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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我忒恨爸爸!

犹疑许多,我终于横心,趁了无人悄悄溜进食堂,溅汤溅水地偷碗肉来。拐过墙角,我们围拢来席地而食。弟弟急急伸手往碗里捏,不料看上去冷冷的油水下却是热的,烫了手,便直叫。姐姐便在自己吃时,挟些肉,嘘过,塞给弟弟。我没敢多吃,生性吃不得这般肥腻的肉,吃了便呕;耐不住馋,便小心夹些尝。

刚吃几口,半空里猛地伸了手来,肉碗腾升而起,旋即,我也被一只大手拎了耳朵拽起。仰头见是万福清在面前,“好哇,小子,我早就留神你,竟敢偷干部会议的肉吃。”

我被他拎拽到了饭场,万福清将我和肉碗一一示了,“瞧啊,这还是曲少峰的儿子,省城来的,居然也会做贼,偷肉吃。”

爸爸虽无任职,县里干部不少还是知他,便有人应声哄笑,我除却胆怯懵怔,得不到其他反映的要领。

张爷颤颤走来,拉开万福清拎我的手,见了张爷,我便哇的一下号啕起来,随在一边的姐姐、弟弟也汇入了合唱。张爷愤愤指着万福清:“姓万的,你咋恁狠,在孩子身上泄私愤,那碗肉算我的份!”

父亲纪事 第四章 3(3)

“算谁的,也是偷!”

还是一个被称做副县长的人宽厚,笑着走来:“算啦,孩子还小,回吧。不过老曲是个党性原则极强的同志,肉就先放在饭场的高台上,老曲回来看看,会教育子女的。”

那碗肉便在高台上放了十多日,天热,没几日,肉便臭了,泛了霉,且又日日覆了黑蝇,人人吃饭,便会指点一番。爸爸回来时,万福清居然端了家来,爸爸闻过,气得脸色泛青,赔钱送人之后,转身关严了门,操了鸡毛掸、扫帚狠狠抽了我一通。尔后,我发烧、说胡话病了半月,在张爷张奶家住着,那段儿,听不得爸爸的脚步、咳嗽、叹息一切声音,听了,便惊恐大叫。半月后,妈妈回来搂我,身上还是疼的。

至今那疼倒是不愿想起了,只是从那以后,见不得星点儿肥肉,瘦肉也绝少上口。长成时,一日在朋友家喝酒,挚友知我癖,将一肥肉裹了青菜给我,我不知底细,接了便吃,旋即呕喷一桌,闹得四座不快,大家尴尬,我也为此肠胃逆蠕几日。

当然,这些是后话了。

父亲纪事 第四章 4(1)

八月,洪汝河大汛,连县城机关、商店、学校都抽派人到河堤上护堤。党校大院也住进一团人马,当兵的轮流排队威武着去了,换下些泥汤泥水的战士,没几日,去的和回的都是泥浆一身,疲疲的。

洪汝多患,这儿府郡官吏的政绩往往是以水利为本,境内的堤、堰、塘、陂、湖、沟、渠、港、池,旧府志记载便有八百九十六处。这两年又处处修得水库,旱时处处截流,洪汝河有时也会像鸡肠子似的浅浅细流,遇了这般大汛,便时时传来坝颓村毁的消息,闹得人心恓惶。

县西十里,有一个偌大的湖泊,唤作鸿却陂。是先秦时淮水溢漫、水聚而成陂的。汉成帝时,当朝相爷翟方进以为蓄水既占良田,又要修堤花钱,便让毁陂放水,结果次年大旱,民失灌溉之利。过了几十年,光武帝执朝洛阳,建武十八年,又令太守复之,起塘四百余里。未几大涝,堤决水漫,毁去许多村庄。到了安帝时,先是太后临政,后是宦官专权,安帝无为而治,便下诏将鸿却陂假与贫民,便日见颓废,旱无水灌之利,涝有水溢之患。历代吏守或评家,或建或毁,褒贬不一。宋朝秦观主建,曰:“鸿却陂,非特灌溉之资,菱荧莆鱼之利,实一郡潴水处也。陂既废,水无所归,故散漫而为患欤!”

魏昶极喜读秦少游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于是,魏昶也就主建,几年来血本押之于此,养鱼放蟹,修闸兴渠,带来不少便利,更名为“跃进水库”。不想近日上游几处水库坝毁,跃进水库蓄水猛涨,险象屡生,水库若决,下游几县难保。或筑堤死保,或泄洪由张桥村分水,两种意见在县委争持不下。

自打汛期,便不见父亲的踪影,只是托人带信,让我们好生听张爷、张奶的话。这几日,我们一直挤在张爷家。

我不喜欢张奶。自打我们初来时,她用那张少了牙的嘴嚼了弟弟的饼干喂他,我就犯呕。后来,又见她对水蓉那般恶模样,多少又有些恨她。

也不知水蓉怎么样了?前段,随爸爸下乡见过她,回来后,不知为什么几次梦见都蜷在她的怀里。

张奶却极喜欢我和弟弟,夜间总爱搂了我们睡,且逗了趣把瘪凹的、像被牛车辗过似的把胸前的乳头往我们嘴里塞,那奶头松松地像张晒皱了的皮垂着,总觉有些油哈喇子味。张奶睡觉总是赤着身子,张爷也是这般,还絮叨叨说我们,大城市里养的太娇贵,睡觉还穿着衣,不晓得多费多少衣裳。我有点怕张奶那枯皱了的身子。她一拥我,总觉一具枯空了的老树压在身上。况且,我也六岁了,知些自己是多了阳物的男子。便嚷着跟张爷睡,张爷也是老树,却没枯空,弟弟却不计较,每天咂个张奶的乳头价响,张奶哑着嗓子笑。

这些日子,妈妈从武汉学习回来。

傍晚进的家门,闻说爸爸仍在乡下待着,便火急火燎地摇了半天电话,叫商业局一个小伙子骑车去乡下唤爸爸回来。这天下的瓢泼般的大雨,满街泥泞,乡下的路更不好走,可妈妈的口吻不容置疑。

她从来没有这般支使过人!

放下电话,她也压根儿没有兴致听我们对爸爸的控诉,给我们塞些糖果,随便把我们打发开去。

天色将黑,商业局那个通讯员满身泥汤从雨中跌撞进来:“杨……杨局长,回……回来啦!半道儿……撞见,差点儿岔了。”

妈妈迎出门,大院门口小心抬进一副担架,担架两边是稍加削制的树棍,麻绳编成网状联结。前后横穿了杠子四个汉子抬着,还有四个汉子小心在边上扶着。一色儿赤脚叭叭地踩着雨水而来,有的披了簑衣、雨布,有两三个却湿淋淋的,大概是雨布脱下盖在担架上。担架上铺盖了几层黑黑的棉被,看不清躺的是谁?妈妈见了抬担架的几个汉子熟悉的面孔,脸却白了。

父亲纪事 第四章 4(2)

担架刚在檐下放下,妈妈便扑过去,掀开被子见爸爸双目紧闭,面色煞白躺在那儿。妈妈哭出声来:“老曲,老曲,这是怎么啦?”

爸爸睁开眼,笑笑,“哭啥?离死还早,腿的老病……”

汉子告诉妈妈,防汛,张桥堤坝极险,低洼处进水了,爸爸泡了这么多天,风湿关节炎犯了,腿肿得透明。今个晌午累昏了,差点儿掉进河里卷走,就这么着,抬他回城了。

大伙儿张罗着要把爸爸抬进屋,妈妈突然又叫住,让搀抱爸爸起来,被子先扔在屋外檐下,“放这儿吧,过两天,我洗了送回去。”

几个汉子知是妈妈嫌被子腌臜了屋子,卷巴卷巴用雨布裹好,“不碍的,不碍,俺就带回。”没搭上手搬爸爸的人,望望自己的泥腿,便不进了,蹲在门前歇息。

张爷走了来去望爸爸,几个汉子起身拦住张爷说话。

“张爷,您好!”

“张伯,来啦?”

“噢。今年这水,张桥咋样?”张爷停下步,他说话时没望大家,瞄着屋内。

“不好,怕是险哩,洼地进水了,公社还说……要从咱那儿分洪哩。”

“咋,哪个龟儿子说的?”张爷蓦地抖擞,腰骨也见硬朗,双目炯炯盯着说话的汉子。

“……民政助理,汪……汪助理,前个儿,他到村里,在您……水蓉那儿歇着哩……”那汉子正说,一旁的人见张爷勃然变色,忙扯他一下,汉子止了口。

张爷也没再去究根,胡子抖了几下,迈脚进屋。几个汉子在他身后说,“张爷,您老就回吧,咱村的老少爷们儿靠您撑架呢。”

张爷回头望望大伙儿,缓缓地说:“俺这把骨头老了,连自家门内还扫不清,糟践邻里乡亲,辱没祖宗,还敢回村?”

“这哪儿话,她是她,您老是您老,咋一样哩。”

“外庄也有说来决堤的,老少恓惶,都说张爷在,他们敢么?”

“再说您老的威在,就搬了椅坐在堤上,人也踏实。”

张爷渐露豪气,摆了下手:“候着吧。”言毕进屋。

张爷走时,稍微舒缓过来的父亲又叫住他:“老伯,您这一回,我也放点心,村子和庄稼得保!今年人才稍缓点劲不饿肚子,水一冲也就完了。我给公社也建议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分洪,张桥是公社的脸面,也会考虑的。”

“……还有水蓉,是变些,可有的传闻不可信,再说也有迷信……”

张爷起身,让父亲躺好,“别说了,曲同志,这是俺家的事,我会处置的。您歇着,俺和他们走啦!”

当夜,张爷就和那群汉子回张桥了。那群人连口热饭都没吃,妈妈像是也没想到。

父亲纪事 第四章 5(1)

夜晚又是没电,县里每晚可怜的定时照明也没了,电力都供了抗洪。

妈妈就着烛光给爸爸喂饭,其实,爸爸没有虚弱到那种程度,却像个孩子似的,稍烫,便咧嘴龇牙皱眉,偶尔还会哼唧两声。姐姐吃吃地偷笑,我却不满,或说是反感爸爸这样,来回走动,拿放东西故意撞得响。

爸爸察觉了,在床上稍微倚正了身子去端碗,“来吧,我自己来!”

“不,我喂你好了,哟,别烫了。”

“你看柯柯眼神儿,这孩子也怪,心这么沉……不好!”爸爸说完,又摇摇头补上一句。

“柯柯!”妈妈突然厉声叫我,“你在那儿干什么?稀里哗啦的,烦死人了!过去睡觉,快点!”

我霎时感觉万分委屈,眼眶里溢出怨愤的泪水,但还是乖乖地爬下方桌,蹭到里间睡觉了。走在门口处,听见妈妈说:“小时候,爸爸给我们请过教师,说有什么心理学,说男孩第一个爱恋的是母亲,女孩……”

“胡说,那是弗洛伊德的,资产阶级的心理学,都是唯心主义的,懂吗?”

听父亲这嗓门,能迎风喊操,哪来的病,撒娇。

妈妈却笑笑:“我们这里有些文化的干部,更要注意思想、道德、伦理的工农化。”

吃着,妈妈问爸爸:“你的问题已经甄别过了?”

爸爸没听准,挺直身子,眼里放出异彩,“你听谁讲的?”

望他那般模样,妈妈重又急了。“我是问你呢?你还那么稳地待在乡下。这次,我路过省里,见了老秦的爱人,她说秦书记在北京开会,八届十中全会,说主席在会上有个讲话,中国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要改叫中国的修正主义,还说‘近来平反之风不对,真正错了再平反,搞对了不能平反……不能一律都平反’。省委已经要停止甄别了。我到组织部问你的事,他们查查,也很奇怪,说已经甄别过,决定平反,让县委补个材料寄去,好下文件,可批件来了,迟迟不见复函……”

“我见过魏昶的,怎么没听他提起过?防汛,他大概忙昏了头,过了这段,我去找他。省委已经定过,还怕什么?”爸爸高兴地眯起眼睛笑。

“这能行?今晚我就找他,老秦爱人也说:办好,盯着人火速送到省里,也许晚一天,就会误一生的。我这就去找他。”

妈妈说着,便把碗推给了父亲,冒雨出门了,爸爸未能叫住她。

妈妈到县委值班室,秘书告诉她,魏昶到张桥去了。电话摇到公社,回话中午魏书记就奔跃进水库了。跃进水库的电话怎么也摇不通,妈妈便借了车子,赶到跃进水库,到那儿一问,说是魏书记下午就坐车回县里了。妈妈再赶回,魏昶家里和县委大院哪儿也寻不到他的影子。

妈妈敲开院门时,已是天色快亮了。张奶唬了一跳:“哎哟,杨局长,你这是咋啦,一身泥、一身水的,刚回,就值班上河堤啦?”

妈妈软软地倚在门框一会儿,无力地抿了抿湿漉的黑发:“没……不是。我是找魏昶,怎么,也找不到。”

“魏书记呀?”张奶一边去关门,一边诡秘地朝万福清家努努嘴,“你找魏书记,去敲敲老万家的门。天擦黑,我就见他进去了,没走,我勤瞅着呐!不是一回两回啦。”

妈妈怔怔地望着张奶,不大相信。

“不信?我老太婆一辈子没蒙过半句瞎话!眼瞎,心清亮着哩!”

妈妈点点头,撑着身子去叫万福清的门,许久,只听里边窸窣声,不见人来开门,妈妈便叫万福清。

好一会儿,万福清从外慌慌跑来:“哟,杨局长,这么早?有事?你看,我对账,就在会计室歇了。屋里没人,孩他妈回乡下了,没……没人!”

“我找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