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弦笑了起来,“听说谢家向朱充提亲?谢家的女儿很不错,充儿也认得,何不结了这门亲事?”
“我本来是打算等你的亲事办完,再考虑你弟弟,现在看来,得先操心允儿的婚事了。你母亲整天闷闷不乐的,我怕她闷出病来,得找点儿事情让她忙碌一下,冲冲喜。”
朱弦还是有点担心,“爹,如果拒绝了何家,他们会不会?”
“大家都只是口头上提了提,又没定亲下聘。再说,何家现在对于这门亲事好像也不是很热心,回绝了也罢。”
乱世太子妃2(二)(4)
“爹,真是对不起,还得让您多费心思跟何曾周旋。”
“弦儿,我已经害了瑶瑶,不希望再看到你们兄弟也不幸福。”
朱弦看着父亲一脸的内疚与伤感,想起妹妹,低声道:“我们总得去看看妹妹,看她过得好不好。”
朱涛摇摇头,“既然已经将瑶瑶许给了石良玉,我们就不要再去打扰她了。石良玉本性也非穷凶极恶之辈,相信他也不会太为难瑶瑶。”
“但愿如此吧!”
朱弦没有娶亲,朱充的婚事倒大操大办起来。
朱家、谢家都是一等望族,谢家的女儿也灵黠过人,朱夫人对这房亲事十分满意,立刻开始了紧张的筹备。
半月后,朱弦接到朝廷的征召,任命他镇守豫州。朱弦欣然领命,第二天他就要离开京城,启程赴任了。
朱弦这天清晨起得特别早。
他驰马跑出京郊,又勒马停下,前方是通往藏书楼的大路。藏书楼距离京郊不到100里,快马一天足以来回。可是,他却犹豫了好几次都没有动身。
这些日子,不忙碌的时候,他几乎常常跑到这里,有时甚至跑得更远,然后又停下,转身,颓然地回到家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一个人如此的“朝夕相处”突然成为了一种习惯。也许是从兰泰的军营开始,也许是那两个月从赵国返回的风餐露宿开始?再或许是这些年来,每到固定时间的探望?
他想起自己给她煮饭时,她那样的欣喜和大吃大喝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些日子,他发现自己时常想起这个场面,比对路上的风餐露宿回忆得还要更多。
他也急切地希望去看她,不再是三四个月去一次,而是最好三四天去一次。但是,他生生忍住了,父亲的话常常警钟一样响在耳边——
“先帝并没有叫你天天去看她的遗孀吧!”
先帝的遗孀!他自己也曾对石良玉说过这句话。那时,他觉得谁要冒犯了先帝的遗孀,那就是真正的无耻且罪不可赦。可是,当父亲也对自己说起这句话时,才仿佛一个惊雷响在头顶。
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先帝的遗孀!
一想到她,心里是异样的狂热,可是真正面对她,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好装出漠然的样子,掩饰自己强烈的情绪。
先帝的遗孀!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羞愧。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她是先帝的遗孀,我今生今世都会把她当姐妹一样看待。”
所以,去看看自己的姐妹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是吧?记忆中,自己仿佛许多年没有再见过她了。
纵马狂奔,要见到她的急切几乎要跳出胸膛。终于,藏书楼已经远远在望了。
春日的阳光柔和地直泻下来,给道路两旁摇曳生姿的修长的白桦林染上了一层绿色光彩。
朱弦跳下马,将马缰随意系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将一个大大的包袱提在手里,随意走了几步,前面就是那条长长的野李子树林荫道了。
高大茂盛的野李子树已经长满了鹅黄色的叶子,它们的枝叶交汇成穹顶形,仿佛在道路上方罩了一条朦胧的顶棚。头顶上是一大片雪白芬芳的花朵,将树上原本的鹅黄色叶子也遮掩住了,满目只有雪白的海洋。树枝下的空气里飘荡着一种紫色的柔光,向前看去,隐约可见被阳光染红的藏书楼的顶端,发出同样柔和的浅紫色的光芒。
朱弦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前面蓬蓬的花海里,一个人和一张桌。
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春天的新绿的野李子树林里,提着笔,正全神贯注地画一幅画。
发漆黑,衣如雪。
朱弦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心里“砰砰”跳得厉害,手脚也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
他悄悄走过去,伸长脖子看了看,她浑然沉浸在画纸上,丝毫也不知道身边站了一个人。
乱世太子妃2(二)(5)
画上是一幅绿色的林海,林中站着一个背影,衣袂飘飘,虽然看不清楚脸庞,可是,朱弦却一眼认出,那背影正是先帝。画的左端,题着一首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注:txt图书下载网www.借用的东汉末年动荡岁月的离乱相思之歌。佚名)
这诗里满满的悲凉的味道令朱弦心里一震,悄然退后两步。
这时,蓝熙之回过头来,见是他,也有点意外,热情道:“朱弦,你来啦?”
朱弦见她那样乌黑明亮的眼眸,心跳得更快,却神情冷淡,“我答应过先帝照顾你,总要来看看。”
蓝熙之见他那冷淡的神情,仿佛来看自己是他的一个很大的负担,便淡淡道:“萧卷是多虑了,我在藏书楼好好的,根本不需要别人照顾。朱弦,你以后不用来看我了。”
朱弦垂手而立,没有作声。
蓝熙之又道:“对了,瑶瑶怎么样了?她在那边有消息吗?过得如何?”
朱弦闷闷道:“我们也不知道她那里的情况如何,这么久也没有消息回来。我爹又不允许派人去探望,说是怕石良玉生气。”
蓝熙之想起石良玉的那番话,又看看朱弦冷淡的面孔,朱家的女儿做了人家的小妾,又得不到善待,难怪他的脸色会如此难看。自从朱瑶瑶出嫁前后,他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想必,一定是在心里责怪自己的。
她想起朱瑶瑶,心里也觉得非常愧疚,低声道:“朱弦,对不起,我不该陪石良玉到你家里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瑶瑶并不是做他的太子妃。”
“你只是随他一起来了一趟朱家,这事怎能怪到你头上?难道你就不可以去朱家了?蓝熙之,你是多虑了。要怪也是怪我们朱家亏欠他的!我父亲执意要把瑶瑶嫁给他,别说是妾,就是他要瑶瑶做他的丫鬟婢女,我父亲也会同意的……唉……”
“你们家族的恩怨,凭什么该瑶瑶去还债?”
“唉,他怎么不报复我?就是杀了我又如何?为什么非要是瑶瑶?”
蓝熙之见他的长睫毛下大眼睛里为妹妹流露出深切的担忧和牵挂,更是愧疚,“朱弦,我真希望能为你们做点什么,以弥补我的过失。”
“蓝熙之,这不关你的事情。你不需要弥补什么!”
朱弦看她心神不定的样子,好一会儿才道:“蓝熙之,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以后许久也不能来看你了。”
“哦,你要去哪里?”
“朝廷调我去豫州做刺史。”
豫州一带被赵国觊觎已久,常常爆发规模不等的战争。朱弦一向厌恶朝中各大家族、权贵的争斗,现在能去豫州大展身手,总好过在京城担任无聊的闲职。
“豫州那里战事频繁,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小心的。蓝熙之,我就走了。你要好好呆在藏书楼,可不要外出流浪了。”
“再见,朱弦。”
朱弦正要转身,蓝熙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朱弦,你们家里就不去探望瑶瑶么?”
“我父亲严禁任何人去,说我们本来就对不起石家,不能把女儿嫁给人家又疑神疑鬼的。唉,要是换个人,我早已去把瑶瑶带回来了。可是,石良玉,我们家还真是对不起他,我……”
蓝熙之不想对此再说什么,“好吧,朱弦,再见。”
朱弦看了看她拿着画笔的手,手背上还有早前在路上风餐露宿被冻得皴裂后的浅浅的痕迹,淡淡道:“蓝熙之,你一定不要再出去流浪了,你要保重身体!对了,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
“不用了,朱弦,我什么都不缺。”
“我受先帝嘱托本该多照顾你,可是我以后许久不能来看你,带些东西,你又何必拒绝?”朱弦表情冷淡,声音也是淡淡的。
乱世太子妃2(二)(6)
蓝熙之看他一脸“如果不是先帝,我怎么会理睬你”的表情,摇摇头,没有说话。
朱弦淡淡地看她几眼,将那个包袱放在地上,转身就走了。他一走出野李子树林,便牵了马翻身上去,一抖缰绳,马抖擞着长长的鬃毛飞奔起来。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蓝熙之才捡起地上的大包裹。包裹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部是各种各样的点心、干果。其中有好几种是他上次带来过的,朱弦见她特别喜欢吃,就更是多带了一些。
她疑惑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心道:朱弦尽管不喜自己,但是,对萧卷的嘱托倒真是一丝不苟地坚持着。
奔得一程,朱弦勒马减缓了速度,回头远远地看那藏书楼、那白衣黑发的女子、那野李子树林……慢慢的,再也看不到了。
这里,自己随时都可以来;这里,又隔了千里万里,那种距离在心上形成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比贫贱和富贵,比士族和庶族之间的差距更不可超越。
萧卷的脸在自己的眼前越来越清晰,“你记住,永远要像照顾亲姐妹那样照顾她!”
心里一阵刺疼,他自言自语道:“我一定会像照顾亲姐妹一样,一生不变照顾她!皇上,请您放心吧!”
连续几天的春日晴好。
这天一早,蓝熙之就收拾好了包袱。福伯端上粥点和几样小菜,絮絮叨叨地道:“蓝姑娘,你又要出去啊?你身子不好,不要出去吧。”
“我只是临时有点儿事情。福伯,你不要担心。”
“您要早点儿回来。”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吃过早饭,她去跟萧卷道别。
萧卷的墓碑前开了一种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卷曲成圆圆的球状,很像白色的珍珠。蓝熙之蹲下身子折了一枝在手里,低声道:“萧卷,我本来说过不再离开的,可是,我现在又要出去啦……”
一阵春风吹过,微微拂在面上,有淡淡的花粉的味道。萧卷的面孔那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蓝熙之笑了起来,“萧卷,我就当你同意啦。我知道,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我的。现在朱弦外调了,他们朱家又谁都不去看朱瑶瑶。我只好自己去看看她。唉,我心疼那小姑娘啊,反正我闲着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你放心,我这次不会离开很久,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很快就回来……”
乱世太子妃2(三)(1)
蓝熙之踏上赵国的土地开始,一路上看到的就是衰败和逃亡,石勒当年累积的短暂的盛世,几乎快被他的后继者们挥霍殆尽了。
羯族入主中原后,因为人数少,怕在和汉人的对抗中占据劣势,因此颁布了各种法令强烈压制当地汉人。就连石良玉刚为“征虏将军”时,也常常被比他级别低的羯族将领辱骂挑衅,每次得到的赏赐都会低一等。后来,石良玉军功日盛,连灭石氏宗族联军并做了太子,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然而,那些羯族将领虽然暂时不敢公然挑衅,但背地里对他的嫉恨就更强烈了。
石勒在世时,石良玉等高级汉臣的地位尚且如此,那些普通汉人就更不用说了。石虎、石遵等人继位后更加疯狂地横征暴敛,骄淫享乐,赵国治下,许多地方已是十室九空,赤地千里。
蓝熙之一路行来,只见许多地方路边的树上挂着被吊杀的汉人,城墙上也挂着人头,有些尸骨则被做成“尸观”,令人毛骨悚然。
这天,她来到一个小小的集镇。久旱无雨,镇上也已经十室九空。
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卖包子的小店,蓝熙之赶紧走过去。
店家有气无力地道:“客官,小肥羊包子100钱一个。”
“哦,我不喜欢羊肉馅,要猪肉馅的。”
“现在猪肉5000钱一斤,谁吃得起?甚至周围的小肥羊也快被吃光了,以后有钱也吃不着了。”
“哦,这里的小肥羊这么贵?”
店家翻了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