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川,沿柔远河到悦乐、柔远城,过长城梁,抵达陕北吴起镇,继续北上,看见戈壁滩时,也看见盐了。两条路都夹在两山中间,最宽处也不过一里地,大多都是百步宽的河边台地小路,临近塞上时,都有高山阻隔,马车牛车是行不通的,只有靠人力。沿路居民稀少,都靠耕种河边台地过活,也为来往客商提供歇脚之地。大商家是不在农家吃住的,两条路都是古驿道,每隔四十里,必有一处驿站,借着驿站,慢慢兴起小镇,每镇都有几家客栈,支应来往行旅,当然,也少不了烟馆茶馆赌场班子店。脚户们本小利薄,是住不起客栈的,他们都选择在路边农家歇脚,一来二往成了朋友,店钱饭钱往往就免了,往西峰走时,他们会给房东抓几把青白盐,往塞上走时,随身给他们带有货物,房东把货物的本钱付了也就罢了。脚户们无论北上南下带的东西与妇女的关联最是紧密,她们认为是他们帮了她们的忙,歇脚时吃吃喝喝,又都是妇女们支应的,她们对他们伺候的便格外尽心,两条线上,人烟都稀,人口少了,人便爱惜人,沿路居民都住土炕,冬夏春秋都是要烧热炕的,柴火又奇缺,一家人通常挤在一面土炕上,客人来了,不论男女,也都在一张炕上歇宿,俗称一炕滚。常年来往,互相帮助,日久生情,脚户们一般都生长的雄壮有力,又是常年奔走的人,见多识广,谈吐不凡,便颇得沿路妇女芳心,每个脚户大概都是有一个相好的,活泛一点的,还不止一个。男人把相好称之为干妹子,或娃他干妈,女的把相好称之为干哥哥,或娃他干大。这里民风纯朴,丈夫们也不太在意妻子与客人的暧昧关系,反倒认为,人世间多了一门干亲,是一件好事,在晚上歇宿时,主动让妻子与娃他干大睡一个被窝。
这样说来,脚户的生活其实是相当浪漫的。在正月十五那一晚回家后,已到后半夜了,牛不从给婆娘纽纽安顿说,让她把面发好,晚上备好干粮,正月十七,他要上路的。十六这一天,他一直睡到午时以后,爬起来,吃了两大老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一下子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带上十个铜板,悄悄来到公刘庄洋布店,扯了两段蓝底碎花布,让店家用红布边料分别包好,揣在宽大的袖筒里。他与别的脚户不同,上路时,他穿短衫宽幅抿裆裤,为的是行动利落,也符合自家下苦人身份。日常可不这样,在夏天,他身穿一袭粉底暗花府绸长袍,热风一过,飘飘洒洒,绸香袭人;冬天,他身穿一领灰布棉袍,倒像一个引领新时尚的恃才傲物的教书先生。他自从把那块璞玉卖给马正天得了一百两银子后,翻盖了房屋,买了一个他给起名为金谷的丫鬟,还给自己置办了这两样行头。有人劝他说,这种行头与他的身份不匹配,他却不这样看。不过,他穿这种衣服的机会很少,一年四季大都奔走在商道上,一单一棉两件袍服置办得有些年头了,还与新的一般无二。他的这两段花布是送给两个干妹子的礼物。他常走的是萧关道,他的一个干妹子在洪德城,名叫胡素花,男人姓叶,死好几年了,胡素花带着七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女儿守着几十亩山地和一群山羊过活,与牛不从好上后,她又生下一个没有名正言顺父亲的女儿,名叫叶天换,都两岁了;一个干妹子在甜水堡,名叫廖喜鹊,丈夫也死了,她也带着一个八岁的儿子和一个六岁的女儿,守着几十亩山地和一群山羊过活。她与牛不从好上都快五年了,肚子却未见变化,每一次相会,在情浓意浓时,她都要趴在牛不从的耳朵边,痴迷万端地说:娃他干大,我想给你生个儿子,像你一样的儿子!每次牛不从都说,生嘛,生嘛,你放开肚皮生,生一大堆小牛娃子,我不贩盐了,跟你一块放牛多好。可最终廖喜鹊连一个小牛娃子都没能生出来。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两人的感情。两个干妹子虽都是托儿带女的寡妇,生活压力却不大,这里地薄民瘠,两年一小旱,三年一大旱,小旱减产,大旱颗粒无收,可土地广阔,走的是广种薄收的路子,收一年,三年也吃不完,还有一群羊补贴,日子过得胜过了平原人家。牛不从无论歇到谁家,都少不了羊肉吃,胡素花一见他来了,全身像着了火,满院子大喊:杀羊,杀羊,给娃他干大杀羊!廖喜鹊也一样,当即把手中正做的活路扔下,如果儿女在跟前,给他们些许馋嘴的食物,哄他们出去玩,屋门光郎一声关上,先把自己脱剥清爽了,嫌牛不从下手太慢,又帮他脱剥利索了,嘴里还在嚷嚷着:你个挨刀子的,房子眼看着火了,还不快点浇水灭火!有时,牛不从会故意耍赖说:人家挑着重担走了几十里山路了,也不让人歇缓歇缓,胡萝卜塞屁眼,只图你的眼眼儿圆哩!廖喜鹊会撇嘴说:虽都是出力,出的力是不一样的,还拿你那二两臭肉勒掯人哩!牛不从争辩道,不是二两,是四两,也不是臭肉,是五香的!廖喜鹊说,好好好,是四两,要是四斤多好,不是臭肉,是五香驴肉,行了吧?接着,便是杀羊,肥肉精肉花肉,挑着拣着吃,管饱吃。牛不从每想起他的这两个干妹子,心里便涌上一股股潮乎乎的温暖。可是,官府却要断了脚户的生活,别的不说,与这两个干妹子从此天各一方,他都是不能答应的。好在,事情得到了圆满解决,又能与她们正常交往了,他满心欢喜。
青白盐 二十二(2)
过年的前几天,牛不从已给全家老少换了新衣服,正月天,也没有添置衣服的风俗,这时候扯布回来,都是当礼物送亲朋好友的。婆娘纽纽见他拿了两段花布回来,脸突地阴下来,恨声道:又要孝顺你哪个婊子妈了?纽纽是脚户家出身,从小什么脏话丑话混账话都听过,也说得顺口了。牛不从也是从小听惯说惯了这种话的,先前并不在意,有了一点钱后,他先从自身做起,这种话忌口了,要从嘴头上,成为上流社会的人,他也这样严厉要求纽纽和家里人,为此,纽纽没少挨打,有些改进,不留意,又顺嘴出来了。其实,她说这话时,一点不带脏字,脏字在这里早失去原来的意思了。正满心想着甜蜜事情的牛不从,兜头被浇了一盆又冷又脏的水,心火轰地一声,窜出了几丈高,他扬手就要扇过去,带着凌厉风声的手掌却停在了空中,他咻咻说:到底是上正半月的,要不然,我一巴掌扇烂你的臭屄!过年期间不可吵架打架,否则,流年不利,这是老规矩。免了打的纽纽扑哧笑了,她笑得浑身膘肉乱颤,伸出一只胖手,指着牛不从说:你还嫌人家说脏话了,你呢?牛不从也颇感失口,又不肯服软,仍然黑了脸,火眼灼灼地瞪着纽纽。纽纽笑够了,上前亲热地拽住牛不从的衣袖说:娃他爹,咱是啥人就说啥话,是啥人就摆啥样子,学人家的也不像。你看看马正天,钱没谁多,脸没谁大,张口就往女人的脚裆跑,人家还不是人家了?纽纽的一句话把牛不从由云端打到了地宫,他早就意识到了这点,心里很是不服,经了纽纽的嘴说穿了,他的底气也泄了。他胳膊一甩,抡开纽纽,夺过花布,就要去内屋。纽纽却并未罢休,跟在屁股后面嚷嚷道,我就是想知道你要孝顺你哪个干妹子嘛,我只是想知道,又不是要剜谁的心头肉。牛不从停下脚步,回身笑道:该操的心不操,不该操的心瞎操!我一个下苦的,湿妹子都没有,哪来的干妹子?这是给人家捎带买的,你要是不嫌丢人,自己做件花衫子穿去。纽纽是一个头脑简单有口无心的女人,嘴使劲一撇说:我穿?日脏!回头忙活自己的去了。
牛不从兴致很好,他已成功走向西峰社会的漩涡中心,他的言行将会影响到许多人的日常生活和今后命运。拥有对别人的支配权,真是一件很让人惬意的事情,曾几何时,他一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把盐从几百里外担回来,缴给马家或者年家的盐店,领取少许酬金,又上路了,改变命运的是他那次豁出性命运回来的璞玉,百两银子的报酬固然让他喜出望外,打了一个经济翻身仗,要紧的是,马正天满眼看中了他,认为他有脑子,这一来,在脚户中,他赢得了尊重,穷弟兄们有了难处,都愿意向他讨注意。邱十八与他不同,他几乎是脚户中最穷的,上有二老,下有一大堆未成年孩子,可这个人天生不是属于哪家哪个人的人物,自己穷的精光溜响却经常把自个的事放在一边,一门心思在帮助穷兄弟,缺钱的,想法设法给人筹钱,缺力的,自个力气用完还不够,就去发动大伙一起上,要是谁与外人发生了冲突,他二话不说,挺着胸膛就上去了,要是穷兄弟间出了言气不和,他跟前跟后,婆婆妈妈,八八九九,给这家说好话,给那家赔不是,直到说和了算事。时间一长,马家见他这人做事靠谱,就把一些重要事交由他做,也经常明里暗里接济他的生活,大家也视他为主心骨。对邱十八,牛不从从心里是佩服的,可他不会那样去做。他的原则是,对自己有利也对大家有利的事,努力去做,前提必须是对自己有利。如果对自己没利,反而有害,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他都会坚决不做。这次与官府抗争,虽然风险极大,但他已成功把马正天推到了最前头,万一天塌下来,有马正天这个大个头顶着,如果不出什么祸端,他又是这次行动的主要组织者之一,功劳簿上至少位居次席,一举而正式成为脚户领袖之一,到那时,我牛不从就是在西峰说得起话的人物了。他渴望尽快出发,把自己的英雄业绩亲口说给两个干妹子,再给她们送上自己的新春礼物,她们会把他当神一样敬着,当宝贝一样宠着。人上世来,不就是为别人的眼睛活着吗,别人的眼里有你,你活着,没你,你就是活着,也是活死人。
青白盐 二十二(3)
牛不从的心很热,在家里待不住,又来到大街上。刚才从街上回来,他全部心思都在花布那里,都在即将与干妹子见面的喜悦中,没留意街上的光景。在家里,看不见街上的情况,也听不到街上的声音,但他觉得有些异样。再出得门来,只眺望一眼,就证实了他在家中的感觉。往年,从正月十五开始,到二十日,这五天是西峰最热闹的日子。西峰人有个久远的传统,从老辈那里,人们便认定,过年其实是过忙哩,过关哩,人来客去,人需要招呼,神鬼也得敬奉,家口大点的,一个年过下来,老少都累垮了;日子过得富足的,年头要催债讨债,年下,要礼尚往来,蛇粗窟窿粗,格外要繁杂些,小户人家真是过年关哩,按老辈规矩,债务不可拖过年,年头欠债,来年还得受穷。婆娘娃娃身上得好坏添一件喜兴衣服,锅里多少得有点油水,屋里屋外,多少得显出新春气象。这都是要使银子的啊。正月十五一过,所有这些事办理的好坏都是陈年旧事了,留下来的是轻轻松松欢乐几天,过罢年,才开始过年了,过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年。今年这个时候的西峰街上一片冷清,听不见炮仗喧天,看不见小孩打闹追逐,每年都要进城随喜的各村秧歌社火队,这时早闹翻天了,也不见踪影。二十年前的那场大变乱牛不从是亲身经历过的,征兆其实早有了,只是人们的眼睛被眼下的生活所蒙蔽,没有发觉罢了,待到发觉时,刀已架在脖子上了。提起那场大灾难,他不由得从内心深处佩服人家马正天,别看人家整天花里胡哨的,脑子却无比清晰,眼界无比高远。我的爷爷马登月给我说的话,证实了牛不从不是在拍马正天的马屁,马正天在生灵涂炭遍地死尸的乱世,把一家人的性命留了下来,把一个家族的财产大部分留了下来,做到这一点的,整个西峰,也就是他了。
马登月说,人说你老太爷是二杆子,我这样说可以,别人这样说可以,你不能这样说。乱兵还在关中呢,离咱西峰还有几百里地呢,你老太爷就密遣心腹,在深夜,押送金银细软,护送家小,躲到了百里之外马莲河边咱家的祠堂了。哦,你这个瓜毬娃,啥都不懂嘛,给你说话真费劲。咱家的祠堂就是咱们现在住的村子,他挥手一划拉,骄傲地说,如今村子里的地,还有邻近十几个村子,那时全是咱一家子的,就拿咱员外村说吧,四百六十八亩平展展的河川地,数不清的山地,雇了七家逃荒客,是专门给咱家守护祠堂的,你看看,村子三面临河,一面有高山阻挡,与平原隔着二十几里山路,随便掐断一截子,谁要想过来,除非他长了翅膀。万一打到村子,还有办法,你看看河边那座山头,那是咱家修的土城,几十米高呢,里面储存了够上百人吃一年的粮食,滚木擂石刀枪弓箭土炮,要有尽有,谁能攻得上去。半年后,乱兵打到董志塬了。董志塬是远近闻名的粮仓,官府调兵遣将组织民团要坚守西峰城,你老太爷知道乱兵正在势头,城是守不住的,仗打得越大,官民的损失就会越惨。他把咱家的粮食一下子从库里提出几万斤,拿出三千两银子,又去游说年老爷,年老爷与马家不合,可在大事上,脑子是清楚的,也准备了很多粮食,很多银子,只不过他家没有基地,你老太爷便让年老爷带领家小,押送金银细软,躲到咱家祠堂土城了。乱兵打来了,官军在城外打了几场硬仗,双方死伤那个惨哟。随后,官军抵挡不住,退进西峰城,守了一天一夜,撤了。在破城的那一夜,你老太爷也走了,留下海树理全权处理后事。乱兵一进城,见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