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怕死的更惨。小方,这段也没听动静,不再来了?”
方岸说:“也许不会再来了,前两天。万福清也死了。魏昶死后,万福清的妻子都说痴了,见人没有一句言语,万福清倒是百般服侍她。死的那天晚上,邻居倒是听见动静,先是听见他妻子尖叫一声,以为夫妇打架,跑去,见万福清跪在地上诉说什么,他妻子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不理。万福清见了邻居来,忙爬起呵斥走开。又过了好久,邻人又听见万福清闷闷的叫声,大家倒懒怠去了。第二天一早,才发现他妻子不见了,万福清头上被砍了几刀,仆倒在地。送到医院不大会儿,便绝气了。死时只吐两个字‘报应’。又过了两天,才在魏昶的坟前,发现万福清的妻子,她喝了毒药,尸体都硬了。人们就地把她埋在那儿了。”
爸爸妈妈闻后不由欷歔,好长一段默然,谁也再无心谈话了。
天快亮时,方叔叔要走,说是待在这儿也不便。爸爸问他去哪儿。他惨淡笑笑,说是也无定处,天涯漂泊,乐得逍遥。爸爸倒显出许多不满来,劝他不要因个别人或暂时的反常现象,而对党和党所发动领导的文化大革命产生失望和怀疑,应该置身于斗争风雨中,而不是当个逍遥派,世间哪有桃花源。
方叔叔只是苦笑,没去驳爸爸,也没去听他的。待爸爸说完,才不好意思地说出,想借些钱和粮票。爸爸知他不会回县里,便默然无语。倒是妈妈赶快去取些钱和粮票,递给方叔叔。
方叔叔没说什么,揣起钱票便告辞了。走过一会儿,爸爸忽又叫妈妈赶快出去追上,把自己的军大衣给他送去。
父亲纪事 第十四章 1(2)
方叔叔走后,爸爸接连几天不思茶饭,像是想着什么。
父亲纪事 第十四章 2
不久,省会的各派之争趋于明朗,造反派、保守派,保守派又分鹰派、鸽派。三派相互攻击,互不相让,省委是最热闹的去处。不几日,省委机关也竖起三派旗帜。
一日中午,爸爸回家,坐在那儿和妈妈商量,说是编辑部也成立了三派组织,三派都让他表态,参加组织,爸爸竟一时无所适从。妈妈劝他,模棱两可,含糊其辞,躲开来。爸爸却不甘寂寞,说是运动必须参加的,只是一时分不清究竟孰对孰错。妈妈说是没有什么对错,他倒气了许久。
夜晚,秦书记——秦世理的爱人艾平突然来家了,进门时,由于她一身男装,又戴了个帽子,爸爸竟一时识她不出。艾平脱下帽子,在沙发上坐下,不由得苦笑道:“小曲、慧子呀,你看老大姐这般模样,像是当年从延安出来过平汉路似的。”
省委成立三派后,除了鸽派对秦世理温和些,保守的鹰派和造反派都是万炮重轰他,日子极不好过,也多少失去了行动自由。
爸爸给艾平倒杯热茶,笑着说:“艾大姐这身打扮倒也英俊不少,年轻喽。”
“鬼头,你还有心给我开玩笑。这么多天也见不着你的影子。是老秦遭难,你怕犯嫌疑吗?”
爸爸随即正色,“艾大姐,我曲少峰是那样的人吗?我去找过老秦,可不让见,机关也无事可做,找个汇报的由头也没有。”
艾平黯然地说,“人情如纸呀,老秦我们常说像小曲这样的人难觅呀。五九年,你代老秦受过,想起都是不安……”说着,随又打了话头,问爸爸参加什么组织没有?妈妈说,他人太拗,参加组织便易打头,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参加。
艾平笑着说:“我知道,各派都在争笔杆子,小曲现在吃得香了。”
妈妈说:“怕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艾平没应妈妈,却问爸爸的想法,爸爸说,造反派他是不会去的,这派组织多是机关勤杂人员和“文革”前受过各类处分的干部,行径他也看不惯。另外两派,鸽派的观点他倒有几分赞同,只是多是些平庸温和的人,脾性不大投。鹰派虽是观点稍异(主要是在秦世理的问题上),但几个主要头头都是以往私交甚密的朋友,所以一时举棋不定。
艾平笑着说:“我和老秦的意思,倒是不要去当逍遥派。运动吗,一个共产党员怎能漠然置之呢?是不是,慧子?我倒劝你参加鹰派的好,鹰派人多势众,占机关的百分之七十,再说军区也倾向于鹰派,以后胜利的可能性大。当然,主要是只有鹰派的主张还大抵和党的一贯方针政策接近。只是鹰派对老秦有所误会,你去也可以做做工作。这种时节,我们也只有靠你的帮助了。”
爸爸沉吟一会儿说:“好吧,我就参加鹰派,老秦人品、才华我还能不清楚?我们还会扶他上马,放心吧。大姐。你怎么样呢?”
艾平摇摇头,“嗨,我是别无他想了,几派都一致攻我,说我三九年在大别山被捕,做了叛徒,这问题四三年延安的‘审干运动’已经做过结论的,如今又揪了不放。我现在只想老秦能好,我也就没事儿了。”
看看晚了,艾平又悄悄地走了。
她走后,妈妈在那儿劝诫爸爸,“我知道你允下的事儿,便一定去做,我也懒了拦你。但总不可太拗,老秦他们又在用你了,很明显,省委的一把手远调北京,省长又是陶铸的老部下,死老虎了。运动后期,总要有人出山主持,鹰派要出来死保老秦,造反派也会分析局势,抢了这功,无论谁胜,他都能保得住。可这之间绞杀,卒子就难说了。”
爸爸像是不认识妈妈了,说她什么时候学得这般老谋深算。妈妈笑着说,只缘我旁观者清,这场运动,不过是给了每个人一种诱惑,看起来给了一个施展才干,抑或实现野心的机会,恐怕将来不过都是被玩弄一场,万事皆空。你既然不想谋得什么,便还是安分些好。
爸爸倒也无语。
父亲纪事 第十四章 3(1)
鹰派的人再来找父亲,他也就没有再推辞什么,便加入了。顾水林早也是鹰派的头头儿,爸爸进来,倒也影响他们对秦世理温和些。
夏天,造反派和鹰、鸽两派先后发生械斗,先是木棒,后是铁矛,后来围攻据点又用了吊车、推土机等机械化,说是开了全国的先例,缘由此才有了“文攻武卫”的提法。不过,传说广西、四川那边更甚,机枪、大炮,连坦克都开上街了。
不久,连省委机关的各派都有武装。一日,爸爸回家,竟也戴了个涂过朱漆的藤条帽,手里拿了根长长的铁水管,煞是好笑。看了左右邻人,也都如此。平时也常见过工人、学生这般,倒觉威风凛凛。可看着爸爸他们总觉不伦不类。
爸爸说是有消息说,造反派近日要来袭击省委,所以鹰派工人送来自卫武器,人人都有。正说间,省委办公大院和家属区的喇叭大响,一个尖细的女嗓高喊:“告急!告急!”霎时,又有警报大作,一片热闹。许多人都跑向前院,爸爸也冲了去,我要去看,却被爸爸喝回。
过了有一个时辰,爸爸怏怏而回,说是有二百多名造反派学生突袭,数千名省委干部却一触即溃,剩了爸爸他们百多名被逼在楼角。幸亏邻近工厂的鹰派闻讯赶来,驱散来犯者,才救了他们。爸爸从了这次,便觉无聊,把个藤帽、铁管扔在壁橱,再也没去摸过。
这以后,艾平又来过几次,和爸爸谈的什么倒是不知,每次都显得很神秘。只是不久,爸爸就署名贴出了张大字报《扶秦世理同志上马》,这是第一个公开保省委书记的大字报,引起不小反响。这时正是中央召集三派代表赴京谈判之时,各派都急需找了革命领导干部代表装潢门面,选来择去,倒都发现只有秦世理还算合适,一时间,保秦竟又成了各派的纷争。顾水林是鹰派的谈判代表,从北京回来说是中央也有人说话,秦世理是犯有错误的好干部。各派斗争关键在于保的人是否合乎中央意图,鹰派保秦若成,胜利就无疑了,革委会成立时也可以占绝对优势了。爸爸对这些倒是无谓。只说工作就绪,仍谋旧职也就可以告退组织了。顾水林笑他不能继续革命,云云。
那些日子,是我们自由自在的季节,学校早他妈的成了鬼园了,教室都几乎做了公共厕所的用途。靳峰的“东方红公社”被校工子女,我们同学陈伯年的“卫东彪”给打垮了。陈伯年的“卫东彪”勇猛异常,先是扫荡学校里所有有过灰色经历的教师。每天冲来闯去,牵些老师游斗,直到有一日,我们的数学老师薛枫自缢在教学楼后面的松树下,他们才敛些喧嚷。稍后他们又把精力泄在其他的组织上。靳峰这个熊包让陈伯年骑在背上,像个狗似的在学校绕了三遭。尔后,不见影踪。我们也乐得逍遥,每天的乐事儿就是到了省委前院看大字报,听辩论,到处追踪看游行、武斗。实在无聊,便把收集来的破旧传单,也不分派别,一一叠好,钻进辩论人群、街巷、菜市场里一阵好撒,引起一片骚乱,好不得意。没有旧传单时,便撕了旧书、叠了字纸替代,效果相同。
一天,我和弟弟正撅了屁股制造传单,他便提出要了三分之一,我允他五分之一。争执不下,我便用拳头采取革命行动,他也英勇。正扭打间,却不防早有人进了屋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看上去也许更年轻些,身后还有个和弟弟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她一直默默地看着我们半真半假地打得疲惫之后歇手,才走过来,拉着我们说:“来,让我猜猜你们,你是柯柯,你是飞飞,是吧?”
“您怎么知道?您是谁?”弟弟显得一点儿不沉着,我拽他一下,对陌生人要提高警惕。
她却勉强笑了一下,“唉,看你们这脏兮兮的样子,真像野孩子了。末末,过来,这是哥哥,叫了。”
女孩子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却不叫,多少有点厌烦地看着我们。她穿了件白色的童式连衣裙,鞋儿也是白的,肤色也白,仿是象牙雕出的。见她那副样子,我也不以为然地白她一眼,弟弟却擦巴擦巴手,傻呵呵地凑过去,“你也是我们家的么?我们家的女孩叫冬冬,是姐姐。”我却拉过弟弟让他小心,提防是坏人。那妇女却不禁笑了,放妥了提包,竟自收拾起房间,我问她是谁,她说是特务,今天偏就不走了。我知拖她不走的,便只好步步监视了她。
父亲纪事 第十四章 3(2)
妈妈回来时,见她竟一时愣住了,她也停了手中的拖布,眼泪扑簌簌地掉。妈妈过去抱起那女孩,“这是末末吗?这么大了?大娃呢?祥志没一道儿来?你这是怎么回事?少敏,说来就来了,连个招呼也不打。柯柯,快去找你爸爸回来。”
我走几步又转回,问见了爸爸说什么,妈妈竟恼了,说这是你姑姑,还不知吗?说得姑姑又揩泪笑了,我不好意思地叫声姑姑转身跑了。
姑姑我是知道的,是爸爸的妹妹,家远在成都,说是昆明也有一处房子。姑父孟祥志却在西藏,说是军区的副司令。关于姑父的故事很多,说是当年华东一级战斗英雄,喜欢玩命儿,一气儿炸过七个碉堡。有个表哥,因为是第一个,姑父叫他大娃,到了这个妹妹,姑父就不想再生养孩子了,就叫她末末。
爸爸回来时,姑姑先是哭了一场,然后才说了。前些时,援藏的内地人造反,冲击了军区机关,打伤不少劝阻的战士。姑父暴烈,下令警卫战士开枪,结果打死打伤三十多人,一下又开了全国先例。中央把他免职,调到北京反省学习了。姑父说就是把吃饭的家伙一块儿撤了,也别想乱了军队。可他算个什么,说是陈老总他们在北京都顶不了,受了批判。
爸爸说是听说过,内部透过风。还说姑父那样的事四川、青海、内蒙都有。又问姑姑以后怎么办?
姑姑说,姑父的事儿出来后,他们在成都的家不安全,军区让大娃到广州当兵了,地方倒好,只是他才十五岁,放不下。她想带了末末回湖北老家去,又怕末末娇嫩,受不得乡下的苦,住不惯。在我们这儿,或者去武汉叔叔那儿都不安全。
爸爸想想,说在这住过几日,再到武汉去,武汉也乱得很,路过停停就是,还是早点回家好,叶落归根,家早晚都要回的。不要老是娇宠着孩子,孩子是我们私人的子女,可也是革命的后代,应该让她经风雨,见世面。说得姑姑老大不高兴,讥笑他,把个孩子都弄成个像普通工人、农民家庭的孩子一样。
爸爸却严肃地提醒她,说我们本来也是农民,不能数典忘祖。末末穿得也太扎眼,孩子从小要有艰苦朴素的习惯。你忘记,我在襄阳读书时,你去寻我,我给你买块糖,你吮一口放起,吮一口放起,吮了十多天才完。橡子壳染的布你穿上也是乐颠颠的。
一直说得姑姑像个孩子似的大叫,爸爸才显得没辙儿,只好说是祥志把你给宠坏了。
姑姑倒是在家住了几日,只是每日都喜欢和爸爸拌嘴,而且每次都是爸爸嗫嚅无语。姑姑生气时,愈加显得年轻漂亮。爸爸说过,缘由了漂亮,在朝鲜时,那些年轻未婚的军官闲了就往姑姑在的卫生所跑。一个痴情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