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纪事 第二章 4(2)
爸爸着了新衣,显得精气神儿也足,凑在妈妈洗衣盆前嘻笑着说话:“你呀,就是改不了的小姐味儿,记得不?在汉口时,老卞头剋我没有工农气息,学公子哥派儿。张驰还告我,受了你这个‘糖衣炮弹’的袭击……”
“那时,可是你主动进攻的,枪还逼着张驰的脑门儿,幸亏,他没再告你。”
“他敢?这小子一边做我的手脚,一边追你,他也知道‘糖衣炮弹’好吃呀。”
爸爸说毕,朗朗大笑,妈妈却气嗔地从洗衣盆里抽出手点在他的脑门上,额顶印了一团白白的皂沫。一旁儿却气坏了姐姐,尖声厉气地叱他们:“没羞,大人还打架!”
妈妈不知怎的,粉了面颊。爸爸却哈哈笑着,抱起姐姐,用胡子扎着她的脸蛋,引来一阵尖叫。
“来吧,孩子们,爸爸今天给你们洗脸、洗脚,早点儿睡觉,爸爸明早还要赶路。”
“怎么又要走?”妈妈听爸爸那般招呼我们,停住搓衣的手,抬头问。
“张孝慈塌了,一村无主,千把口子人都看着我呢。”
“你算什么?你什么也不是,和他们一样的社员,还是被改造的,哪儿轮着你了?”妈妈把衣服摔进盆里,甩手站起来嚷。
黯然半晌,爸爸才赔出笑容,低低地说,“咱们总还是党员吧?”
说完,爸爸把我们一一安顿在被窝里。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家里还是没有了爸爸。
父亲纪事 第三章 1(1)
黄昏时分,一辆牛车从斜阳里缓缓迤来,嘎呀响至院门时,疲疲停下。驾辕的黄牛一副瘦削的骨架,像块薄薄的板儿懒懒地伫在车前。眼儿软软地耷下,眼角一道血的鞭痕,凸着红红的微微透明的口儿,许是路途犯懒留下的。鼻孔弱弱地喘出白白的哈气来,嘴巴却有些响响地嚼着,倒出黏黏的白沫。夕阳撒下,把个白的哈雾,白的液沫,和躯干上脱毛的白斑都映出一片惨淡的黄来。
牛车板上的苇席也是簇新的黄,泛出灿灿的光斑。席上僵直地躺着一个人的躯干,看不见脑袋,被苇席严严地覆着。车后却能看见一双黑污却又泛出蜡黄似的脚,一只脚着了破洞的布鞋,另只脚却赤着,大致是颠簸遗在路上,却无人去拾了套上。
雪已经化过两日,城里道已干爽,只是雪的堆积处还有黑污的湿濡。乡下的道儿却难走,牛车木轮的边缘和辐条上沾满了泥,看去像个圆圆的泥盘,三两个农民在地上捡了棍,无事似的在那儿剥泥。
爸爸也随了牛车来,牛车刚停稳院门,他就急急地拐进张爷的家门,许久,仍不见他出来,听着,房内似也无声无息。
一个黑发上缠裹了白布的年轻女人坐在牛车上嘤嘤地啜泣。女子不像是乡下人,肤色像是精白的面粉制的新熟的馒头,鲜松柔腻,散出淡淡的香来,仿是生就诱人去啃。泣时,裹在蓝士林襟衫富有弹性的身躯颤出柔滑的曲线,处处显得圆来。黑长密密的睫毛下的眼睛有些红肿,光泽像是红熟了的李子。
有几双眼睛在狠狠地揉搓着她的身子,大多数人却又很漠然,几个年纪大的汉子远远地蹲着,叭叽着旱烟。几个年轻的却脱下沾满泥的鞋,在院门前那两座石狮的基座上蹭着,摔打着,泥巴四溅。间或,焦躁地往院里探探张爷的屋子,像是车夫拉来了货,急着向主家交差。
寒气凝滞,血似的昏阳抹在石狮冰滑的额头,一片青色的明亮。一个汉子无聊地用手去拍打那早已摩挲黑滑了的狮身,像是给女子嘤嘤的泣声击节,抽得人心凛冽。
过了好一个时辰,院门过道处响起张爷响亮而又沉滞的咳嗽声,青石道阶缓缓荡来张爷偌大脚板有力却又显出老态拖沓的步履之声。张爷出了院门,仿是没有看见眼帘下的牛车和牛车上僵硬无语的儿子的尸身,儿媳的泣声似也充耳不闻,整个身子定定地嵌进门楼的暗处。身后,父亲扶着张奶蹒跚迤来。张奶伛了许多身子,父亲要搀她去牛车前,她却甩了手,倚在门边儿。
几个汉子见了张爷来,忙起来身,慢慢聚了来。
那女子也止了哭,颤颤地下了车。
“你们来了,大冷天,也没让大伙儿进屋喝点茶。”张爷勉强露出些笑,客气地说。
“哪儿冷?不费啥,不费啥的。”那几个汉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落日的光从门楼的青瓦挑檐上跌了下来,把个张爷的脸染成古铜色调,翘翘的白色的山羊胡须间,渗出迷离的金黄。张爷突然朝几个汉子拱手抱揖,抬高嗓音,“我张铁山前世有恶,今世养下个这般不仁不义,不孝不慈的孽种,拖累得乡邻乡亲受苦遭罪。回去,告诉家里的老少爷们、娘们,我们老俩在这儿向乡亲们谢罪了。”
说毕,张爷拉了张奶扑通一下在众人面前跪下。那女子也跌跌撞撞扑来跪下,嘤嘤的泣声变成悲恸的号啕,头叩得门前青石阶台通通价响。
几个汉子慌了手脚,上前惶惶扶起老人,爸爸也去搀起女子。这时,才看得女子其实也算得孩子。
“大伯、大娘咋这样,咋这样?你老给村里的恩德,俺们叩三天三夜也谢不完啊。年轻人不知,俺们还不晓?……孝慈是孝慈,跟您老无关。”
“人都去了,万事也就消了,别说了,惹大伯生气。大伯、大娘您老歇着,后事有俺们呢。”
几个汉子扶张爷、张奶起身,那个年轻女子突然跑到他们面前跪下,“爹、娘,孝慈知罪,他死,眼也不闭呀,想看爹娘一眼。爹、娘,你们就回头看他一眼吧。”
父亲纪事 第三章 1(2)
张爷和张奶怔住了,默然半晌。张奶突然切齿地向她说,“子孝父心宽,妻贤夫祸少。平日俺们看你也知情理,你干啥没拦他?他做出这样的狗事,你还有什么脸面?”
女子抽噎得说不出话来,苦苦地泣着,身子抽搐一团。张爷他们愣了一会儿,起脚又走,女子忽然扑起抱着张爷的腿,蓬乱的黑发垂在脚上,几乎触着地面,“爹,千错万错只当归俺,孝慈总是你亲生的儿子,也得看他一眼啊,爹、娘,您老拿俺……当闺女的,算是闺女求你们了。”
张奶叫着:“松开了,那是你老公公的腿,你是儿媳妇,成什么话?”
女子悻悻地松开了手,屈着腿斜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倾了的身子,黑发垂下,遮了低着的头,无言无声许久,不知是止了啜泣,还是默默泪流。
几个汉子也仿佛得了恩准,可以吐了踩了一路泥泞的咒怨,况且为了这个狐媚子,便朝她跪坐的地前啐了两口。
“大娘,要说也是,孝慈兄弟先前可是站得直、行得正的汉子,自打……”
“都是畜生!”张爷突然吼了一声,径直掀帘进屋了。
牛车开始启动了,爸爸过去扶了一下那妇人,她默默地起身,拖着仄斜的影子,跟在牛车后面。
爸爸从张爷的屋里走出,拿了一双簇新的布鞋,急追几步,套在苇席下面那双赤裸、僵硬的脚上。
牛车吱吱呀呀地缓缓轧着黄昏的寒风迤去。
父亲纪事 第三章 2(1)
路过北门时,父亲停了一下,折进了街边的饭棚。他走到馒头箩前,摸出钱来数数,又犹豫了。稍瞬,又站在卖烤红薯的炉前,买了些抱着。
汉子们的脚步早已放慢,牛车孤自地前面走着。父亲给他们红薯时,也给了一脸愧疚,分明显出笨拙地撒谎,“还好,热的,馍呢……凉。”
汉子们倒都没计较,吹吹皮上的热气,稀稀溜溜地吞咽,“这咋说,您破费?曲同志,您吃。”
父亲笑笑,把剩下的两个红薯给女子,她却似没有看见,紧紧傍着牛车走。父亲也没有执意让她,用手巾替她包了来。
牛拖着瘦瘦的影子,闷闷地走,出来北门,径自向西折去。那儿城墙与河滩之间有一处乱坟岗,老牛是熟路了。
河滩平旷荒芜,只是一片沙砾,水流在宽阔的黄沙中像条细细的白带,岸的边缘还滞着残冰,反折出夕阳的光点。
远处一抹黛黑便是村庄,隔河远眺去,是昏晕朦胧一片。
脚下河岸之上是颓塌的古旧城垣,早已无了青砖城面,黄土漫延而成蜿蜒小丘,土丘之下则就是纷乱的坟岗。
几个汉子从牛车上懒懒地抽下镐和锹来,就着一面陡坡,慢慢地掏穴。那女子就在他们身后伫着,目光滞滞地望着那个渐渐深了的黑色的洞穴。
歇手时,汉子们回头仇视地盯女子一眼,把个自己的不屑刺进她的胸腔。牛车板上躺着的男人——这个曾煊赫凌居于乡邻和眼前娇娆女人肉身上的男人,不会再有言语了。死者逝也,一切也就去了。赤条条的,除却两片苇席什么也挽不得在身边,留不得人。也只好把余下活人的愤懑和诅咒遗给女人。
女人被那眼光刺痛了,转过头哀望着去寻父亲的目光,风在掀她蓝士林布衫的衣角。
父亲背遮着风,划火抽烟。火柴像是潮了,总也划不着。
高处城垣断口处,几只瘦瘦的野狗伫在灰灰的暮色里,像黑色的剪影。间或伸缩着脖子狺狺地吠,声音惨厉逼来,又远远地飘逝在旷野。
女人不再去觅望什么,把目光举向灰苍的天空,一副超然万物之外的安然。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瘦瘦、苍白的脸庞,有些明暗参差的金黄。她也是有着风韵的。
洞穴终于挖成了,土壁成窑状,窑底浅浅地低于地面,长宽也仅够埋进一个人身,几个汉子都像没太多的余力,如此,也就止了。年纪大的汉子探头看看穴顶土层的厚薄,又用镐掏了几下,招手让大伙抬下牛车上的尸身,放进穴里。汉子无声地闪开身来,父亲默默地走过去撒了第一锨土,众人便走上前慢慢地撒土掩了那苇席。
看着渐已堆埋,年纪大的汉子便招呼几个人上了穴顶,用镐捣杵土层。穴顶的泥土簇簇地震落,忽地整个訇然塌落。几乎同时,那女子从人后冲出,扑进土穴。厚厚泥土沉闷地落地声响和女子本能地短促惨叫,戛然都沉落在土穴里。人们慌了,叫着,七手八脚地将女人扒出,放在坡上。
女人昏昏地躺着,上衣和裤子在慌急中扒得松脱了,露出白白的小肚。
眼睛是半睁的,泥土在里面糊着,脸庞也是泥污,血从鼻口里渗出。
父亲走过去,俯身听听她的胸,急急地招呼大伙把女子抬上牛车,送往医院。抬起她的身子时,有只手在纷乱中胆怯地捏了一下女人肚上白白的皮肉。
牛车缓重地轧过郊野小路向城内迤去。
女子死般的平躺在车板上,在渐已墨蓝的暗色里嵌出一个起伏曲耸,波浪般的却凝滞的雕影。
夜色空寥,四野漠然,寂静渲染得夜色愈加浓重,暗夜又把个寂寥涂抹得无尽旷远。只有赶车汉子偶尔的、焦躁的叱骂声,掷在旷野,荡得远远的,不知黑暗中撞着何物,又弱弱地袅回。
父亲抱着我坐在牛车的边缘沿处,胳臂箍得我身子紧紧的,大概是想抚慰我方才土穴倒塌时的惊吓和对黑暗的恐惧。
其实我没有,我天性是迟钝的,对于恐惧也是一样。所以,我常常不曾记得有过身临其境的害怕,倒是有过许多事后的心惊。
父亲纪事 第三章 2(2)
夜是蓝色的,驶过的城门和街道的房屋也是蓝的,风儿也蓝,伸手抓过一把空气,也是融融的蓝。她那不大真切,抑得极弱的呻吟也是冷冷的蔚蓝。我不由自己地想去拂那女子的脸,拂她脸上的泥灰。手伸出去时,却只是拂触了她纷乱在蓝色中的黑发。也许是什么也没触及,只有风儿流过,撩了她的黑瀑般的发。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我能感觉到她是笑了,冷凄的黑色里流出些温暖而惨淡的柔善,那笑容是白色的,光灿皎洁的白色,以至于让人觉得她周身都是清澈透明的。
父亲纪事 第三章 3(1)
张桥是临河高地。洪河和汝水由东向西在这里汇抱,绕出一个潇洒俊逸而不乏温软的湾来。
她是被河水送到这里的,十九年前的汝河泛滥,浑浊的洪水在这里绕旋时,把个木盆摔向堤岸,襁褓里的她被抛落在泥泞里。当她抛落在张桥堤岸的土地同时,洪汝河对岸堤坝訇然颓溃,浑黄的河水咆出兴奋的喧嚣,呼啸而去,漫洒一片汪洋。
张铁山,十九年后的张爷,从血污了的雨泞中撑起带有七八处刀窟的身子,望着朝对岸漫溢而去的大水,喉咙里发出带痰的得意的笑声。身边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汉子的尸身,脚下那个强健汉子的脖颈上还遗有张铁山的匕首,血从那里咕咕地涌出黑沫。那是个最凶悍的汉子,张铁山身上几处刀伤都是他给的。
“龟儿子,明的攻不下,还想暗里掘堤,操!”张铁山无力地吐口血痰。
张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