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又唱了起来,心道,今天老子是开个人演唱会怎的?那一脸凄楚外加淡然生死的神态,正是最令女孩倾心的模样,跟这首后世谱曲的宋词意境分外吻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被王菲演绎的优美曲调大异这时代的唱腔,在他倾注真挚感情的、充满男性磁性的低唱下别有一番味道,最妙的是词里嵌着明月二字,正好将他的名字与眼前之人的名字联系起来——这人,不是那化名“楚月”真名“岳楚”的三相公是谁?他心知肚明:自己其实是为心底的“楚月”唱的,此“月”非彼“月”也。
他只有些奇怪,三相公竟不知他冒死来见的郡主也叫楚月,因为她若知道的话,决不会有刚才的会错意反应。想来自视正统的宋人一向对琐异难记的外族人名不着意,对郡主的大号当然也不放在心上,一声鞑子郡主就行了。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比如他明知金兀术的叫法是错误的,正确的称呼应是完颜兀术,偏偏幼时小人书所造成的根深蒂固之影响令他总改不了口。
他悠悠唱着,开始尚担心三相公打断,接着便沉浸其中了,端的好歌好词啊!
这首北宋大家苏东坡创作的咏月名篇三相公如何没听过,其时距苏东坡辞世不过30年,苏氏笔下的许多名句早已在大宋广为流传,像这篇《水调歌头》更令无数流落江南的中原人士闻而伤情,每逢中秋,必击节吟唱,以之怀念故土乡亲。
可这小贼唱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曲调,抑扬顿挫,与词意宛若天作之合,远胜那些文人酸士的平音双调,情似淡还浓,意似漠实炽,这单纯的古代少女如何消受得起,芳心剧震,再无法下得了手。
至尾声处,那千古传诵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唱出之际,表情丰富的他恰倒好处地从眼角处流出两颗晶莹硕大的“珠泪”,不无暧昧地露出长相厮守之意,余音未绝,三相公立刻发出一声长长的鼻音娇叹,那柄剑无力地垂下:“你走吧。”
他差点笑了起来,三相公的反应跟《大话西游》里那个听了最完美谎言之后的仙子何曾的相似,他知道自己逃过了这劫,暗暗得意,寻根溯源,还是可人儿救了自己——用她的名字保护了他。这一点,若是说给任何人听,只怕也无人相信。
他用尽心机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真的很想离开这个被他蒙骗一时的丫头,生怕她何时又转回了杀念,却又知道不能,现在她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失血过多的身体极度虚弱,不要说跑了,连走都走不了几步,只要被人发现——无论是金人还是宋人,他的下场自己都不敢想象,尤其知道真实情况后的金军与伪齐军,只怕很快就要出动。
他心里话:“姐姐,我要是能走就好了,你可不能不管不问啊,留下我独自一人在这虎狼环顾的地方,那跟杀了我没什么两样。”
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会破坏他刚塑造的形象的,他“毅然”地转身便走,恰在这时,从金营那边冒出无数的火把,火龙般地蔓延过来。
他明白一定是回营后的轿中人派人捉他来了,他摇摇欲坠起来,这倒有一半不是装出来了,果然,三相公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他嗅着少女的体香,一阵莫名的自责:人家一片真心待你,你还如此骗人家,良心上过得去吗?唉,只好再受一次这显然已爱上自己的丫头的救命大恩了。
逃往东南方向,他趴在她的背上,心道老天有眼,背人半天,总算轮到被人背了。还好是黑夜,否则那混血或纯种的海冬青一上天,包叫他俩无所遁形。
不过也不妙,身后那些火把越来越近,显然都是骑兵,其中有些火把来势甚急,应是萨满教的高手们,背着大男人又无坐骑的三相公的轻功大打折扣,很难摆脱了,怎么办?他忽然俯耳道:“潜往金营。”
三相公一楞,不由琢磨他的用意,他忙不迭地加了一句很后世的格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我们逃命的最佳方向,若你发觉有异,可以立即杀了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三相公一再被这小贼嘴里蹦出的稀奇古怪的劳什子所打动,脚步慢下来,想起他那次破金人伏兵的策略,同样是反其道而行之,再一思量,这不合常规的一着定大出金人意外,只要小贼不是引她自投罗网,倒真是条好计,反正发现不对,第一个便取他小命,量他不敢妄动,三相公当机立断,掉身回行。
虽然因为出敌意料,比开始时的亡命狂奔相对安全些,可也不轻松,他俩或伏或纵,逃过好几次险情,终于通过最后一道搜索圈,一头闯入了金营所在的孙村。
但见村落中旗幡林立,遍布帐篷,隔十多步就插着一根火把,人影憧憧,已相对稀少多了。
熟悉金军扎营规律的他提示着三相公在金营里绕来绕去,借守夜火把的阴影掩护,避开巡逻队,直欲穿营而过,往相反的方向逃往。
三相公背着他,剑在手中,一是为了防止撞上金兵,一是为了威慑他的。他如何不晓得,只祈祷不要节外生枝,赶快通过大营。
一路还真是顺利,不多的巡逻兵远远便可避开。其实也是运气,至少有一半的金军被派出去搜寻明日,留守的金兵当然想不到一场大胜之后还有人敢潜入大营,难免有些松懈,给他俩钻了空子。
俩人行的是直线,因为这个距离最短,就在潜至大营中央之际,忽闻对面一阵人声传来,俩人顿时吃了一吓,难道着了痕迹?
他侧头一看,身边的营帐中豁然有一座最高大的帐篷,他认出这是挞懒的帅帐,按他的思维,可不是越危险就越安全,当即提示三相公往那里掠去,谅无人敢搜查主帅的大帐。
帐门外仅有两名铜甲侍卫,他心中大喜,天助我也!这大战刚停之际,挞懒一定没在帐中,否则不会仅有两个守卫,正待让三相公从帐后钻进去,忽然看到帐顶那面巨大的绣金帅旗,心中又一动,低声问三相公能否上到帅帐顶上去,那面绣金帅旗将成为最好的遮蔽物,更可看清四周形势,寻找出路。
三相公背着他如何能跃上这高高的大帐,竟难不倒她,三相公一路只听不答,当下也是点点头,接近帅帐,寻个阴影处,插剑还鞘,双手往弧形的牛皮帐上一贴,壁虎似地爬了上去。他又惊又喜,这丫头的绝技真层出不穷,一个不光彩的念头浮上来,若真收服了她,岂不身边有了一个高手保镖,可是收服的方法呢,除了……他暗骂了一句自己不是东西,便不敢胡思乱想了。
那人声直往这里而来,呼啦围住了整个帅帐,更有一批人入帐搜寻了一遍,幸亏没藏在帐中,他的一念之差竟救了他俩,帐顶帅旗下的他庆幸不已,同时又心惊肉跳,是否真被人发现了痕迹?他感觉到身边的丫头剑已出鞘,显然只要他稍有异动,便对他不客气。他暗暗叫苦,一声不吭,生怕惊动下面的金兵。
人声渐渐安静下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好生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某家与执事有要事商议。”
“遵大将军令!”下面的金兵轰然接令。
竟是挞懒,原来其确实未在帅帐内,故入帐前先派人搜一遍,大约防备刺客吧。这些女真话他听得甚是明白,却不敢翻译给三相公听,因距离太近,一出声便会暴露目标。
那一排排的脚步声往外散开,在四周警戒,三相公也看出了形势不是针对他俩,身体放松了,他吃了定心丸,轻轻地用手将三相公的剑推回了鞘中,她没有抗拒。
执事?莫非是秦桧,挞懒和秦桧有何重要之事,竟不让外人靠近,他的心又扑通跳了起来,直觉这里面大有名堂,若是计划什么阴谋的话,真天赐个良机给他揭破。
他忙附耳在帐皮上,想听他俩商量什么,可是牛皮帐那么厚,又怎么能听到,他正着急间,三相公见了他的举动,掏出一把匕首来,在帐顶轻轻一旋,现出一个小口,里面的人声清晰传出。
是挞懒的声音,却用汉语说话:“……想不到以教尊大神的身手竟受了伤,这岳飞真是厉害,南朝出此人物,只怕我大金再无以往风光了。最可恨那瓮中之鳖的明日也逃脱了,教尊说他受了伤,逃不得多远,可到现在也无消息,这小子机灵似鬼,只怕逃脱了……”
他立刻明白了,那陷害他的轿中人竟是大金国师——萨满教教尊,难怪如此厉害。另一个汉人声音响起,果是秦桧:“大将军放心,这小子现在四面受敌,能逃到哪里去,教尊大神好妙计,放出一个风声,便引这小子入套,引来了红巾儿的几大主力,更陷明日于绝境,现在天下人都以为这小子投靠我大金,他只有死无葬身之地的份儿……”
这番话传入两人耳中,三相公无比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虽然很多环节尚不清楚,但这两个金人高层之间的对话间接证明了他并非她以为之人,两人中的一个应是汉人,金人中有高位的汉官也不罕见,以汉制汉正是大金的国策之一。
接着小口的微光,他看清了三相公的表情,直到现在,这才算两人的真正照面,她一身宋兵打扮,娇俏飒爽,正露出一脸的惊喜和歉意,不好,这丫头发觉他不是汉奸,再也没有防碍她喜欢他的理由了。
他的头大了,又想:老子的冤枉给你知道又如何,你人微言轻,不比君不见君的证明有分量。哼,还差点让老子做了冤死鬼,不过,现在是将功补过了。
挞懒接着道:“只是这明日一失,某家的大计不得不要做改动……”
他心中一动,什么大计,竟跟自己有关系?
下面两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一点也听不见了,一定是商议那大计了,他急得不行,却见三相公听得聚精会神,柳眉大皱,他想起习武之人的听力远胜常人,三相公一定听到了,恨不得叫她听一句,说一句给自己听,可又不现实,他只好暂且将这念头压下,反正她已不当他是敌人了,脱身后再问她不迟。
下面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他晓得错过了最重要的部分,有些心不在焉,盘算着离开之策,忽然一个熟悉的词传上来:
“……莫须有?这乃我家乡的方言哩,意思是也许有,小子是什么意思,和氏璧明明被他盗去,怎么又成了莫须有了,难道——被别人偷去了?这小子古怪精灵,怎会被人偷去,是了,他一定藏在极隐秘的所在,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位置,所以才说莫须有……此事一定要保密……”大汉奸秦桧似自言自语又似对挞懒解释。
原来他骗过轿中人——萨满教教尊的这句话作为军事机密传到了这里,哈,谅你秦桧奸似鬼,也喝了老子的洗脚水,怎么也猜不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挞懒一拍双手,“好,咱们这个大计就叫‘莫须有’吧,哈哈,执事,此计一成,天下尽在掌握矣,事不宜迟,尔明早便动身南下,某家已安排好一切,尔回帐收拾行装吧……唉,休忘了今日之约……”
只听扑通一声,“咚咚咚”几大响,显然是跪地磕头的声音,秦桧的声音响起,竟是痛哭流涕,嘿,大汉奸也会伤心:“大将军大恩大德,小人衔草难报,若忘了今日‘莫须有’之约,秦桧生背疽而忘……”
听到这,他不禁冷汗淋漓,这大计——应该叫大阴谋是什么?为什么叫“莫须有”,难道陷害岳飞的“莫须有”竟从这里而起,不对,他们又怎么知道岳飞以后将成为大金的心头大患,不可能,挞懒和秦桧绝不可能知道未来的事。
那么,这个大阴谋又是什么,又怎会跟自己有关,天下尽在掌握矣?难道跟和氏璧有关,他恨不得立刻叫三相公说出她听到而他没听到的那一部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个惊天大阴谋!
他无意中听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这就是后世史学家们争论不休的秦桧南归之迷?难道所有的一切因自己而起?天哪,这就是还原的历史真实面貌?他看着秦桧的身影渐渐远去,竟有一种看历史剧的感觉。
只听挞懒在下面踱来踱去,少有地失去了以往的沉稳,仿佛十分兴奋,不一会儿,挞懒招旗牌官入帐,给其一道令苻,发布了几道不寻常的命令,都是女真话,三相公没听懂。
然后,挞懒又唤进了一个女真少妇,他以为这老家伙要找女人陪宿了,谁知挞懒只是异常和蔼地问了一些话,他听得甚是明白,心头一震,便看着那少妇往不远处的一个帐篷去了,他看着那处,神情异样,目中有泪光闪动。而一心留意下面动静的三相公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却听下面传来衣甲披挂之声,不一会,挞懒出现在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