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点情意，寡淡并断绝对任何一样人或事的依赖感，是最自我安全保护的方式。

然而，逼迫自己改变自然是很辛苦的事情，显恩耐着性子压抑不适应带来的心慌意乱。他给自己的每一天安排了细碎苛刻的schedule，并且按部就班地一项项完成。比如，会友，莫名其妙地谈一些乱七八糟并无结果的事情。比如，看书，坐在书店的角落里不小心睡着。比如，泡吧，花了很多钱买酒，却一整个晚上都没扭动一下腰肢。比如，健身，本来很瘦的身材便只能担负起一些轻松的有氧运动。

这些活动自然都是独自去完成的，虽然显恩感觉无聊。有时候实在无所事事，他便在公司里耗到十点钟再回家。他只是想让颜觉觉得自己是忙碌的，有价值的，被很多人需要的。不光光是她。还有很多其他美好的女人。

他永远记得颜觉第一次看见他钥匙包的时候，露出的惊诧眼神：“只有两把家门的钥匙。你知道吗，钥匙越多，代表你对于别人越重要喔。”他想，在她面前的惊惶不镇定，便是从那个瞬间开始，滋生蔓延，从此让他疲惫闪躲。

当他们牵着手像任意一对情侣走在忙碌街头的时候，他从未感觉惬意和享受。他会在意身边走着170cm的她，被多少甲乙丙丁注视着，隐约的不爽让他手心冒汗。于是，上公车他抢着投币，并用胳膊给她圈出舒适的安全距离。她试穿任意一件衣服照镜子超过半分钟时，他会爽快地买下。他会小心翼翼地问她的感受，反复盘算晚餐究竟在哪里吃什么，不惜留下婆婆妈妈的印象。

显恩敏感易受伤害，可是他竭尽全力地想要给颜觉，他所认为的，她想要的生活。也许仍有距离，也许永远无法企及。那些妥帖美好的设计，已经成为两个人太过沉重的负担。按部就班的东西毕竟谁都会不舒服。否则，她不会在深夜一次次把他哭醒吧。

他以为。

回忆犹如鳞片次第剥落，纷至沓来的过去。

显恩蹲在床沿上，盯着日历发呆。他找不到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了。他犹疑地问颜觉：“今天是一月九号还是十号？”颜觉敷着面膜，踢踏着走了过来：“应该是九号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十号。”显恩转过头来看着颜觉，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颜觉地眉目掩藏得深厚，看不见她的表情是怎样。房间里一下子没有了声音，只有晚间肥皂剧的对白很突兀地进行着。

两个人互相呆了有半分钟。颜觉突然说：“十号，肯定。”显恩“哦”了一声。

颜觉从不问显恩不在家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他认为是她对自己的自信和对他的不屑一顾，而她则认为是对他的尊重和体谅。于是显恩收拾行装拿着钥匙准备出门的时候，颜觉本不想说话。

可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嗯。现在，八点钟。外面，在下雨。”

显恩马上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用一种挑衅的神气说：“你fbi啊？”其实他庆幸颜觉及时叫住了他。在这样一个冰冷风雨的冬夜，他并没什么地方可去。

颜觉却说：“嗯，好吧。早点回来啊。”

泪志(3)

显恩只得甩门而去。他不明白为什么颜觉不追踪他的脚步，连打探的气力都懒得付出。她真的对他放一百二十个心吗？为表示不满，他故意把门摔得山响。

面膜时间敷久了，脸上会有火热的刺痛感。那是面膜的水分充分蒸发，已经反过来开始吸收皮肤的养料了。颜觉不知自己讷讷地呆了多久，直至双脚冰凉。那段时间内，她的内心是空白一片的。安静得，听不见外面的雨声，只听到显恩的皮鞋在空寂的走廊里渐渐走远。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

确定显恩已经走远，颜觉打开电脑开始上网。那些隐秘的文件夹位于d盘里，当事人很小心地将它隐藏起来。颜觉在一次偶然的修复程序的过程中发现这个叫做“green”的文件夹。

颜觉发现文件夹里每一个文档都有着非常奇妙古怪的名字，比如《白色情人节最珍贵的礼物》，比如《用折断一根发丝的气力拥抱你》，比如《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她想，是他在青春年少时充满意淫梦想的信笔涂鸦吗？她非常非常想了解这个她深爱的男人，究竟在十几岁的年纪，有着怎样的花样情事。

她试图打开文档，可是发现每一个文档都有密码。颜觉开始觉得懊丧，很快便试着猜测密码到底是什么。每一次显恩找了理由离开家，她便一个人反复测验那些密码的可能性，并且时刻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可能出现的声响。战战兢兢，却乐此不疲。显恩没有想到他的逃避和怯懦，竟给了颜觉最大的空间和便利去摧毁对爱情的信心。

二〇〇六年九月十三日，他们恋爱的第九十七天，颜觉用显恩身份证的最后六位数字，打开了一篇名为《迷失在斑马线尽头》的文档：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三日。天气好得不象话，可我的心情却不是很好。但我认为，今天仍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心情不好，是因为考试的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分心了成绩自然会有波动。放学的时候，不想和同学多说话，一个人踢着足球回家。过马路的时候，我被一辆小车撞倒。膝盖破了，我坐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然后，我看见了她。当时是逆着阳光，看不清楚她的脸颊，看不清楚她裙子的颜色和款式。只是觉得纷扬卷曲的长发很迷人。我闻到了迎风而来的，花朵的甜美气息。”

这是一个少年稚嫩情事的开始。颜觉看得满心柔软，有点吃醋，却觉得和身边这个小心而敏感得男人那么地不像。于是她在想，究竟要不要对他提及这段青葱岁月呢？他会震怒她偷看他的日记？会回想起这段不了了之的爱情而伤心难过？在显恩进门回家之前，颜觉收拾起自己的情绪，抹掉电脑上查看文档的痕迹，决定当作什么都未发现。

有时候颜觉会想，其实自己终究是不该好奇心这么强烈，不该打开这个叫做“green”的隐匿文件夹。经过一次次的试验和猜测，颜觉终于成功地打开了一篇篇文档。那一篇《空房间沉淀的气味和情绪》是这样写的：

“在她铺陈厚重色调的房间里，我们第一次做爱了。

这个词语是曾经在小说和电影中看到的经验，对于我本人而言，完全是一场奇特而紧张的探索。她的身体非常美丽，不似一般这个年纪的女人有行将松弛的皮肤和深深浅浅的皱纹。白色晶莹的皮肤上有透明的汗珠和细密的绒毛。我紧张得不知所措，完全红着脸孔无从下手。

她用手引导我，激发我，用身体的节奏代替我完全没有章法的扭动。她的经验让这次的经历非常愉快。我们汗水淋漓地胶着在一起，希望无边的快乐永不歇止。”

而另一篇《光年》完全是另一种瑟缩的情绪：

“你走了。他们带走了你。妈妈把我反锁在漆黑的屋子里，让我好好反省。我从来未曾如此恨一个人，是她破坏了此时彼时所有的幸福。她说你是个卑鄙的婊子，说我在错误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那么，就让时间慢慢走向正确，走向一切都瓜熟蒂落的时节。

泪志(4)

我一点都不后悔不能上学，也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我。关键是你，会不会恨我呢？”

伴随着真相的逼近，颜觉惟一感觉强烈的是，深深的后悔和害怕。可她还是无法抑制地、强迫症一般地去打开它们。故事的开端、前戏、高潮、后事，仿佛新闻报纸上的追踪报道般真实活跃，那些白底黑字的情节烙铁一般深刻在她的眼底心底。

好了，只有这一篇文档没有打开了，颜觉扯掉面膜，再一次试验所有可能的密码：身份证、驾驶证、电话、信用卡……她想要在显恩回来之前，给这段陈年情事一个了结。她已无法忍受自己，担惊受怕得像一只单薄小仓鼠。明知死期逼近，却仍独自背负，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曾经看似天崩地裂，现在想来不过轻风拂面？

网路上的情感频道曾经流行过一个调查：你觉得一生会真心爱上几个人？

那个时候的颜觉坚定地选择了d：每一次都会奋不顾身，哪怕受到伤害也不会气馁。此时的颜觉，已因为各种原因结束数段恋情。在失败中得到的，是呵护感情的宝贵经验，而不是屡战屡败的挫折感。她知道自己所坚定的，是每一次相爱的勇气不会改变。爱一个人，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一篇篇地看完那些经年文档，她的想法却被辩驳得体无完肤。可以那么爱一个人，并且那么强烈地给自己营造意念的结界。她甚至感觉到恶心。那些杯子上、梳子上、房间的玻璃幕墙上，是否会残留她的影子、气味和毛发？虽然颜觉知道并不可能，她甚至可能从未有机会来过这里。做爱的时候，他的亲吻和抽动，都让她觉得无法忍受想要躲避。那些如雨点一般浓密的爱意曾经也如此施加于另一具身体上。因此她变得干涩冷淡。他不能理解她的改变。

文档里那些充盈着水份和香气的桥段，成为她每夜睡梦中无法剔除的梦魇。靠近她，纠缠她，窒息她。让她惊惧到落泪。

每一段无论潦草还是深刻的爱情终归都是有痕迹的。它们像一道道潜藏蛰伏的水印。自己以为早已忘却复原。实则生生世世，捆绑缠绕。

亲爱的，不是我不想留在你身旁。

两颗很好看的鸡蛋并排在白色的瓷盘中闪耀出金色光泽。这是颜觉一直很喜欢的早餐，她总是满嘴溢出流质蛋黄，很幸福地冲显恩微笑。

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做一个温暖的男朋友了吧。显恩看着墙角的两大包行李，讷讷地想。

颜觉决心将事件暴露的那个夜晚，显恩依旧徘徊晚归。颜觉几乎看完了文件夹里所有的文字，那些露骨直白的思念和放肆的情绪，让颜觉近乎歇斯底里。那是显恩第一次见到完全失去自控能力的她，一遍遍地吼叫：“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既然已经决定这辈子跟她牵扯不清，为什么还要把我卷进来？”一直以来，显恩在爱情中的角色都是缺乏信心，并且软弱颓势的。而此时此刻的颜觉，满脸鼻涕和泪水，失魂落魄得像被夺走了一切。

显恩，你爱过我吗？如果爱我，为什么还要痴缠十多年前的情事不愿放手？时间过去那么久远，你完全可以有不用沦陷的生活。

颜觉，你该明白一个男人对于亏欠的承诺有多么重要。无论我爱不爱，都应该用一切去保护她已经不完整的生命。

所以，我只是一个你蹉跎时日，操练情绪的陪伴吗？

所以啊，爱情当中有太多的表象。一直占进先机的人，也许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那个。而一直唯唯诺诺的弱者，或许内心中却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在支撑。显恩摇摇头，不知是自己过于虚伪，还是爱情中的人从来都要如此伪装内心的真实，导致事件的真相离航道越来越远，不给任何回航的机会。

显恩把早餐端出厨房。颜觉已经起身了，在卫生间安静地刷牙，然后一遍遍用冰冷的水洗脸，苍白的皮肤被水激起一片红色的斑疹。显恩觉得看不下去了，他在身后紧紧地抱住她，有点虚情假意地说：“别这样。”

泪志(5)

颜觉笑了：“你别这样。我不是在自虐，只是睡得不好，头特别疼。”

是啊，那些代表悲伤的液体，在我一次次忐忑又痛苦地看完你每一篇日志后，已经流失殆尽了。

颜觉说：“显恩，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显恩犹疑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吃完，早餐吧。”

颜觉还是支撑不住地哭了：“你知道吗？爱你，让我的泪腺从此强悍。”转身离开，遗留在空气中最后一丝咸涩的味道。

颜觉的相片，被取走。眼前是她在面前欢唱歌曲撒娇的模样。颜觉的抽屉，空荡着。眼前是他不在家时，颜觉焦灼不安走来走去。颜觉喜欢的枕头，被替换。眼前是颜觉终于崩溃，质问自己究竟选择等待还是遗忘。颜觉的护肤品，在玻璃桌面留下痕迹，仿佛是她决定彻底放手时哭到抽搐的眼泪。那么优秀，那么热爱的颜觉，终于也只是一个过客。绿，我和她，都被你打败占领了。

显恩把绿的东西从仓库里一件一件搬出来。合影。磨破的tee。她为他买的袜子，拖鞋。他们一起收集的cd，书籍，玩偶公仔。那些承载了一些欢乐时光的物什，似乎仍旧保留熟悉气息。显恩熟稔地，把每样东西，放置到他觉得她应该喜欢并且习惯的位置上。

绿，你知道吗？爱的痕迹是无法磨灭的。纵然丢弃，抑或焚毁，我的身上仍旧有你的气息。抚摸过的，亲吻过的，热爱过的，眼泪烫伤过的。让我不能，也不配再去干净清白地爱另一个人。我们都是从一而终的人。从不能轻快地将行李寄存，让回忆搁浅。于是会陷落更深，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显恩打开电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