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得不亦乐乎。早闻钱先生杜门谢客,钱门由杨绛老太太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我们决定不打电话,直闯三里河。不知是为表虔诚,还是为出版社省钱,那天没有打的,那一包十多公斤的《清诗纪事》,真把我们折腾得够呛,三步一歇,五步一停,时值隆冬,两人还是忙得大汗淋漓。同仁田君打趣地说我们这是往麦加朝圣。我说我们是董存瑞,这包“炸药”还怕攻不下钱老先生的堡垒?当我们气喘吁吁地扛着这包书爬上钱寓楼梯时,我兴奋地想到下次来时扛的是《钱锺书全集》,那一定轻松愉悦百倍。
走近钱锺书(2)
按响门铃,开门的是清秀、小巧、温文尔雅的杨绛先生,花白的头发,戴着细边眼镜,惊诧地打量着我们这两位不速之客。我先行一躬,致歉打扰,再自报家门。“哦”,杨绛一听笑脸相迎。让座、奉茶,说室内暖气足,建议我们脱大衣以防感冒。我伺机打量一下钱宅,偌大客厅,空屋不见人,钱先生一定是听到电铃声吓跑了。室内窗明几净,厅内只有一幅中堂,案几上陈着笔砚。好像只有两只书柜,并非坐拥书城(他们夫妇是功夫在书外)。两只单人沙发,朴素、简洁得一如主人清淡、典雅的风格。我看得出杨绛先生看我们“炸药包”时的惶恐和不安。我也觉得挺尴尬,一种难言的送礼人比收礼人更难受的尴尬。我忙说这次进京组稿,社领导让我们顺道看望一下两位先生,捎上家乡刚刚出版的《清诗纪事》,供先生披览、消闲。杨绛听着,淡淡一笑,指指书橱:“有了,有了。”恼人的是早有人捷足先登。图穷匕首见,客套一番之后,我便开始游说,真像解放军连队的政治指导员,提出我社拟出版《钱锺书全集》的构想,从意义讲到操作细则。杨绛先生微笑着安详地倾听我的一番劝说后,她诚恳地表示谢意又委婉地表明“此事不妥”,大概为给我们台阶下,她说要听钱锺书本人意见再说。
在京组稿呆了数日,当我回到出版社上班时,钱先生的信已静静地躺在案头。为求真起见,斗胆侵权照录:昌华先生编席:
不才两月以来,身心交惫,遵医嘱,终日偃卧,大驾来失迎,歉憾之至!《清诗纪事》颇多采及拙著,故苏州大学主编者曾以全部相赠;复蒙惠赐,虽“好物不嫌多”,然“与友朋共”,即以贻一学人。借花献佛,而饮水思源,不敢忘,尊锡也。特此致谢。顷获大函,语重意厚,感愧感愧!近数年京、穗、宁、渝、港、台出版家均以印行“全集”相请,弟一概坚辞,故台仅刊“钱著七种”,穗仅刊“选集”。为弟搜拾旧作逸文者亦有六七人,以目录相示,弟不加增减,但答以有著作权,不同意出版。约法已成,“人人平等”,未便为贵社破例。来函所举自编“全集” 诸君,必自信字字珠玑,故大踏步,大出手,无怍无愧。弟尚如佛家所说“知惭愧”,不敢学步。且古今中外作家生时编印之“全集”,事实上证明皆非“全集”,冒名撒谎而已。弟所睹一切全集,其中值得存者往往不过十之五六,乃学究辈借此堆资料博取微名薄利。来函所称huters君书,乃其博士论文,txt图书下载网www.人甚诚笃勤恳,而天资不高,且不能读文言;译印其书,实属无聊。新西兰auckland大学duncan campell君收弟早年文章译为英语,与弟所作英语文章合成巨帙,年前来华求弟增订,弟劝其罢休。近新西兰电视中渠出现讲聘译拙作事,显然尚乐此不疲也!来函释所言,只落后矣。一笑。草此及谢,并请谅宥。 即颂
春祺
钱锺书上 杨绛同候
二月一日
又是一年春草绿。
堡垒没有攻破。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发青。在一切向“钱”看的热潮中,社里组织到一部《钱锺书传》,决定出版,为尊重传主,为杜绝出版后可能发生的不快,社里希望钱先生能过目,予以认定。社长又动员我去说项。这本是一件令传主尴尬的事,更别说淡泊名利的锺书先生,他历来反对此类俗举。一因社里的事,推不脱;二是想圆走近钱锺书的梦,我硬着头皮给钱先生写信,细述我社的一些想法。惯以“学得无怒天子法,战书虽急不开封”的钱先生,这回接到信后便发来“鸡毛信”,信云:
奉读来书,甚感厚爱。年来弟不幸,已成新八股文题目,颇多借“题” 著书者。欲为弟撰传记者忆有两三人,弟皆谢绝“合作”,请其罢休。来信所言,不知何人,想必据美国huters所撰传(已有极糟的中译本),加以增饰,误漏百出。杨绛衰病,无气力审读此类著作,然此传既未得“传主”本人同意,txt图书下载网www.岂“文责自负”耶?倘失实过多,迹近造谣诽谤,将来涉讼,亦未可保耳。八十老翁,来日无多,作“传”者何急不及待如此,使“传主”如神龙之见首而不见尾乎?可疑可叹!
走近钱锺书(3)
愚夫妇“全集”之举,亦有穗、沪、宁(译林)共四五出版社建议,弟等差有自知之明,不愿灾梨祸枣,亦皆婉谢。不识抬举,辜负盛情,既疚且感。
接读来信,我惶恐不安,忙将此信示社长,并建议认真考虑,尊重钱先生的意见。人微言轻,社里又有社里的考虑,不听招呼,将书印了出来。这甚于把我送上断头台。生米已成熟饭。杨绛先生此前另有信相托,要我坚决“劝阻此书出版”。我愧对二老,只能负荆请罪,寄上样书,等着挨克了。不日,钱先生赐复,严厉地批评“传”中“因道听途说失实之处”,又因txt图书下载网www.学殖浅薄,有张冠李戴或穿凿附会多处,“令人啼笑皆非”。让我铭感五内的是信末两句“木已成舟,书已出版销售”,薄利微名已赚,“置之一笑可也”。钱先生批评得有理有据,言辞中肯,显出一种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大家风范。至此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因是年年初,钱先生正式委托人文社向法院起诉四川文艺出版社非法出版《围城》(汇校本),维护著作权法的尊严。我真害怕老人家一气之下,也把我们拖上法庭。
这是钱老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曾先后到钱府拜访四次,多么想走近钱锺书,一睹先生的风采,聆听先生做人做学问的教诲。我世俗,先生脱俗,这注定我无法走近他,无缘见他一面。但从《钱锺书传》出版前后先生致我的两封信,对出版社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体现他的宽容大度,让我走近了他,理解他,更敬爱他。他曾对友人说过:“做学问难,做人也难,做一个好人更难。我们要永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谁能说他不是个大好人?《钱锺书传》出书前,淡泊的他竭力劝阻,反对;出版后,多处失实,甚至迹近诽谤诬蔑了他,他“置之一笑”,真是佛家的胸怀,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媒介的片面宣传,误导了世人,只知他的孤傲,其实他的宽厚也是名闻遐迩:1947年周振甫先生为他编《谈艺录》一书,错别字未能尽数扫除,钱先生非但没批评,反为之开脱,书出版后又题词相赠,拜谢。以至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耄耋之年的周先生忆及此事仍感慨不已。大概由于钱先生过于执、过于实,而引起一些人误解他“矫情”。他曾说过:“人谓我狂,不识我之实狷。”他指控某出版社,那实在是钱先生没有办法的办法,出口气而已。耿介绝俗那才是钱先生的本质。
自《钱锺书传》出版,引起钱先生不快后,我无颜也不敢再给先生写信了。但报端一切有关钱、杨先生的文章,我仍一字不漏地爱读。总想找个由头“走近他”,似乎此生不做一次钱著的责编枉做了编辑似的。一日读先生《写在人生边上》,忽想到杨绛的《干校六记》诸篇文字,感到他们是一对饱风霜历沧桑的患难夫妻。他们的金婚纪念在即,突发奇想,如能把他俩写的有关家庭、亲情、人生的散文结一合集作为金婚纪念册,该多有意义!因为他们的人生际遇,正是那一代知识分子命运的典型代表。
于是,我又把这一想法写信告诉钱、杨先生,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这回二老联名写信来,杨先生执笔,信云钱先生去年动一大手术,杨先生亦积劳成疾得了冠心病,都是老病之人,不宜劳神,也不可动火。又说他们的散文集已约定出版社,劝我取消这项选题。因我在信中写明“绝对尊重你们的意见”,我自己已把路堵死,只好作罢。后另组织一套人马,出版了“双叶丛书”第一辑。
“双叶丛书”问世后,大概由于选题独特,装帧别致,颇受社会关注,特别是受圈内人士的推崇。萧乾先生当时就问我为什么没向钱先生夫妇组稿,我说有难度。他老很热情,建议我去找舒展去,顺手给写了张“介绍信”。我给舒展先生写了封约有两千字的长信,申述此丛书没有钱杨加盟,大为失色,托请斡旋。舒先生乐当信使。但曲线也救不了国,舒展先生向我致歉“没有完成任务”。并附钱之女钱瑗女士致他的信,钱瑗说,她父母不入盟“双叶丛书”与对出版《钱锺书传》不满“完全无关”,请我不要误会。我明知“名流”的集子,钱先生素不参加这一事实。但以小人之心猜测,仍以为二老为“传”的事在生我的气,我也感到很委屈,为了出版社的公事,伤了与二老的感情,太亏了。后静心研读各界人士写的有关钱先生为人的文章,彻底悟出钱先生就是这种脱俗的人。他能拒绝华中师大为先父钱基博老先生作百岁诞辰纪念,他能拒绝世界名流赵浩生录音采访,他能拒绝一老出版家抱八十朵玫瑰为他祝寿,他能拒绝法国政府授其“对中法文化交流的贡献”勋章……那么,他拒绝我的这一请求是不足为怪的了。“素不喜通声气、广交游、作干乞”,这是他的本色,“老来岁月,更无闲气力作人情”,这是他的心声。拉他们夫妇入盟“双叶丛书”的事,我只能偃旗息鼓。可是社会舆论压力太大,读者来信来电不绝,小的有读中学的“钱迷”,老的八十多岁如“二流堂”堂主唐瑜先生,就曾厉声诘我:“‘双叶丛书’为什么不选钱锺书、杨绛这对老幽默?” 逼得我只能回答说:“钱先生如随意加盟,那他就不是钱先生了。”
走近钱锺书(4)
十年了,梦想走近钱锺书,就是走不近。诚如哲人所言,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显珍贵吧。古人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金石不开呢,结论那一定是还不够精诚。走近钱锺书,是为了见识一下“庐山真面目”,理解他,学习他。其实在追求走近的历程中,不正加深了对先生的理解?他对《钱锺书传》出版前后的态度,不正是淡泊名利宽以谅人的一种身教?我为什么非要见那个下好吃的蛋的鸡?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与其执意走近钱锺书,还不如多读点钱先生的书。
难忘萧乾(1)
我不信佛,却笃信缘。此生因书之缘结识萧乾(1910—1999)先生,真幸莫大焉!
前岁暮秋,我为出版社策划了一个选题:为当代文坛有影响的夫妇作家,出一本以写人生、家庭和亲情为中心的散文合集,冠名为“双叶丛书”。最初,我以投石问路的方式,请友人把这一构想转告萧乾先生,希望得到他的指教和支持。复信是出乎意料之神速,萧乾对此议表示欣赏,说“这个点子高明”,并称他已着手整理文章了。
不久,我因他事进京,想顺道拜访萧乾。因从无缘与萧乾谋面,我按图索骥找到了萧乾的寓所,只见门铃旁贴着一张小条子“年老体衰,仍赶任务,谈话请短,索稿请莫”(其实这块挡箭牌形同虚设,我共去四次,三次都有访客)。我稍事踌躇,心想反正我已有信在先,硬着头皮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位老人,个子不高,背微佝偻,稀疏的头发调皮地立在脑门,一脸慈祥的微笑。我一眼认出他就是萧乾先生。萧乾微笑着打量着我这位不速之客。我赶忙自报家门。萧乾“哦”了一声,打着手势:“请进,请进。”
萧乾引我在沙发上示坐,转身进里屋。我扫视了一下他的工作室兼客厅,仅八平米之大。室内显得有点儿杂乱,准确地说是相当杂乱。书架上立着一排他自家的著作和一盒盒录音带,办公桌被一张大饭桌挤到偏墙的一隅,桌上正摊着稿纸,原版《尤利西斯》,一大摞英文资料和工具书,像座小山。办公桌旁的一只方凳上摆满大大小小的药瓶子和文具。墙上挂着他与冰心、与巴金的合影。十分有趣的是室内交叉地拉着两条长长的绳索,挂满来自海内外的五颜六色的贺年卡,像一面面万国旗(那时春节刚过)。更逗的是依办公桌墙壁钉子上挂着两个带铁夹的小本子,桌子右下方也拴着个小拍纸簿,活像生产队会计的账本。顷刻,萧乾为我端来一杯椰奶,我忙迎上示谢。室内暖气很足,他见我正在揩汗,说道:“把大衣脱下,要不会感冒。”杯水片语,使我觉得仿佛回到家中,与我讲话的不是别人,而是老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