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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的话无疑是睿智的,但当时在我听来却不能苟同。于是,我想了一下,说:“对于钱财我并不十分看重,我只是想通过自身的努力,能成为有所作为的人。难道这也不对吗?”

“阿弥陀佛!”老和尚微微叹息一下,似乎觉得我不可教也,只听他说,“一切所谓的作为,都是人生幸福的障碍,也是世界不得安宁的根源。施主,你看普天之下,谁是真正的赢家呢?”

老和尚说罢,慢慢地站起来。他用高深而慈悲的目光注视了我几秒钟,然后抖抖百衲衣,转身飘然离去。

望着老和尚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我的眼前不觉一亮:老和尚那宽大的百衲衣居然没有口袋!

难道老和尚所言的智慧正在于此!

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我在佛殿里站了许久。有那么一会儿,我仿佛觉得,有一种高深的、超脱尘世之外的思想,使我的心从我赖以寄托的功利世界中游离了出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与我无关的,我甚至觉得我所谓的奋斗和追求是何等的幼稚和可笑!但这仅仅是那么一会儿的想法。我的自以为是,我的高傲浅薄,我所受的传统教育,都统统局限了我。对于人生许多深刻的问题,我根本未曾理会,也不可能理会得了。因此,老和尚所言的智慧,我一时是难以领悟的。我的心灵深处更是不可能达到那种大彻大悟般的空明和澄静。

走向远方 没有轨道的旅程(5)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是1986年春节了。

老北风在江淮大地上空呼啸着,卷起铺天盖地的雪花。

大年三十,一个漂泊远方的游子,既无家可归,又无钱住店,到哪儿去寻找落脚的窝呢?

我走进一个大院。这是镇办公大院,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似乎没有一个人。

干部们都回家过年了吧?我正想着,却见从一间房子里闪出一个小伙子来。他看到风尘仆仆的我, 甚为惊诧。当我向他讲明情况,请求他为我提供住宿时,小伙子爽快地说:“没问题。今晚我值班,咱们正好可以做个伴。”

小伙子刚领我来到招待室,就被一个人叫出去了。听口气,那人是该镇的领导。因为一墙之隔,他们的谈话我听得很清楚。“那个人是干啥的?”

“一个搞旅行的,报纸上都登了。”

“大过年的,要注意安全,不能随随便便留宿外人。”

“可人家都住下了,怎好……”

“那也不行,出了事你负得了责?”

我觉得无论如何不便让人来轰我,便主动地背起行囊往外走。小伙子追出来,非常歉然地望着我说:“对不起,我……”

我使劲地握了一把小伙子的手,说了声“谢谢你”,便一头扎进茫茫的雪夜中。

我背着破旧的行囊,在小镇的周围徘徊,希望能找到一个遮挡风雪的地方。整天赶路,汗水浸透了内衣,寒风一吹,浑身冰凉,两只脚冻得像针扎一般难受。

总算发现了一口小砖窑。我迫不及待地钻进去。走进窑里,才知道并不坏。窑里的火旺旺的,使人感觉很温暖。我跑到外面拿来了几张盖砖的草垫子,决定在这里住一夜了。

我从行囊里搜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啃一口出几个白渣。这个馒头此刻在我看来是如此的贵重,贵重得令我不忍心把它一下子吃光。这可是大年夜的口福呀!但馒头最终是被吃光了,我又跑到外面吃了一口雪,然后和衣躺在草垫上,将身子紧贴着窑壁,充分感受窑火透过来的温暖。

我觉得嘴巴里还缺少一点什么东西,于是,又在口袋里乱摸,竟摸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来。“丽华”牌,8分钱一包。这真是太令人振奋了!不管怎么样,它总是香烟,对我来说,几乎和粮食同等重要。

远处,传来一阵阵喜庆的爆竹声,隐隐约约的,竟使我感到一种寂寞,在这亲友团聚、合家欢庆的节日里,天涯的旅愁,人间的冷暖,开始像两条长蛇似的,偷偷地钻进我的心灵。

年,对于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来说,如云如烟,所能实际拥有的只是萧萧瑟瑟的冷风和浓浓淡淡的乡愁,一切都仿佛给难以言诉的孤寂吞噬了!

后半夜,可能是受寒发起烧来,我被干渴灼醒了。窑外面,老北风越刮越猛,没有叶子的树枝也被摇曳得哗哗作响。除此之外,一切都寂静得使人以为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种感觉很奇怪,它不但不使人昏迷,反而会使人清醒。我的脑子里闪着许多念头,只是非常杂乱,身子也不能动弹。

我多么盼望能有一个人替我倒一口水喝呀!可是没有。我必须忍耐,忍耐是一种力量。在这口破旧的砖窑里,我忍受着寒冷,忍受着饥饿,忍受着病魔。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被自己的耐力所感动,我惊奇地发现:我站了起来!

风雪仍然在抖着神威。

我背起行囊,踏着咯咯作响的白雪,走向前方漫漫的长路……

荒野奇遇 一个神秘的旅伴(1)

川北的山,似乎没有尽头。走一整天的路,也绕不出一个山谷。

这天傍晚,我总算赶到一个小镇。小镇上只有一家旅馆,不,确切地说那是一户农家在自家屋里辟出一间房而已,既没有招牌,也没有任何设备,连脸盆也是旅客与这户农家共同使用的。

房间里有四张床,没有满员。除我之外,还有一个自称是走亲戚的小伙子。他叫丁子,人长得尖瘦,确实有点像“钉子”。他随身挎个黄书包,书包已经旧得褪了颜色,里面的东西塞得鼓鼓囊囊的。丁子的两只小眼睛显得格外有神,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一双机智而又狡猾的眼睛。

夜晚睡觉时,丁子将褪了色的黄书包枕在头下,好像里面藏有什么宝贝似的。

“老兄,你到啥地方去?”丁子侧身问我。

“县城。白天我走错路了。”我告诉他。

“这段路我熟,赶早一天就到。要不咱俩结伴吧?”丁子热情地说着。

“好呀!”我心里相当高兴。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干啥来呢?”丁子随口问道。

“我……旅游。”我点上一支烟,含含糊糊地应着。

丁子有些怪异地瞅了我一眼。他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只是张张口,打个呵欠,不吭声了。

次日,天麻麻亮,我们结伴上路了。

刚出村不远,我忽然有点后悔。因为我发现身旁的这位旅伴,小眼睛骨碌碌不住地在我身上转动,好像有什么企图。如果是在人烟稠密的平原上,碰着这样的同路人,那是一点也用不着担心的。可这儿却是荒山!满眼所见的,全是望不到头的灌木丛林。特别是在这灰蒙蒙的清晨,四下眺望,到处都是神秘而阴森森的。尽管我没有什么身外之物,可还是不由得吊起了胆子!但愿我的旅伴不要误以为我有好多的油水而顿生歹念,那样我可就冤了!

开始,我走得比丁子稍快,现在却尽量让他走在前面。这样,即便他图谋不轨,我在后面也大可及时防范而不至于遭到突然暗算!

丁子似乎觉察了我的意图,也故意放慢脚步,有时甚至停下来,站到路旁撒一泡尿,等我过去。没办法,我只好加快步伐,但始终注意保持一段距离,这样一直走到日出东山。

天终于大亮了。松针映着阳光,通明翠绿,今人怡悦。远远近近的茅屋从林子里现了出来,路上也偶有往来的山民经过。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在一条小溪边歇脚的时候,丁子忽然凑过头来,说:

“老兄,你刚才好像很害怕?你怕啥,我又没带家伙!”他笑了笑,拍拍自己的黄书包,“我倒是有点害怕你呢!”

“你怕什么?”我感到有点奇怪。

“昨晚你说是来旅游的,嘿!这穷山沟里有啥子游头!怕不是那么回事吧?”

原来这小子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竟是为了防范我!

“你看我像打劫的强盗?”我不禁有些气恼,大声嚷了起来。

“得了,得了!”丁子拍拍我的肩头,哈哈笑着说,“你老兄可千万别来气。俗话讲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信不过我,咱们各走各的路;信得过我,你老兄尽管放心,我是不会从背后来掐你脖子的!”我见自己的心,全让他那双小眼睛给看破了,心里好窘,但嘴上却说:

“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空着身子怕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怕,我干脆拉开行囊,在他面前亮了亮,“破书旧衣谁要?”

丁子“嘿嘿”干笑一声,说:“我看你老兄才是刚出门不久的。在江湖上混,很多事情还得学着一点。”

也许他说得不错,我对世事还真是懂得太少。我不吭声了。

丁子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烤饼,分一半给我,说:“你没带吃的吧?就这一个饼,咱哥俩将就着吧。没有毒的!”

我确实没有带食物。我有些感动地接过饼,咬了一口。我知道,这种跑江湖的人,多半是看人行事,很讲义气的。我一边吃饼,一边打量他,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对我的意思是好是恶。

荒野奇遇 一个神秘的旅伴(2)

他见我注意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两块银元,在我面前晃了晃,说:

“俗话讲,钱财不外露。不过,看来你也不是要坏我事的人,老实告诉你吧,我这一趟就是来跑这玩意的。这下你该对我放心了吧?”

“倒卖银元!”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概念。我知道这一带不少人家保存着许多古物,诸如银元、铜钱、瓷器和绣花绸绢等等。

看不出这小子还真精明,一个人竟然钻到山沟里来收购这些东西。我禁不住问道:“这东西也赚钱吗?”

丁子将银元放到嘴边吹了吹,笑悠悠地说:“行情看涨呢!”

“听说倒卖银元是犯法的?”

“犯法?老子不偷不抢!”丁子瞪了我一眼,将银元塞进书包里,不高兴地嚷道。

我没有和他论辩,这毫无意义。

山间的路,弯弯曲曲,陡峭不平,走起来非常费劲。于是,丁子把我带到山脚,从干涸的河床上走。起初走在沙滩上,平整柔软,又有凉风扑面,极为舒畅。可是到了正午,风也不动了,沙滩也没有了,面前全是一些鹅卵石。每块石头,都晒得发烫,仿佛走在热锅里一般。这宽大的河谷,是被一年一度的山洪冲刷而成的,到处都是裂痕。幸好大地没有知觉,否则它一定会感到某种被撕裂、被扭曲的痛苦。

我们经过一个村庄时,看到一棵大树下,有位老农在卖凉皮。

“来四碗!”丁子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又对我说,“我请你吃。”

我没有说话,乐得吃个现成的。

吃完凉皮,肚子饱了,却反而感到异常疲倦。仰头看看太阳,竟是那样灼人。

“休息一下吧?”我征求丁子的意见。

丁子也歪着脖往天空瞅了瞅,骂道:“这狗日的太阳,咱们今天怕是赶不到了。”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枕着书包靠倒在树下。

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一觉竟睡到白日依山尽了!

我们赶紧爬起来上路。

“你专门跑银元生意吗?”路上,为了排遣寂寞,我不经心地问道。

“小打小闹,啥子都干。”丁子瞟了我一眼,笑笑,又伸出三根指头,神秘地说,“我还干过这个。”

“偷?”我惊愕地吐出一个字眼。

丁子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呀,真没治!在这个世界上混,不管干啥事,没点绝活能行?你以为掏包就那么容易呀?失了手会被人打断胳膊腿的,搞不好还要蹲号子!”

“那你就把技艺再提高点嘛!”我冷冷地挖苦他。无论如何,我觉得偷窃是一种卑劣的勾当。

丁子却并不在意我的嘲讽,他仍然笑嘻嘻地说:“啥技艺呀?说白了是个胆字,你只要一心想着别人口袋里的钞票原本就是你的,你伸手拿来就是了!”

我不禁一怔,这是贼的逻辑,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贼的逻辑。

我斜着眼睛瞧了他一下,说:“你不能做点正当生意吗?”

丁子收住笑,窜上几步,跑到我前面,歪着脖子大声嚷道:“瞧你讲得多轻巧!你以为我天生是个贼呀?你懂不懂弱肉强食的道理?懂不懂点哲学?社会是由人组成的,而人又是靠尔虞我诈才能生存的。社会跟人开玩笑,人当然要跟社会开玩笑。偷,说那么难听干啥子?这只不过使这玩笑增加了一点作料而已,啥生意才叫正当生意?老子先前在家里开了个酒馆, 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借钱贷款操办起来,本想安安然然吃碗老实饭,可没想到有那么多的衙门,三天两头来找你的碴!动不动就要收你的这个费那个费,罚你的这个款那个款!这刚打发白道上的家伙,又来了黑道上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