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顾及家小,反以重罪之身,殃及妻小,实在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政府,对不起人民,对不起你们。我想回到杨集,安心务农、接受改造、脱胎换骨。只是你母亲,我想和她断绝关系,和你们也断绝,你母亲是贫农,是否可以到你们那儿住?一来治病,二来照看孩子,少峰是共产党负责干部,懂政策,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他是否同意?
顺致崇高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敬礼!
我们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杨鹤亭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
一天,妈妈都在床上躺着,我们问她水饭,便会得到些呵斥,便也悄然无息。天一擦黑,便都乖巧地各自上床睡了。
父亲纪事 第十五章 3(1)
睡到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全家人都醒了,却不敢开门,怕有什么不测。那时节睡觉总是枕了刀、钳子、锤子睡的,虽无派过用场,倒也每日惶惶不忘。半晌,见是并不猛烈,妈妈说怕又是突然夜间查户口的,那时候常有公安、红卫队夜里查户口,虽是听说有些人搜到姑娘房里不走的,但相对总是保险些。妈妈便穿衣起床,颤声问谁。我为长子,便责无旁贷地拎了刀子站在妈妈身后。
那夜极冷,冻得上下乱战。
门外有人应声,细听却是爸爸,忙开了门迎进爸爸。爸爸说他回家,是被宣布“解放”了,晚间开的会,说明早有人把他们从郊外的农场送回来,爸爸却等不及,连夜踏雪赶回。这实在是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弟弟一跃把个窗户推开,窗外糊严的大字报发出龟裂的窸窣声,窗外吹进来的风很凉,我们却觉不出,姐弟三人围在爸爸身边,流露出对父亲从未有过的眷恋之情。
妈妈也显得精神,一时竟忘了姥爷的事儿,忙着到厨房给爸爸下面,脸上也挂出了笑,那时节我才发现,妈妈笑着,还是很年轻的。
爸爸吃过饭,我们无意中说出了姥爷家的事儿,爸爸又问过了妈妈,也去沉默了半天。妈妈说起接姥姥来住的事儿,爸爸却坚决不同意,“杨慧,你怎么这么糊涂?断绝关系是一句话么?他毕竟不是我们党内的同志犯错误,是另一种性质的矛盾。”
“这种关系我压根儿就没准备断,他们毕竟是抚养我的父母。”
“可你别忘记,我们更是共产党员。”
“我是,你还不能说是,你还没有恢复组织生活。”妈妈反唇讥嘲爸爸,爸爸竟是语塞。许久,爸爸才说:“组织问题没有明论,主要因为一是三九年在学校组织‘三·一八’学社的事儿,说是三青团的外围;二是岳父的事儿,你这时让他们姥姥来,不是授人以柄吗?”
妈妈不由忿然:“你怕累及,咱们离婚好了,我也好去照应自己的父母。”
爸爸却是不恼,笑着说:“算啦,算啦,该休息了,明早儿再谈。”
第二天一早儿,我进了教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到赵师傅身边轻轻地说:“赵师傅,我……爸爸解放了。”
赵师傅显得很高兴,看了看我,“是真的吗?”
我又肯定地点了点头,他拍拍掌,稍弓一下身子,一下把我高高举起来,“嗬,好小子!”不知怎么,为了他这么一举,我将一辈子感激,一辈子铭记,他是真心的!赵师傅把我拉到同学面前,大声说:“曲柯的父亲平反了,以后他也和大家一样了。”
同学们拥了上来,说不清是庆贺还是嘲讽,我的棉帽被他们扯掉,像皮球似的在教室来回扔着,抛着,大伙儿嘴里嗷着毫无意义的音节。我却没为此感到羞辱,而是很高兴。
这当儿,却有几个同学悄然躲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倚墙默默地站着,那是些叛特、五类分子的子女,他们的父母和我父母是“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
课间操时,大妞显得有些羞涩地递给我一个纸条,又迅疾地走了,我不知她是否脸红?她的脸原本是黑的,红与不红都是不显的。
曲柯同学:
东风浩荡,红旗飘扬,在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大好形势下,我热烈庆祝你爸爸光荣解放的时刻。
我决心和你建立革命友谊,天涯海角不分离,地动山摇志不移。工人阶级的女儿说话是算数的。
赵玲
我有些漫不经意,看过也就撕了。说实在我心里压根儿没有注重过大妞的存在。
放学的时候,曹亚薇找到了我,“曲柯,和我一块儿回家吧?”
“怎么了?”
“我怕,这几天陈伯年老是拦我的路。”
“他侮辱你?”
“倒没有,可他拉我便讲,说是靳峰告诉他我的心思,他真是没高兴之类的话,他这般,倒让我莫名其妙,还老塞给我信。你看!”曹亚薇说着,掏出一把纸来。我接过看,都是从《外国民歌二百首》那里抄来的歌词,脸蛋儿像朝霞,白云呀,太阳啊,小羊哟,还有抽打小羊儿的鞭子,便觉好笑。
父亲纪事 第十五章 3(2)
我和曹亚薇走着,没遇到陈伯年,倒遇了大妞拦住去路。她把书包甩在肩头,扑楞着两个小刷子问我:“曲柯,你为什么不答复我?”
“答复什么呀?”她那神情像是给我下了《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
“我给你的信。”
我这才记起撕过的纸条,惶惶无语以对,曹亚薇像是意识到什么,忍俊不禁。大妞却恼了,指了曹亚薇骂,说她反动军阀,腐蚀革干和工人子女的关系,并要我小心后果自负。曹亚薇只是不睬她,等她走了,才对呆愣的我说:“曲柯,将来你找个这样的夫人,怕是幸福至极了。”我忙指天咒誓,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睬这样没教养的女生。说过又有些后悔,觉得对不起赵师傅。但是这等大事,怕他再举我十下,也不好委曲求全的。
送曹亚薇到家时,我再三劝她把陈伯年的信交给工宣队,学校里正在打击流氓和抄唱黄色歌曲。曹亚薇初是不肯,说不愿害人。我说不如此便终害自己,我也没有每日做你警卫的义务。曹亚薇终于点头,然后回家,非但没有邀我家去,连谢谢也不曾有,也实在情薄。
第二天,曹亚薇果然把陈伯年给她的信如数交给了工宣队。工宣队立即把陈伯年揪了起来,他好挨了赵师傅的一阵皮靴,能够这样报复他,我也好不惬意。可不久,我发现靳峰更是由衷高兴,批判陈伯年的会上,他每次都能数出陈伯年的许多劣迹,把个陈伯年有次夜里在校园里强行抱了女同学亲嘴,收听苏修广播的事儿给抖落出来,这些都是陈伯年亲口对他讲的,陈伯年也没赖账。这么着,公安局竟来人把他拘走了,游过了不少次街。
三个月放回来后,陈伯年再也没上过学,他父亲给他买些小人书,他在街上摆画书摊儿。
同学们很少有人怜他、睬他,只有大妞儿时常去摊上看画书,陈伯年也从来不向她要钱。后来,他居然把个大妞的肚子搞大了,把个早已回厂又当钳工的赵师傅气个半死,吊起大妞打了半夜,大妞却索性和陈伯年搬到一块儿住了,只是孩子没养下来,打流了。自然,这些都是后话,是临近中学毕业,下乡时候的事情了。
父亲纪事 第十五章 4
爸爸复出之后,并无事可做。那时,机关的干部也都编成连队,成日里学习,或是开些批判会,批判的方式也文明多了。人人都处于一种懈怠懒散的状态,学习、会议、游行、讨论一切都是敷衍的,只有打乒乓球,下象棋是认真的。爸爸不大喜欢这些活动,且又不能随便乱聊,但每次活动,他都去得很早,回得最晚,仿佛不是如此,人们会重新把他关进“专管队”里似的。
一年多不见的父亲,渐渐发觉出了陌生,首先是父亲变得爱笑了,人谦和了不少,以往他总是爱板了脸的,我却总感觉到他的笑里有种屈辱。当然,唯对一人有例外,那就是绝不会对顾水林笑,见了他,便是鼻孔透出一股冷气。好在顾水林如今任省革委会宣传组副组长,位居要职,他们也不大见面。况且,顾水林见了爸爸,也除了“哼哈”之外,再也吐不出其他的音来,没有笑的必要。
最初回到省会的时候,爸爸恢复的那些雅兴,诸如周末带我们看电影,夏天游泳,秋天打猎,冬天赏雪,包括全家出去照相、野餐、下馆子等等,这些自然成了小资产阶级生活情调,爸爸如今全无这些兴致,我们偶然要求,他也会勃然变色,严肃训导一番,彻头彻尾地布尔什维克化了。
爸爸在“专管队”倒是学会了一种技艺:理发。只是慢,每次拿了我和弟弟的头做功夫,都会发生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他总是扳了我们的头,能摆弄近一个小时,尽管我们乱踢乱蹬,他也会嚷骂过后,又耐心进行完毕,赐给我们一个黑白分明,格外齐整的盖儿头,说是这般精神。
机关里的同事倒是喜欢让他剃,大概是日常闲了也是坐,不如省过几毛钱换个脑袋。爸爸便有了事儿做,每日从家里抱了理发工具上班,回来常常疲惫不堪。一日傍晚,爸爸回得晚,饭都冷了,刚热过扒了两口,便有人在外边喊:“老曲呀,快点去机关喽,晚上该轮我第一个理了。”
爸爸高兴地应了一声,匆匆扒了两下饭,就拿起理发工具要出门,我在门口拦住了他。我感到羞辱,我爸爸不是理发匠。我今天下午听到机关里的大喇叭,说曲少峰改正以往的错误,给人理发,已取得革命群众的谅解和鼓励。我不希望爸爸这样,我希望爸爸能够是从前的爸爸,哪怕是更蛮横点。
爸爸见我满脸泪花站在那儿,最初愣了,稍许意识到什么,一把扯开我来。我愤怒地对他大喊:“丢人!”
爸爸重重赏我一掌,开门走了。望着风雪夜色中爸爸模糊的背影,我突然感觉他的猥琐,生了厌恶。
妈妈过来抚着我的红肿了的脸颊,轻声地说:“你不该那样说爸爸的,你们孩子不懂什么是大人的孤独、寂寞。”
我不懂,可我不原谅,不能原谅他。
不知为什么,我总会因此去想起在县城住时,那乡下发给他的那张粗糙的草纸奖状来,有什么因果关系,想不出。只是感觉……
那次回来,爸爸却把理发推子、剪刀、梳子都用铁锤狠命砸烂了。连围布也划了火柴烧了,他就那么一直拎着那燃烧的布,火将烧尽,也没松手,还是妈妈扑过去打下了那团火。
爸爸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父亲纪事 第十五章 5(1)
没有多久,爸爸告诉我们,他要随机关疏散到山区。
爸爸急急地打点行装,乐呵呵的。我弟弟历来对出门一类的事体都感兴趣,自然是很乐意地尽力帮爸爸。我虽然对下放存有某些不佳的记忆,但毕竟是离开这块令人窒息的地方,也就显示出不少的热情来。姐姐虽是厉害、吵嘴,但历来是爸爸的乖孩子,这几年干活儿也成习惯,也忙着清点分类。
劳动之间,爸爸除了对我们表现出的劳动态度进行表扬外,还决定给予奖励,说等妈妈回来后,一起到饭店去聚餐。前些年老是跟着父母吃食堂,这两年父亲不在,便无尽地嚼吃妈妈的挂面,实在令人肠胃伤感。爸爸工资停发之后,也就很少有打牙祭的机遇,所以我们姐弟对爸爸的英明决策一致三呼万岁,效率也为之大大提高。
父亲以往主要的财产是书,现在它们大部分已经烧成烟灰或成了造纸厂的浆水、马桶里的便纸。只存有两小木箱书实在不舍丢弃,又几乎每本之上都庄重地注上“供研究批判用”的字样,似乎有了这一笔就很安全,我却从中找到“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古老成语的新注解。没有书,家什就显得很简单,家具是公家配发的。暂且不用的衣物、被褥、杂用品几个大箱子也就装完了。收拾利落后,父亲和我们都坐在箱盖上,大气喘息,只等妈妈回来,开宴庆功!
妈妈回来了,见了房间里这般模样,呆了。
爸爸站起冲着她笑,第一句话就是,“哎,今天,宣布恢复我的组织生活了。历史,也做结论了,没事儿。”
妈妈露了喜色,随即又蹙了眉奇怪地四下望望。
“还让我和大家一块儿疏散,要备战的。”
“呣?噢……”
妈妈突然又愣过神来:“备战?单我们怕死?瞧你乐的,好像给你的恩惠一样,这还不是换个方式让你滚蛋。”
“你怎么能这样想?现在党组织都恢复了,不一样了。我已经报过名了,全家都下。”
“别人都这样吗?”
“基本上都下,……可,他们又不愿带家属。”
“我也不去!”妈妈这次斩钉截铁,“这事你给我商量了吗?不能再随你了,你每次遭罪,干吗总是扯上全家?再说,我又不是你的箱子,你想往哪儿搬,就往哪儿搬。我也是党员,我也有我的工作,我的上级组织,我要服从分配。”
妈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