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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苦,刘邓首长也早就想到了。

吃饭成了个大问题(1)

1947年8月27日,也就是刘邓大军进入大别山的第一天,邓小平起草了《创建巩固大别山根据地》的重要指示。他在《指示》中要求各纵队:“应向全区群众说明,我们是鄂豫皖子弟兵的大回家,他们的子弟在华北胜利了,壮大队伍了;说明蒋军必败我军必胜的条件;说明我们决不再走。我们的口号是与鄂豫皖人民共存亡,解放中原,使鄂豫皖人民获得胜利。”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编著《中国人民解放军全国解放战争史》(第三卷),军事科学出版社1996年10月第1版,第89页。

邓小平在这个指示中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人民军队曾经先后四次进出大别山。第一次是在1932年时,张国焘率红四方面军放弃鄂豫皖根据地,西征至四川的通(江)南(江)巴(中)地区;第二次是1934年10月,徐海东、程子华率红二十五军离开鄂豫皖长征到达陕北;第三次是1938年冬,高敬亭率新四军第四支队从这里东进抗日;第四次是1946年6月,李先念、郑位三率中原军区主力由大别山区向西突围而去。

人民军队每次撤出大别山,大别山根据地就要遭到国民党的疯狂破坏,人民群众就要受到国民党地主武装的残酷压迫。国民党地主武装杀起人来没有什么约束,大别山的茅草过火,石头过刀,有些甚至被满门抄斩。就在前一年新四军五师中原突围后,国民党地主武装就回来血洗大别山。在大别山袁河乡,还乡团一次就用大石碾活活碾死4个红军家属,用烧红的铁锹烙死30多个共产党员。并且还到处扬言:“共产党来了,你们有红三天;等共产党走了也有我的黑三天!”大别山是革命老区,也因此成为了国民党的重点统治区域。自北伐战争以来,除了出去打仗,国民党桂系部队就驻在这里。有人说,蒋介石一生的对手就是共产党和桂系,桂系也曾三番五次地起兵反蒋,但蒋介石依旧消灭不了,可见桂系无论治军还是统治地方,都确有两下子。桂系将领廖磊最为出色的就是在抗日战争期间桂系第七军撤至大别山后,他升任第二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兼安徽省主席时的表现,当时他名义是主持安徽省政,实际上鄂东、豫南的大别山区也在他的辖区之内,权力极大。

廖磊是桂军一名出色将领,白崇禧在逃往台湾以后,接受记者采访时,对廖磊在大别山评价甚高:“他率第七军赴沪作战,敌人装备好又有制空权,伤亡很大,有旅长二人、团长六七人牺牲,而撤退时无论搭车徒步,上下均能守秩序,对百姓秋毫无犯。第七军撤到大别山,后来荣膺第二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兼安徽省主席,军人能守纪律,政治风气亦佳,安徽人对他均表好感。这时江北、山东都沦陷了,而安徽甚多县份在八年抗战中始终能守住,这基础是他建立的。可惜因战事倥偬,不能按时检查身体,二十八年冬病逝于立煌县,葬于宜黄。继廖任安徽省主席的是李品仙,无论军政都比不上廖主持的时期了。我衷心佩服这人。”

廖磊在大别山区主政虽然只有一年,但口碑不错,颇受国人好评,时人称之为:“廖磊将军治军严明,与官兵同甘苦,勤政爱民,视吏民如弟兄,威德兼施,刚柔并济。平时不苟言笑,言出必行,力行贯彻,不成功不止,以建设安徽、复兴中国为目的,一年之间,巡视鄂东豫南二次、皖中二次、皖北一次,轻身简随,履险如夷,行旌所至,军民夹道欢迎。”这话虽然说得夸张,但也道出了部分事实。廖磊于1939年冬病逝于立煌县时,叶剑英、董必武等中共领导人都曾送花圈致哀。

李宗仁与白崇禧晚年分道扬镳,矛盾极深,几至开口相骂,但对于廖磊,两人的评价都非常一致。李宗仁晚年提到廖磊时也回忆说:“廖磊在大别山苦心孤诣经营的结果,竟形成令人羡慕的小康之局。可惜廖磊原有心脏病,一度且曾患轻微的脑溢血,医生嘱咐,须安心静养。但是值此抗战最紧张的阶段,军书旁午,戎马倥偬,一位责任心极强,勇于任事,能征善战的将官,那有机会静养呢?廖君终于积劳成疾,旧病复发,于民国28年10月不治而逝。廖君死时,大别山根据地内的军政设施已粗具规模。”

吃饭成了个大问题(2)

桂系部队在大别山苦心经营20多年,建立了完善的保甲联防、“五家连坐”和特务组织,民团、小保队(地主武装及土匪)基本成熟。在大别山,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地形,桂系部队都要比刘邓大军熟。自李宗仁、白崇禧始,都有把桂军建设成一支能征善战的一流部队的雄心,抛开成见,我们得承认,桂军的纪律还是比较严格的。这和国民党军另一个王牌主力部队整十一师情况类似,强奸和抢劫,一律处以死刑。我们在采访中,也多次听到参加千里跃进大别山的老战士讲,桂系部队在大别山区和老百姓并非形同水火,相反一些军官,甚至老兵还在当地娶妻成家,成了亲家。所以,这就为解放军发动群众增加了很大的困难。另一方面,大别山区的老乡们也确实是给敌人杀惨了,杀怕了。原六纵十八旅副政委刘昌回忆说:

我们虽然说不走了,但谁信你?老乡们就看你能不能呆下去。我们来了,敌人也跟着来了,老乡知道你的部队好,但你不占优势,再一拍屁股走人,他们就要遭罪。国共斗争可是生死之争,没有半点含糊,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所以,老乡怕国民党,也怕共产党,不敢和解放军接触。这个我们没有估计到,以为是老根据地,有群众基础,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刘邓大军进入大别山后,蒋介石慌忙调动23个旅尾追而来。刘邓大军能否克服无后方作战的种种困难,迅速打开局面,站稳脚跟,关系到人民解放军南线战略进攻,乃至整个战略进攻能否成功。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发动群众,取得群众的支持。

这是一项比打仗更为艰难的工作。

六纵十六旅和野司一起活动,一进大别山就感受到了老乡的顾虑。有天行军,他们路过一个村庄,狗一叫,全村便立刻鸡飞狗跳,混杂着女人们的低喊、孩子的哭泣,一会儿就消失在四周的竹林、苇丛和山沟里,村里竟然没有一个人了。十六旅的战士还感到很奇怪,自己穿的又不是国民党军的衣服,老乡怎么像着魔似地四散奔逃呢?

到了晚上,他们有了经验,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前进,等到狗叫起来,他们已经从四面八方涌进村里,村里立刻就乱了,男人们还是飞快地跑出来,流星似的一闪,便投进茫茫夜色中。女人们像一群被追赶着的老母鸡,连跑带爬地朝着男人的背影急赶,好几个比较年轻的母亲,毫不犹豫地把怀里的小孩扔在了门边,没命地奔逃,村外不时地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尤太忠明白了:这是老乡怕我们啊!

他也是从大别山出来的,知道老乡们遭的罪。他沉重地对战士们讲:“大家都看见了吧,老乡在夜里看不清我们是啥队伍,所以都吓跑了!就是白天看到了,他们也不敢和咱们接触!我们只有用行动让他们看看,我们是当年的红军又回来了,是为穷人打天下的。今天晚上谁也不准住在老乡家里,连桌椅都不能碰一下,只准在外面睡稻草!”

刘邓首长刚到大别山,也不得不面对这样尴尬的情景。当时六纵宣传部长唐平铸在十六旅和野司一起活动。他后来回忆说:

我们刚到大别山时,在村头断墙上,还可以隐约看到红军时代遗留下来的“打土豪,分田地”等大字标语。战士们,特别是亲历过鄂豫皖苏区斗争的老战士们,总是在这些经受了二十年风吹雨刷的标语前面停下来,看了又看。

由于国民党反动派的烧杀抢掠,大别山的人民生活在贫穷和悲伤中。很多房屋被敌人烧毁了。人们穿的是破衣烂衫,孩子头上长满了癞子,不少人长粗脖子,面带菜色。他们搞不清我们是什么队伍,用惊奇和恐惧的眼光注视着队伍开过去。问他们的话,都说不知道,有的人甚至跑进山林躲了起来。

部队到了宿营地,分给刘邓休息的是一间黑洞洞的窄小的房子。这家有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婆正煮稀饭。她自动盛了小半碗端给刘司令员,说:“喝口稀的吧!看,眼窝都塌下去了。唉!这么大年纪还当兵!”刘司令员十分感动,一面接过那半碗稀饭,一面说:“老大娘,我们是当年的红军,现在又回来了。”老太太低着头叹了一口气说:“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啊!”

吃饭成了个大问题(3)

要想让10多万军队在大别山扎下根来,面临着一个首要问题,就是解决全军的吃饭问题。这在解放区是不成问题的,送军粮、送布鞋,是地方的两件头等大事,每个战士平常身上一般都能带有4双布鞋。到了大别山,无后方作战,别说布鞋,就是迫在眉睫的吃饭问题都不好解决。刘邓向中央请示后,决定向大别山老乡借粮借款。

刘邓大军南下时,每个纵队、旅、团都带了大量的银元和一些物资。不包括下面的旅团,六纵财务科就带39头骡子,驮的都是银元、金子和大量特货,用来向老乡筹粮。刚开始时,还比较顺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部队在这里筹过粮了,另一个部队路过了再筹一次,第三次再经过时,你就是给再多的钱,老乡也不愿意再给粮食了,他们也要吃饭。更严重的是,不到一个月,几乎所有部队带来的银元、金子都花光了,只剩下了特货。但部队整天在山里转来转去,根本没有机会把那些特货处理掉。六纵也到了断炊的地步,政委杜义德忧心如焚,他和副司令韦杰商量后,决定派人到敌占区去贩卖那些特货。

六纵队会计侯雨成回忆说:

我和供给处的曹德宏换上便衣,带着骡子,驮着那些特货出发了,但我们刚上了公路,还没走两步,前面就过来了一支国民党军部队,戴着钢盔,黑压压地看不到边。公路两边都是山,我们两个想躲也来不及了,忙牵着骡子站在一边。整个队伍就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整整过了一个多小时,除了有人偶尔看我们一眼,没有人过来盘问。我至今想起这事还害怕,要是他们来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一开口说话,露出河北口音那就糟糕了。要是真问了,我就准备装哑巴,不说话。但我不知道曹德宏是不是这么想的,又不能开口和他商量,心里真急啊。国民党军过去以后,我们知道前边也不能走了,只好赶紧又牵着骡子回来了。

杜义德看着我们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叹了口气说:“算了,以后不要冒这个险了,还是借粮吧,要给老乡们说清了,等到解放了,我们政府一定会还给他们的!”

大别山老乡本来就穷,解放军要征粮,国民党军23个旅在大别山也要吃饭,特别是那些杂牌部队,纪律本来不严,看见什么就吃什么,从一个村庄过一趟,整个村的鸡鸭猪鹅就都遭殃了。就那么一点粮食,国共双方的军队拉来拉去,都得靠他们供应,大别山的老乡们受不了。比如说有户人家有100斤粮食,过来一个部队,征走了50斤,下一拔部队来了再征25斤,下一拔再征一半,也就只剩12.5斤了,有些村子实际上要征三四次。老乡们比喻说,这就像是耙田,横一道过来,竖一道过去,地面上还剩下多少可以入口的东西呢?老乡自己也要吃饭,所以,即使有点粮食,也只够养家糊口,说什么也不卖。

拿着钱征粮就难,何况是打借条?当年在六纵十七旅任医助的张九鼎,也被分到了“征粮队”,回忆起这事时就感慨万千:

那时征粮,真像是叫花子在讨饭。但我们还要遵守纪律,参加征粮队的一般是马夫、炊事员、司务长,这些人年纪大,像马夫,都50多岁了。他们也是农民种地出身的,知道种地不容易,比战斗部队的年轻小伙子有耐性,向老乡借粮,我们就讲:“我们是当年的红军回来了,是穷人的队伍,现在我们没吃的了,来筹粮,你们给一点吧。”老乡就给你诉苦:“长官啊,你步步高升,行行好,老板死得早,底下一个小孩,没得一斗粮,可怜可怜吧!”到哪家都是这样。这些马夫、炊事员就缠着老乡说好话,老乡还是不肯给,他们急了,就给老乡跪下磕头,哭着求老乡给一点。老乡本质也不坏,就是铁石心肠,也会给一点的。给了就打借条,让老乡保存好,将来一定还他们。有些老乡也就相信了,怕敌人发现,就把借条塞进墙缝里。我听说,直到近几年,大别山有拆老房子的,还有发现借条的。听说解放后,当地政府都真还了。

吃饭成了个大问题(4)

刘邓大军的借粮证

当时,各个部队的供给部都面临着极大的压力。供给部要搞好部队武器弹药供应、解决部队衣食住行,而且还要处理好大批伤员,这在晋冀鲁豫地区作战时,本来问题也不大。但部队一到大别山,在各个纵队供给部工作的同志就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