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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后腿,他得意地说:还想逃?逃得了吗,您那!二百多斤的猪,两只前腿做支撑点,两只后腿奋力紧缩,随即猛地弹出,一般人经它这一强势反弹,很少有不骨软筋麻的,可它今天碰上了马连长,他吃硬格核桃向来是不用锤子或石头砸的,拇指和食指使劲一夹,咔嚓,核桃一分四瓣。另两人火速冲上,一人抓住一只猪前腿,马连长高喊一声:起驾!肥猪被高高举起,扔在屠案上。三人合力将猪头挪至案沿合适位置,海豁豁大吼一声:接血!蓝袖双手持擀面杖三脚并作两步,在猪头一侧弯腰站下。肥猪累了,猪鼻子里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来的气,马连长笑道:闹了半天,你才不行嘛!海豁豁一手按定猪脖子,一手持刀,两眼凝神,聚气于手,噗哧一刀,稳准狠,插入猪胸,持刀的那只手一拧,一半刀柄已被淹没,猪长长地哼了声,眼见得身子软了。热血喷薄而出,水龙一般注入荞面盆里,蓝袖双手紧攥擀面杖,在盆里飞快搅拌。

青白盐 十三(2)

猪血流尽了,蓝袖端起血面盆,冲进厨房,她趁着血热,要和面蒸猪血灌肠了。大缸里的热水冒着滚滚蒸汽,马连长和另外两人一跃上了屠案,三双手抓住两只猪后腿,将猪颠倒了插入大缸,一上一下,烫起毛来。杏娃的业务早已精熟,他手里早备好了香烟,此时,赶上前去,跳上案台,给三人嘴里各安一支烟卷,打着火,点着烟,三人用烟卷堵着的嘴各赞一声:好娃!杏娃跳下屠案,又给海豁豁的嘴里安上烟,点着了。杏娃退到一边,手里仍拿着烟火。

猪毛很快被烫软了,三人喊一声起,合力将死猪拖出缸,扔在屠案上。出了这么大的力气,三人脸不红,心不跳,稳稳地跳下屠案。海豁豁顺手提过一只柳条篮来,里面装有一应屠宰用具,四人每人从篮中抓出一块砩石来,蘸了水,在猪身上来回摩擦,猪毛遭遇砩石,纷纷煺了下来。猪头上的毛最硬,需要技巧才可煺得干净,这里由海豁豁亲自处理。杏娃真会看眼色,急忙赶上前,给每人点上一支烟,又赢得一片夸赞。杏娃脸色平静,不像先前那样,动不动就会露出小人得志的架势来。他长大了,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只比我大四岁,可在那一刻,我觉得他已与我们这帮小屁孩拉开了距离。是不是与我捶他那一顿有关系,我不敢确定,我这人从小做人低调。

猪毛煺去一半了,煺了毛的猪像洋人,那肤色白里透着红,一看就知道活得滋润,身体健康,欲火炽热。大功眼看告成,海豁豁与三个帮手散漫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干着活,嘴里的话也多了起来。海豁豁说,马叔他老人家到底是长辈,不和小辈一般见识,我去求挽联,人家说话间就写妥了,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嘛,那词儿用的真叫好,那字写得,说实话,让我这不识字的人看着都好。别的两人搭了茬,连声应和,马连长哼了一声,猛抽一口烟,什么话也没说。不用说,海豁豁这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海豁豁学聪明了,马连长爱听不爱听,他都要说,怎么着,马登月也是他爹。这时,只听屠案上一声闷哼,煺去一半黑毛的猪,一个鹞子翻身,从案上跳了下来,一个急冲刺,没眉没眼地奔出大门。海豁豁反应过来了,惨叫一声:快!四个人撂下手中砩石,拔腿冲出大门。我和在跟前看热闹的孩子,嗡地一声,也跟了出去。放眼一望,老天!那头一半白一半黑的猪,眨眼间已窜出几十米开外,还在那漫无目标地乱冲乱撞。全村人都被惊动了,人的嚷嚷声,喝喊声,狗的狂吠声,鸡的惊叫声,驴的嘶鸣声,全村震动,天地鼎沸。人们不由自主地手持各种工具,从四面八方向猪包围上去。上去干什么,人们心中是没数的,好像灾难来临,又好像乍逢庆典,每人都是其中的一分子,置身事外,或去的迟了,让人生出谁在搞自我边缘化的嫌疑。猪奔跑的速度渐渐慢了,步伐踉跄,大家很快把猪围起来,都张扬着手中的工具,一片声乱喊,却不知猪万一跑到自己眼前,该如何应对。猪好像揣摩到了大家的心思,快要死了,也不打算跟谁过不去,突然一个前仆,僵卧不动。人们排成一个墙圈,慢慢靠近,生怕它再有新的动作。猪静卧在那里,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被搓白的皮肤染红了一片。大家给海豁豁让出一条道来。他铁青着脸,肩扛一根小腿粗的椽子,步伐沉重走在前边,马连长和另两个帮手各拿一根皮绳紧随其后,他们俯下身来,用皮绳拴住猪的四只肘子,把椽子穿进去,那两个帮手,用肩膀各担住一边椽头,各自腰一拱,猪离了地,又回到海豁豁家。

我是一个懂得眉搞眼低的人,在别人尴尬时,离得越远越好,碰在眼前,也装看不见,要不,别人会借机把不快转嫁到自己身上的。哈娃跟在抬猪人后面屁颠颠地,还要去看热闹,我狠拽他一把,他停下来,转身满脸困惑地看我,等人散尽了,我说你脑子长脚后跟了?他竟然回身看自己的脚后跟,我被他气得差点吐血,转身大踏步而去,他跟在我的身后,不断地问:你咋了,你咋了,你到底咋了吗,你说嘛!我说,走,咱们到饲养场找赵五能耍去!

青白盐 十三(3)

当天午后,海豁豁又去了马登月家,他手中提了一个猪脖子。这猪真肥,肉足有五指厚,粘连在肉上的一层大油,在阳光下泛着生生的白光。马登月还在揣摩他的诸葛马前课,嘴里嘟嘟囔囔,看起来煞有介事。海豁豁把猪脖子往地上一撂,又扑通跪下了,说了声:马叔,你老人家,你看还有禳解法没有,救救你家侄子吧!当即嚎啕大哭。马登月好似早料到了,他不紧不慢转过身来,笑笑地站起来,款步走过来,扶起海豁豁,胸有成竹地说:这娃,事儿我都知道了,我给你掐过了,虽主大凶,却有禳解余地。贫道方才访天问地,求告四方神主,已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海豁豁一跃直起身来,一把挥去泪水,抓住马登月的手,边摇晃边问:马叔,真的,马叔?马登月扬起头,念出一串词儿来:黑猪一半白,白猪一半黑,活而死,死而活,活而又死,死而不活,天上一半阳,地上一半阴,阴阳和合,上下圆满,信天命,尽人事,一路通,路路通,弟子违拗天意在先,泄露天机于后,舍身救人,乃仁者本分,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海家贤侄,尔速去,善后事宜,弟子自当之。

马登月说的神神道道,海豁豁听得糊里糊涂,大意他却听明白了,当下喜不自胜,悲不自胜,只听刷地一声,泪水霎时糊了满脸,他双腿一屈,又跪了下去,猛听得马登月一声断喝,嚷嚷道: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天,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叫汝速去,汝还不速速去休,如此惺惺作态,是何道理?”

海豁豁只听得龙呀天呀的,半脑子糊涂,半脑子害怕,又听得叫他速去,他倒是听得明白不过,大惊失色,来不及磕头,一骨碌爬起身,风火闪电去了。

杀死了,已经煺去一半毛的猪又活过来,逃走,这种离奇的事极其罕见,在方圆百里范围内,被人们口口相传的仅有一桩。当年,脚户头儿牛不从,在帮助铁徒手平定了脚户叛乱后,得到了不少赏银,那一年春节,牛不从特意买回一只大肥猪,在杀猪时,发生了与海豁豁家类似的事情。乡里对此有传之久远的说法,杀死的猪逃离屠案,必主大凶。既是久远的说法,那一定是先前有人遭遇过,并且,随后,家中频遭灾难。在乡村许多荒诞不经的事情,其实,有源有流,有鼻子有眼睛。牛不从家的猪,一直跑出去两里地,才被人打倒,抬回来重新开膛破腹的。开春后,牛不从的老婆纽纽好端端死了。那个春节,牛不从家是在极度的恐慌中度过的,从生下来就没放开过肚皮吃猪肉,猪肉煮熟后,老老少少却如吃糠咽菜,个个食之难以下咽。正月初七是人七日,鬼要过年的,人不能出门的,乡俗叫:七不出。可这天一大早,牛不从的老婆不见了,家人找遍了家中所有的角落,连老鼠洞都掏过了,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牛不从在家坐卧不宁,他把孩子交给老人,冒险出去寻找。又不能进别人家去寻,怕鬼跟着他穿堂入户,他只能站在院墙外,挨家挨户喊:我老婆来你家没有?友好点的人家会回答:没见嘛,大过年的,老婆怎么会来我家呀,别着急,到别人家再找找。不友好的人家会隔墙撂出一句噎死人的话来:你到我家猪圈看看,兴许那头老母猪是你老婆变的。有些人表面在关心,口风中却在含沙射影,他们说:哦,我家没有,别着急,想必不会出啥事。要不,你赶紧去府衙找找,说不定当了夫人呢。正月十六,牛不从终于找着老婆了,他已找遍了所有亲戚,周围十几个村庄的所有住户,他突然想起,在离他家不远处,有一口枯井,说是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战乱中,好几个活人被乱兵扔下去淹死了,此后,井便荒废了,常年无人管护,据闲人说,多年前,已干枯了。其实,开始寻人时,牛不从就想到了这个地方,他强迫自己不去这里,去了,就意味着他从心里已判定老婆不在人世了。半个月的寻找,他已彻底灰心了,他已能够承受任何结果了,他慢慢走近井边。高原上的土井都要钻进几十丈深,才可抵达含水层。爬在井口,根本不可能看见井底物事的,但他一眼就看见了纽纽。他默默地找来几个帮手,用皮绳拴住腰,他亲自下去,把纽纽提了上来。她的尸体已开始腐烂,尸臭差点将他熏晕在井下。他没有流一点眼泪,全家人没有一个人流泪,自从死猪复活后,全家人似乎都在等待这个结果,无论落在谁身上,总得有自己的亲人去承担灾难。死了一个人,全家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但愿这一桩灾难会是灾难的全部。等待了半个月,结果终于揭晓了,在难熬的等待中,全家人的血慢慢冷了,心变得硬了,意志力经受了前所未有的磨炼。

青白盐 十三(4)

牛家草草办了一场丧事。丧事后的法事规模却极其宏大,方圆百里,从未做过这么大的法事。和尚,尼姑,道士,巫神马角,鼓乐班子,戏班子,来了数百人。牛不从在知府那里获得的赏银花得一文不剩。他知道自己做了昧良心的事,挣了昧良心的钱,赔了一条人命,所有的不义之财花得干干净净,这下总可以了吧?但他心中无底,深夜,他去一位名震远近的神婆那里去求卦,神婆告诉他,要把事情彻底摆平,还得死两个人。他问,是老人,还是孩子,神婆说,老人不死孩子死,孩子不死老人死。神婆家离牛家只有五里平坦路,问完卦后,大多人家还没有熄灯入睡,他动身回家,直到天亮,他才走进家门。他昏睡了一天一夜,然后,把问卦的结果告诉了父母。当夜,父母双双悬梁自尽。可是,没过多久,一个深夜,牛不从家突遭大火,竟无一人逃得了性命。牛家的惨变成了四邻八乡永远活着的教科书,报应轮回之说深入人心甚嚣尘上,在此后长达一个甲子的时间里,有许多受过新式教育的人花了无数心血,想把迷信给破除了,可是,当人们问及,牛家已经杀死的猪为什么又活了,牛家为什么接着又遭灭门之祸,自诩手中握有科学和真理的人,只能以巧合、偶然之类软弱无力的话回答,在说这些话时,他们自己的脸先红了,理不直,气不壮,就像被人当场捂在被窝里的奸夫淫妇。

海豁豁家的猪死而复活后,对我心灵的震荡是巨大的,此前,我听说过牛不从家的事,我虽然不喜欢杏娃,但,那只是不喜欢,让他死,或让他爹他娘死,我都不愿意。捶他一顿,给他一点难堪,我愿意。我俩的事情没有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不幸将降临这一家,那一天,我心忧伤,胡天胡地。晚上,我与马登月睡下后,怎么也难以入睡。马登月睡了一觉,发觉我还在辗转反侧,他说你咋不睡觉,我说我睡不着,他说你在想心事,我说就是的。他说你屁大的娃娃有啥心事,给你个女人,你也拿不下那活儿。我说我不是想女人,我是想海豁豁家那头猪。他说,没出息的货,想女人多好的,想猪。我说死了的猪为啥活了呢,真的要死人吗,马登月笑道,真是个瓜毬娃,猪太肥了,刀刃短了,触到了心脏,但没有刺穿,猪死倒是死了,却没有气绝,是暂时性假死,缓了半天,又上来一口活气,跑了。我说,遇到这事,真的对人不吉利吗,马登月冷笑几声,夜幕下,我感觉他严肃异常,他说,神鬼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略信有影儿,坚信则必然应验,为啥不语怪力乱神的圣人还要说祭神如神在呢,神鬼自在人的心中!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死猪复活是碰巧的,因心虚恐惧而死人,却是必然的。

在我的印象中,马登月从来没有这样正经说过话,那一晚,他说的话,我全信了。说完,他又异常严肃地警告我,不要把今晚他说的话透给别人。我答应了。我信守诺言,给谁都没说过,包括心心相印的哈娃。但,我不明白,这又不是什么扯是非的话,为什么不可对他人说。多年以后,我明白了,知识是一种权力,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些道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