得浑身汗涔涔地奔到书房找少爷。
少爷却慢悠悠地在作画。
小归喊:"少爷,老爷在发脾气呢,正找你过去。你,你可......"小归支吾了半天,也实在不敢把话说出口。
少爷将毛笔一搁,笑嘻嘻地看着小归:"放心吧,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前厅走去。
是啊,小归耳根子发红,少爷自小如何对待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怀疑少爷会坑害自己呢?小归放心了不少,赶紧跟了上去。
府中上下老小基本都到齐了,颇有三堂会审的气势。老爷和夫人叹息连连:"儿啊,怎么坊间都在流传你和初初小姐的事端啊。有闲人说昨夜看见你们二人在街角幽会,做些不堪入目的事情。还有人说曾见你们二人携手逛戏园子。男女授受不亲,你快点说出实情。"
“父母大人,皆是事实。”少爷从容不迫地应承,还对角落里惊魂未定的小归眨眨眼,“是那初初小姐差遣丫鬟三番五次约会孩儿,只是孩儿并无意愿。一起看戏也只是爱好相近,偶尔遇见。因此,昨夜孩儿特带着小归一起跟她解释清楚。孩儿保证,今后再不会跟那初初小姐有任何瓜葛。”
什么?小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爷吩咐自己去街坊间散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