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也誉辜氏“英文文字超越出众,二百年来,未见其右”。
毕业前夕,父亲辜紫云在槟榔屿去世,为了不影响儿子的学业,家人致信布朗保密。布朗对辜鸿铭的呵护是精心的,爱丁堡大学毕业后,又送他到德国莱比锡大学学习土木工程。仅一年时间,辜鸿铭便获土木工程师文凭。课余,他精研德国文学、哲学经典。三十年后,蔡元培到莱比锡大学求学时,辜鸿铭在德的声名已如日中天。四十年后,林语堂到莱比锡求学时,辜的著作已列为哥廷根等大学哲学系学生必读书了。其名之盛,无中国人比肩。
莱比锡大学毕业后,辜鸿铭又至巴黎大学留学。令他吃惊的是义父刻意将他安排与巴黎一位名妓作邻居。目的是让他不仅学法语,更重要的是让他借此之便了解更多的人情世故。辜鸿铭在染缸中领略了出入名妓府的政客、军人、富商们的伎俩,练就了“金脸罩,铁嘴皮”的硬功夫。他与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就是在此相识的。
此时,辜鸿铭获文、哲、理、神等十三个博士学位,会操九种语言。他在德国人举办纪念俾斯麦百年诞辰会上所作的即席演讲,博得一片喝彩。他还会用拉丁文作诗。民初上海愚园路廊壁上镶嵌的拉丁文的诗,系辜氏手笔。
辜鸿铭的语言天才大大地提高了他的身价,增强了他的自信与自负。
婚在东洋 仕在北洋(1)
婚在东洋,是指辜氏他有一位日籍的妾,大阪姑娘吉田贞子。
还是先从他的元配说起。辜鸿铭的元配夫人叫淑姑,是他理想中的妻子:小足、柳腰、细眉、温柔、贤淑。
辜鸿铭雅好小脚,他有一套奇谈怪论:三寸金莲走起路来婀娜多姿,会产生柳腰款摆的媚态,那小足会撩起男人的遐想。他认为女人的奇绝之处全在小脚。他还有一套品味小脚的七字诀:瘦、小、尖、弯、委、软、正。
辜鸿铭作文时总把淑姑唤到身边,让她脱去鞋袜,把小足伸到他的面前让他赏玩,甚而用鼻去闻脚上臭味(肉香)。他觉得这是“兴奋剂”。一边玩赏一边写作。有时文思枯涩,他便把淑姑小足盈盈握在手中,顿觉思如泉涌,下笔千言。
辜鸿铭十分欣赏淑姑的“三寸金莲”,还吟诗诵之:
春云重裹避金灯,自缚如蚕感不胜。
只为琼钩郎喜瘦,几番缣约小于菱。
他的这一癖好,竟引出一段荒诞的笑话。在北大执教时,他去一位学生家看藏书,见到开门的丫头小脚,顿生兴趣。本来他是来看学生所藏的宋版书的,此时心意全乱,匆匆浏览,触景生情给学生写了一副古人集句:
古董先生谁似我?
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位学生悟出先生是想得到这个丫头,自然投其所好,送之。那丫头行前把小脚洗了又洗。到了辜府,辜鸿铭捉起丫头的小脚,嗅不到一丝肉香(臭味),趣味索然,差人把丫头送了回去,并附一信,只书四字“完璧归赵”……
不几年,辜鸿铭完成纳妾的心愿,娶了吉田贞子。贞子漂亮、温柔,只是大脚。他把贞子比作“镇静剂”,只要她陪他睡觉。
辜鸿铭日后声言:“我的一生有如此之建树,原因只有一条,就是我有兴奋剂和安眠药(镇静剂)日夜陪伴着我。”
辜鸿铭有一次不小心惹恼了这位东洋太太,贞子将门紧闭不理他。辜鸿铭讨饶、告罪也无济于事。三日三夜辜鸿铭寝食难安。他找来一根鱼竿,爬上凳子,推开窗户见到贞子躺在床上,遂煞有其事地钓起桌上鱼缸里的金鱼。那鱼是贞子从日本娘家带来的良种珍品。贞子终于忍不住说:“别捣乱了!”辜鸿铭收起鱼竿哈哈大笑着说:“我只不过是要把你的话钓出来罢了!”
1904年,爱妾贞子病逝。葬于上海外国人公墓。辜鸿铭亲题墓碑“日本之孝女”。并以诗记其殇:
此恨人人有,百年能有几?
痛哉长江水,同渡不同归。
然而,辜鸿铭毕竟是个花花世界里的花花公子,拈花惹草时时有,眠花宿柳处处生。
辜鸿铭拥有娇妻美妾,总以现身说法向友人宣传一夫多妻的好处。每说到纳妾,他兴致特高,妙语连珠。一日,他与两位美国小姐谈妾时说:“妾字为立女,妾者靠手也(elbow-rest),所以供男人倦时作手靠也。”美国小姐反驳:“岂有此理,如此说,女子倦时,又何尝不可将男人做手靠?男子既可多妾多手靠,女子何以不可多夫乎?”她们以为这下可把辜鸿铭驳倒,不料辜答:“否,否。汝曾见一个茶壶四只茶杯,但世上岂有一个茶杯配四个茶壶者乎?”
又有一次,几位德国贵妇人慕名拜见辜鸿铭,向他宣扬女子也可多夫的道理。辜鸿铭连头都不回,问道:“府上代步是马车还是汽车?”这几位存心刁难他的女人有人回答马车,有人回答汽车。辜鸿铭当即应道:“不论你是马车还是汽车,总有四只轮胎,请问府上备有几副打气筒?”众人愕然。
后来,陆小曼与徐志摩结婚时,陆对徐立规矩:“你不能拿辜先生的茶壶的比喻作借口,你不是我的茶壶,而是我的牙刷。茶壶可以公用,牙刷不能合用。我今后只用你这把牙刷刷牙,你也不准向别的茶杯里注水。”这两则趣闻,都成为世人笑谈。
辜鸿铭曾三次投书英文报纸《北京每日新闻》,大肆鼓吹纳妾。弄得美国主编十分尴尬,劝他别再写了。他还大骂“美国男人不敢娶小老婆,没出息”。同时大骂洋人表面装正经,一夫一妻,背地里偷偷摸摸到处寻欢,找情妇,逛妓院,到头来还唱一夫一妻的高调。
婚在东洋 仕在北洋(2)
1878年辜鸿铭衣锦还乡,回到阔别十多年的槟榔屿,他被政府派驻新加坡。在新加坡偶遇游学的马建忠,两人一见如故,促膝长谈三日,马氏劝他回国立业,辜鸿铭顿悟精深博大的中国文化才是自己的归宿。辜氏的人生轨迹由此彻底改变了。
1885年,辜鸿铭在张之洞麾下做幕僚,连袂出演了长达二十年的“拯救垂死大清帝国”的悲剧。
辜鸿铭上任伊始,便订了三十多份外文报纸、五百余种中外杂志,资此洞察国际政局、商贸行情,襄助张之洞决策。当时,辜氏兼任对外贸易税收督察事务。一天,他看到一宗外国来的公文,称中国货为“土货”(native goods),十分恼火,提笔挥毫将“native goods”改成“chinese goods”。他认为“native”一字含有“生番野蛮不化”的意思,我泱泱大中华文明古国,岂能忍此侮辱,应称“中国货”(chinese goods)。同仁中有人对此激赏,也有人不以为然,说“native”一字习用已久。辜鸿铭斥之“积非成是,奴隶思想”!还声称“即令抚台把它改称 native,我也照样把它翻成chinese”。
辜鸿铭自知中华文化底子薄,请幕中翰林、进士教他,孜孜以求进入中国文化的门径。
1902年慈禧太后六十八岁生日,大小官员祝寿。两湖总督府也大宴宾客,为助兴,席间还伴奏西乐,播唱为慈禧歌功颂德的《爱国歌》。辜鸿铭见场面如此奢华,联想到衙门外是饿殍载道,不胜感慨地对邻座梁鼎芬说:“现在满街都唱《爱国歌》,却没有人唱《爱民歌》!”梁戏答:“你何不编一首唱唱?”辜鸿铭沉吟片刻,摇头晃脑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天子万年,百姓花钱;
万寿无疆,百姓遭殃。
语惊四座,哗然一片。
中法战争后,张之洞筹建枪炮厂(后汉阳兵工厂),想把它建成德国的克虏伯。不惜代价,聘英国兵工专家伍尔兹为顾问。辜鸿铭负责接洽,他与伍尔兹一番对话后,毅然将伍尔兹辞了,张之洞大怒。辜鸿铭说那人是骗子,想发横财来的。辜说伍尔兹是爱丁堡大学商业专科毕业,根本不会造枪炮。接着他向张之洞推荐自己留德的同学、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的监督威廉·福克斯。说要请就请真正的专家。
福克斯到任,在宴会上酒喝多了,不经意中泄露了德国克虏伯的秘密。不久,竟被英国《泰晤士报》登了出来。当福克斯告诉辜鸿铭他担心家属的安全时,辜鸿铭叫他宽心,说他见到报纸后,禀报了张之洞,已叫人为其家属办理来华手续,并已备好别墅供他们全家使用。福克斯深感其情,悉心工作。
1901年,辜氏出版《尊王篇——一个中国人对义和团运动和欧洲文明的看法》,宣传中华礼教治国的道理。《清史稿》评为:“唐生以英文草《尊王篇》,申大义,列强知中华以礼教立国,终不可侮,和议乃就。”
辜鸿铭喜欢骂人,凡他看不顺眼者一个都不宽恕。他当面幽默盛宣怀“贱货贵德”,讥讽“各督抚之为吹牛皮”,斥出洋考察宪政五大臣为“出洋看洋画”。对主人张之洞也有微词。他最恨之入骨的是袁世凯。某次宴会上,袁世凯对驻京的德国公使说:“张中堂是讲学问的,我是不讲学问,专门办事的。”后来这话传到辜鸿铭耳边,他当场讥讽道:“诚然,然要看所办何等事,如老妈子倒马桶,固用不着学问。除倒马桶外,我不知天下有何等事是无学问人可以办得好的。”辜氏不止讥嘲,还骂袁是“贱种”。袁尝过辜嘴皮、笔头的厉害,有点惧怕,想和缓关系,托人请辜做他的家庭教师,月薪五百大洋,并云勾销此前一切恩怨。辜氏当时囊中虽然羞涩,但立即拒绝。袁世凯死时,北洋政府下令全国停止娱乐三日,以示哀悼。辜鸿铭却特意在家中开堂会,连续三日悬灯结彩锣鼓喧天唱大戏。
辜鸿铭身历两次帝制复辟,都如儿戏一般。清王朝从历史上消失了,王公大臣们头顶的官帽(擎盖)也没了。唯有张勋和辜鸿铭的辫子(傲霜枝)还拖着。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辜鸿铭在张勋六十六岁生日时,集了一副对联赠之。联曰:
婚在东洋 仕在北洋(3)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傲霜枝。
教在北大 扬我中华(1)
辜鸿铭与北大结缘,缘于蔡元培。尽管他俩所行的“道”有所不同,在五四
运动来临前夕,保皇党的辜却坚持与蔡同进同退。他有一段幽默的自嘲:“蔡元培和我,是现在中国仅有的两个好人,我不跟他同进退,中国的好人不就要陷入孤掌难鸣的绝境吗?”有人问“好人”作何解释。他很从容地说:“好人就是有原则!蔡先生点了翰林之后,不肯做官而跑去革命,到现在还革命。我呢?自从跟张之洞做了前清的官,到现在还保皇。这种人什么地方有第三个?”
1917年辜鸿铭到北大当教授,讲授英文诗。罗家伦对他的形象的描绘当最具代表性:“我记得第一天他老先生拖了一条大辫子,是红丝线夹在头发里辫起来的,戴了一顶红帽结黑缎子平顶的瓜皮帽,大摇大摆地上汉花园北大文学院的红楼,颇是一景。”学生们对他的辫子当然觉得有趣,发笑。他说:“你们笑我,无非是因为我的辫子,我的辫子是有形的,可以剪掉,然而诸位同学脑袋里的辫子,就不是那么好剪的啦!”真正出语不凡。同学们戏言,谁要想一夜出名很容易,把辜先生的辫子剪掉,中外报纸准会刊登。
上课前,他给同学立三条规矩:“第一,我进来时,你们要站起来,上完课我先出去,你们才能出去。第二,我向你们问话或你们向我提问,你们都要站起来。第三,我指定背的书,你们都要背,背不出的不能坐下。”同学们慑于辜先生的大名,不敢提出异议。
他上课引经据典。今天说教学生们洋“大雅”,明天教洋“小雅”,后天要教洋“离骚”(弥尔顿的悼亡友诗)。背诵,同学们倒不怕,最怕翻译。学生一听要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译为英文,个个抓耳搔腮。他上课有时天马行空,喜欢骂人。一次骂袁世凯,从上课铃响骂到下课铃响。
辜鸿铭长期受的是西方教育,在黑板上写错汉字的事时有发生。有次讲《晏子春秋》时,他把“晏”写成“宴”。经同学指出后,他很尴尬。一边纠正一边自语:“中国汉字真讨厌,‘晏’与‘宴’不过把‘曰’字的部位换一下而已,字义就不同了。英语中就没有这样调皮捣蛋的。”有个好事的学生指出英语中也有。比如“god(上帝)”倒过来就成了“dog(狗)”了,将了他一军。辜鸿铭一耸肩一摊手一笑了之。冯友兰说:“他在堂上有时候也乱发议论,拥护君主制度。有一次他说,现在社会大乱,主要原因是没有君主。他说,比如说法律吧,你要说‘法律’(说的时候小声),没有人害怕;你要说‘王法’(大声,一拍桌子),大家就害怕了,少了那个‘王’字就不行。”他讲课辅以声色,很受学生欢迎。
北大是藏龙卧虎之地,有不少洋教授,历来受尊重。辜鸿铭却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天,新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