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房里,朱夫人抱着女儿已经哭成了泪人。蓝熙之虽然听说嫁女儿时母亲一般都要痛哭,何况是朱瑶瑶这种远嫁,可是,见朱夫人哭得几乎死去活来的,也微微有些奇怪,伸手扶了她一下,“朱夫人,瑶瑶出嫁是喜事,你就别太悲伤了。”
“蓝姐姐,快劝劝我娘吧。”朱瑶瑶跟着母亲一起哭,她今年还不到16岁,面临远嫁,只是害怕将要去陌生的地方,却并不如母亲一样悲伤。
蓝熙之点点头,还没开口,朱夫人的哭声小了点儿,只见喜娘已经拿了红盖头进来。两名丫鬟扶住了朱夫人。
红盖头就要蒙上脸,朱瑶瑶看看母亲和蓝熙之,很小声道:“蓝姐姐,我突然觉得好害怕……”
她自从见了石良玉后,立刻深深为他的神采风度所倾倒,只觉生平都不敢想象竟然会有如此的男子。虽然自己的兄长、弟弟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但毕竟天天见着,没什么新奇。见石良玉俊美中带有几分成熟,倜傥中带有几分稳重,完全不若自己的大哥、兄弟帅得那般锋芒毕露,心里就更觉得珍罕。
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对石良玉很有点一见钟情的感觉。随后得知他竟然是来上门提亲的,更是芳心喜悦。虽然时间仓促,她也亲手为石良玉绣了一个十分精美的鸳鸯荷包,准备在洞房之夜送给他。
可是,纯情少女的满怀期待,在母亲死去活来的痛哭声里,在即将到来的远离家门的恐惧里,便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蓝熙之见她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微笑着拍拍她的肩,“瑶瑶,不要害怕,你会过得很幸福的。”
“蓝姐姐,我到了赵国真的会幸福吗?那地方会不会不好啊?”
蓝熙之想起锦湘和那些夫人,石良玉即便不太喜欢也算得上是善待她们了。如今,朱瑶瑶是他自己看中的,又是太子妃身份,加上朱瑶瑶精灵可爱,容貌美丽,这样的花样少女,谁又会忍心摧残她?她点点头,“石良玉会对你好的,放心吧。襄城距离这里并不太远,虽然比不上江南富庶美丽,但是也别有一番风情,呆久了,就会习惯的。”
朱瑶瑶似乎松了口气,高兴了一点儿,拉着母亲的手,“娘,你不要老是哭嘛。你看,我带了蓝姐姐画的像,今后,我看到这画像就当看到你一样喔。”
她手里拿的画像是蓝熙之为她们母女画的合影,算是送给她的礼物。画面上,母女亲昵地依偎着,相视而笑。
朱夫人强自压抑了满腹的悲伤,哽咽道:“好,以后想娘的时候,就尽量回来看看。”
“朱夫人,您放心吧,石良玉很通情达理的,以后瑶瑶想家了,他一定会送她回来的。”
“唉,但愿如此吧。”
终于,花轿启程,人马上路,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城往赵国方向而去。
朱弦和蓝熙之等人送出城外。
石良玉勒住缰绳,淡淡道:“不用送了,你们回去吧。”
蓝熙之点点头,微笑道:“石良玉,恭喜你,希望你们以后过得很幸福。”
“谢谢。”
一直沉默着的朱弦开口道:“石良玉,瑶瑶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她有任性的地方,希望你多包涵。”
石良玉淡然道:“我们要赶路,不能多停留,再见。”说完,掉转马头就走了。
蓝熙之看着他已经驰马奔到了最前面,又看了看朱弦,沉声道:“我们也走吧。”
“嗯,走吧。”朱弦简单说了两个字就打马跑在了前面。
蓝熙之看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也不追上去,干脆站在原地。朱弦跑了一程,见她没跟上来,停了一下,见她还是没有跟上来,便打马跑了。
蓝熙之发现,这些日子,朱弦常常避免单独和自己见面,即使偶尔不得不单独在一起时,也几乎不怎么和自己说话。
从江南返回,朱弦为她做了一顿饭离开后,再见面时,他就是这样古古怪怪的神情。蓝熙之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问了他一次,他态度愈加冷淡。她讨了老大个没趣,也就不再多问。
乱世太子妃2(一)(4)
她想,朱弦本来就讨厌自己的,完全是碍于萧卷的托付才照顾自己,如今这种态度也算是正常。只是,两人曾一路同甘共苦,她本来以为已经可以成为朋友了,如今一回京城又是“士庶不共处”,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直到朱弦的背影完全消失了,蓝熙之才看了看身边最后几名走过的赵国侍卫,准备赶路了。
这些侍卫都是羯族人,一路上都在唧唧咕咕地说笑。其中一人道:“这些南蛮子还真是大方,女儿做妾也会送这么多嫁妆……”
他们说的是羯族语,蓝熙之曾经一路北上,又在石良玉府邸呆了那么久,加上她天性过人,早已粗通途经的各族语言。因此,这几个人的话完全听懂了。
她心里一惊,拦住了那几人,“你们说什么?谁做妾媵?”
那些羯族士兵见她说的也是羯族语,虽然有点奇怪,还是嘻嘻哈哈道:“我们太子殿下只是到南朝讨房小妾而已。哈哈,南朝女子不但貌美如花,嫁妆也这么丰厚,以后有机会,兄弟们也要来讨房小妾,哈哈哈……”
蓝熙之愣在原地,那几名侍卫已经随着前面的队伍走远了。
站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扬鞭追了上去。
迎亲的队伍走得并不快,花轿远远在前面。石良玉骑着“飒露紫”走在中间,神态冷淡,脸上并无喜色。蓝熙之这才意识到,他身上穿的不过是一件寻常的衣服,并不是喜服。
“石良玉!”
石良玉回过头来,见是她追来,策马闪到一边,“蓝熙之,你还有什么事情?”
蓝熙之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道:“我只是想问问。朱瑶瑶,你是娶做妃子的吧?”
石良玉的眼睑微微闪动,“蓝熙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蓝熙之固执地道:“石良玉,你一定得回答我!”
石良玉没有回答,两人杵在路边……逐渐的,这支与其说是迎亲的队伍,不如说是石良玉的私人护卫队,已经从二人身边走过。
“石良玉,你回答呀!”
石良玉笑了起来,“蓝熙之,你真是蠢到家了。你想想,我怎么会娶大仇人的女儿做太子妃?讨一房小妾侍奉我倒无所谓,其他的想都别想。对了,还得感谢你做的大媒。”
蓝熙之满面通红,“你居然把朱家唯一的女儿讨来做妾?你叫我给你做媒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蓝熙之,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是娶她做太子妃的?”
“可是,我就是那样认为的!”
“朱家门第高贵,你认为他们的女儿就是想当然的太子妃了?”
“罪魁祸首朱敦已经死了,石良玉,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罪魁祸首是朱涛,是他害死了我父亲。朱家已经欠了我家好几条人命,可是还不知足,朱弦还要来害我,我怎么会让他们好过?”
“朱弦什么时候要害你了?”
石良玉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本来,我也认为朱敦才是罪魁祸首,都要准备原谅朱家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他的哥哥朱涛才是祸首。朱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朱敦起兵时,他以为我父亲没有为他家在皇上面前说好话,后来朱敦得势大杀异己,朱涛就挟私报复,暗示默许朱敦害死我父亲。到我父亲死后,他才发现我父亲替他辩护的奏章。”石良玉从怀里摸出一封奏章扔过来,“你看,这就是朱涛这个伪君子给我的,是他后来清理中书省的文件时发现的!”
蓝熙之接过一看,正是石茗为朱家辩护的奏章。她想起石茗一家的惨死和石良玉的遭遇,无言以对。
“朱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还没有先主动找他们报仇,可他们倒又来害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你,偏偏朱弦又要跑来捣乱!你说,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一家?”
“朱弦不是来捣乱的……”
“他不来,你会离开我吗?我不敢强求你留在我身边,可是只剩最后三天了,朱弦却要来捣乱。而你,竟然也会如此绝情地跟他走……蓝熙之,你一次又一次地背信弃义,对我食言,这些,都怪朱弦,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乱世太子妃2(一)(5)
“石良玉,这都是我不好,你不能迁怒别人。”
“我最恨别人欺骗我!你和这世界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无论我怎么对你,你也丝毫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蓝熙之一直知道他的心思,却一直都在拒绝和逃避,曾以为他娶了别人就不会再挂念自己了。没想到,一味的拒绝和逃避带来的却是这样的恶果。
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酸楚又是焦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石良玉,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并不是存心的。”
“你当然不是存心的。你心里只有萧卷和他的忠臣孝子。朱家是什么人?是萧家江山的基石重臣,你自然会处处替朱弦着想,替朱涛辩护,你哪里顾得上我的感受?”
蓝熙之从来没有见他如此怒不可遏,惶恐地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道:“石良玉,对不起,你要恨就恨我吧。”
“我当然恨你了!连你都欺骗我!”
“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对你食言了。”
“蓝熙之,已经没有‘以后’了!”石良玉冷笑一声,“我来藏书楼看你,对你说我要娶别人,那就是对你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你阻止我,哪怕是看到你丝毫失落的表情,我也不会作出这个决定。可是,你没有,你甚至不曾为自己的背信弃义真正表示过歉意,你兴高采烈地建议我娶别人,希望通过联姻化解我和朱家的矛盾,以便更稳固地维护你们萧家的江山。这时,我才完全死心了。原来在你眼里,我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值得关心的人。你永远也不可能将我放在心上,你想的都是萧卷,关心的是朱家的利益,你什么时候替我考虑过?”
蓝熙之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良玉的笑声又愤怒又悲凉,“你关心死去的人,关心活着的人,就是从来不会关心我。他们已经有很多人关心了,也不差你一个,可是我没有一个亲人,就连我视为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从来不曾将我放在眼里……”
过了许久,蓝熙之才低声道:“石良玉,你不能因为恨我,就伤害朱瑶瑶……”
石良玉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朱涛这种伪君子,当初害死我父亲,现在是甘愿拿女儿抵债的,我又何必客气?”
蓝熙之想起朱弦对自己的冷淡和回避,忽然醒悟过来,他们一家明明知道女儿是嫁去做妾,可是还是遵循承诺把女儿嫁给石良玉。而这一切,除了朱涛对石家的愧疚,自己或多或少也应承担一些责任,因为,那天朱涛是以“皇后”之礼参拜自己的!作为石良玉口中的“大媒”,自己多少也给了朱家一些压力。
本朝的婚姻等级制度非常严格,许多渡江的大户就是因为婚宦失类,从此被摒弃在大族的圈子之外,沉沦下僚。朱家世代豪门高族,如今,堂堂丞相的嫡出独生女竟然远嫁做妾,今后,朱氏满门还如何抬得起头来?难怪没有什么贺客,满朝文武谁好主动来“贺”丞相的女儿嫁做他人之妾?
石良玉看看蓝熙之满脸的惊惶,忽然又笑了起来,“蓝熙之,我也可以不理会朱家,甚至可以马上放朱瑶瑶回去……”
蓝熙之满怀期望地道:“真的?”
“只要你今天跟我走,只要你嫁给我!”
酸楚更加渗透进紧闭的心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稳住心神,淡淡道:“石良玉,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石良玉惨笑一声,“我当然比不上萧卷,所以喜欢你就是疯了。蓝熙之,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幅画来,“唰唰唰”几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扬手狠狠地抽了“飒露紫”一鞭,“飒露紫”立即撒开四蹄跑了起来。
蓝熙之追上几步,大声道:“石良玉……”
石良玉勒马,停下,却没有回头。
蓝熙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石良玉等了好一会儿,身后还是静悄悄的,他绝望地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望地狠狠一鞭抽在马背还是静悄悄的。即撒开四蹄跑了起来……瑶放
乱世太子妃2(一)(6)
蓝熙之弯下腰捡了那几片画纸。撕碎的画纸正是那天自己和朱弦离开时,石良玉没有画完的那幅画。她细细地拼接起来,画已经基本完成,只差最后点上眼睛了。
她清楚地记得,当他正要画眼睛时,忽然听得自己咳嗽一声,就赶紧去给自己拿衣服。可是,等他拿了衣服回来时,自己已经和朱弦离开了……
一阵风吹来,手里破碎的画纸散去。她看看远方,心里一阵茫然,一时之间,似乎忘记了回家的路在何方。
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