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9(1 / 1)

兰笑道:

“好叫老爷得知:郎中刚走,熬药时,就开始熬粥了。”

铁徒手搔搔头皮说:

“难为夫人想的如此周全。”

乌兰笑道:

“好叫老爷得知:不只是你铁家娘子想的周全,谁家娘子都会想到这一层的,如其不然,早被一纸休书休了。”

“你怎么得知病人要吃米粥?”未等乌兰回答,他已经有了答案,他说:“哦,对了,《三国演义》诸葛亮舌战群儒时说,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脏腑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欲求安保,诚为难矣。说部之语,难免有说书家的添油加醋,未必是诸葛原话,可道理却是极通的。可叹啊可叹,我原以为,自己是千里地方的老大,又自忖熟读经史子集,在人情道理方面也当之无愧为一方老大。向郎中开出几味普通草药后,我嘴上没说,心里颇不以为然,泡泡病势如此猛烈,几味草药功夫未免慢了些,只想这老先生,人越老,胆越小,而今,夫人乃女流,虽不通医理,却尽得医理之妙,可叹啊可叹,可喜啊可贺!”

铁徒手一席话说得乌兰心如蜜甜,脸却羞红了,看见丫鬟们都在瞅着她嘻嘻笑,更难为情了,娇嗔道:

“主子说话没个轻重,你们也全不知些轻重。不快点伺候泡泡喝粥,没来由笑什么?”

其实,豌豆和另一丫鬟早已在伺候泡泡喝了半碗粥了。铁徒手全没在意乌兰的忸怩,仍自顾自在那里长吁短叹,一会儿天,一会儿地,一会儿古圣先贤,一会儿今世君子,直把他忙乎的思绪纷披,无法归纳。泡泡喝了一碗,还要喝,乌兰知道要再过一会儿喝好一些,却不忍拂了她的意,便对豌豆说:

“豌豆,你去看看,还有没?”

豌豆聪慧明敏,应一声,揣起碗,扭头就跑。眨眼间,便来了,说:

“回夫人,只剩小半碗。”

“怎么搞的吗,熬一次也不知道多熬一些?罢了,先让泡泡垫补一点,不饿就行了。”

青白盐 二十五(3)

铁徒手不明就里,一听泡泡没吃饱,没饭了,脸色立即变了,一片声催赶丫鬟们去通知厨房,马上为泡泡熬粥。一个丫鬟悄声道,怎么会呢,敢是那几个馋嘴喝了,刚才明明还是有半锅的嘛。乌兰使眼色,不顶用,拿眼睛剜,仍不顶用,那个丫鬟把她想说的都说完了。泡泡见老爷对自己如此关切,夫人又如此呵护,又有热粥下肚,精神顿时起来了,她笑说:

“老爷夫人不必费心了,其实一碗就够了,怕是肚子空的久了,总觉得饿,刚才的半碗,险些吃不下去。”

乌兰心里十分快活,豌豆和泡泡,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两个陪嫁丫头,一个比一个聪慧,一个比一个善解人意,而泡泡的聪慧又胜过豌豆,更兼姿容曼妙,超凡脱俗,她心下更不愿泡泡离开自己了。铁徒手听泡泡这样说,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他说:

“这倒也是,饿得久了,会产生空腹感,觉得饿着,其实饱了。大家都出去各做各的事,豌豆留下来陪泡泡,让她饭后歇息一会儿,养养神。”

到了第二天午后,泡泡已经可以正常吃饭、正常活动了,念及她病时,老爷太太的恩典,前去请了安,乌兰赏了她许多洋糖,她想众人这么照顾她,有好吃的不可独享,便将花花绿绿的糖块装在一只小巧的柳条篮里,挨门挨户分发了,大家都一脸的高兴。那时候,铁徒手与乌兰在厢房关起门来说话,乌兰对豌豆说,你出去玩吧,这里有我伺候老爷。听见外面泡泡与大家笑声盈耳,少爷小姐都掺和进去了,近来公务不顺的铁徒手颇多感慨,他说:

“要是不当这个劳什子官,一家人其乐融融,该有多好。”

乌兰安慰说:

“不打紧的,走路总有崴脚的时候,不能因为崴脚,就不走路吧。”

“夫人说的是,拙夫虽身在官场,却免不了文士情怀。有一件事,我早想说了,却难以启齿,又拙于表达,甚是为难,不知怎样说才算得体。”铁徒手咯咯噔噔说完时,脸已红了。

“你我夫妻,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哦,对了,公事你是不用问我的,牝鸡司晨,大为不祥。一定是家事吧?”

“夫人英明,正是家事,可我张不开口啊。”看铁徒手的脸色,真是难为情了。

乌兰狡黠地笑道:

“看来夫君如此为难,拙荆只好冒充一次贤妻了?其实,我早有此意,我说过,我不愿泡泡出门,与我前半生为主仆,后半生为姐妹的。”

话说开了,贴徒手表情倒自在了,他幽幽地说:

“不瞒夫人说,夫人所愿,亦我所愿。可是,事情为难就为难在这里。一者,我与夫人伉俪情深,不愿他人分享,哪怕是我们共同喜欢的泡泡,夫妻之情从来都是自私的,排他的,非如此,不足以言人性。二者,宦海沉浮,前途未卜,你是发妻,有道是,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杀猪的翻肠子,你我夫妻同命,乃天地造就,而泡泡何辜?我们爱她,给她寻一个好下场,便是真爱。拙夫连日来愁肠翻滚,决断不下,正是为此。”

没想到铁徒手心中是这种主意,乌兰明知他把泡泡已当做心头肉,解语花,忘忧草,而仅仅为了夫妻情爱,便要痛别割舍,心下所受震撼非比寻常,她一时动了真感情,五味俱全的心潮冲决而出,她一把抓住铁徒手的衣袖,决绝地说:

“夫君,此事与你无关。泡泡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我有优先处分权,我要把她留在身边,吹吹打打,明媒正娶,成为咱家一口人。”

铁徒手一手按住乌兰的手,一时语塞。他知道乌兰是真心的,乌兰对他从来都是百依百顺,自从嫁给他后,把一切都和盘交给他了,未来的命运,人生的荣辱,还有自己的灵魂。可她越是事事顺着他的意,他越是事事从乌兰考虑。他知道,他离不开泡泡,乌兰也离不开泡泡,他离不开泡泡是因为泡泡那里可以寄托他的心灵,乌兰离不开泡泡,也是因为泡泡那里可以安抚自己夫君受伤的、倦鸟一般的心灵。她的一切都是以自己夫君为出发点和落脚点的。念及此,铁徒手顿时心明眼亮,读书人惯常的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一个手握重权官员的坚定和霸道。他猛地松开乌兰的手,突地站起身,在地上急走几步,一个豹子回头,断然道:

青白盐 二十五(4)

“乌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要是真的在乎你的夫君,你就应该设身处地为他一想,你要是真的怜惜泡泡,就该为她的一生担责,你要真的顾惜咱们夫妻情义,你就不该只图眼前的圆满,斤斤于眼下的欢乐,而要站得高些,看得远些。你是女人,但不真正了解女人,我是男人,我却深知男人。嫉妒争宠是女人天性,不如此,便不是真女人,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是男人胎里带来的毛病。你所以现在怜惜泡泡,只因泡泡是你的下人,你可以完全左右她,而泡泡对我充其量只是朋友而已,给你,给我,给我们全家暂时能够带来安全的朋友,泡泡只所以对你百依百顺,只因为她的身份是丫头,身份变了,她还会这样吗,你还会这样以平常心待她吗?你听我说,这不是谁的反复无常,这是所有人的本性。所以,泡泡不可留在这个家里,人各有命,你别以为泡泡是天生的丫头命,她的福报在你我之上,我们应该尽力成全她,才是一片仁爱之心。”

“夫君教训得是,贱妾头发长,见识短,虑不及此,还望夫君莫要多心。”乌兰心里委屈、羞惭、惶恐、感动,五味俱全,不觉泪流满面。铁徒手一时兴起,只顾雄辩滔滔,却忽视了乌兰的感受,猛然看见她不知所措的神态,心下颇觉过意不去。他上前重新握住乌兰的手,恳切地说:

“乌兰,原谅夫君一时粗鲁,俗话说,亲不见怪,不要放在心里去。”

“哪里呀,”乌兰羞怯地说:“乌兰哪里敢怪夫君呢,感激还来不及呢。做闺女时,母亲常对我说,男怕进错行,女怕嫁错郎,夫君的一腔疼爱,乌兰时常自感,德或有之,却无花容月貌取悦夫君眼目,更无才情慰籍夫君书房寂寞,闲来思想,深感惭愧,便想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下策来,真让夫君见笑了。”乌兰说的羞涩,触动的却是真情,她偎在铁徒手怀里,仰起脸说:“我只怕泡泡离开咱家,托身如夫君一般的有道君子倒还罢了,若是相反,你我一辈子都会心里不安的。不知有哪个幸运儿,享得了泡泡的福?”

“马正天!”铁徒手一脸自信地说。

“马正天?”乌兰着实吃了一惊,“他固然家大业大,一者,他有元配夫人,二者,年龄相差好像大了些,这三者呢,听说,听说。。。。。。贱妾也只是听说。”

“听说此人花里胡哨是吗?呵呵,要是没有这个毛病,哪有泡泡的插足机会呀;至于元配夫人,马家的元配夫人只是生孩子的,马正天缺的却是掌家的内助,泡泡堪当此任;至于年龄,马正天也不过四十出头,像这样大的财主,古稀之年娶及笄少女并不鲜见,这样一比,两人是没有年龄差距的。”

“可是,马正天有无此意,夫君已经托人说合了吗?”

“这倒没有。不过,我有十足把握,一句话而已。”

“可是,马正天儿女众多,所交女人也很多,泡泡去了,恐怕是要烦恼的。”

“夫人不必顾虑,以前的马正天固然有种种的不是,那是因为没有见到泡泡,泡泡去了,一切都会改变的。”

“贱妾是足不出户的厨娘,外面的事夫君决断吧。”乌兰神色凄惨,言语幽幽,铁徒手拍拍她的手说:“夫人不必忧虑,我敢向你保证,泡泡吉人天相,你我会心想事成的。”

在这件事情上,铁徒手还是向乌兰隐瞒了他的核心机密,他是要以泡泡为筹码给马正天撒网的,这是他整个禁锢马正天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当然,他不是要把心爱的泡泡往火坑里推,相反,他坚信,以马正天身上的痼疾,见了泡泡不会不上钩的,以泡泡之外秀慧中,在马家是不会只做花瓶的,如果天不灭马正天,马家的实际权力将归于泡泡,天若保佑马正天,马家的一切将尽归泡泡,总之,泡泡将无往而不胜,无往而不利。但,这份心机是万不可向乌兰透露的。他承认,此策下作之极,不足为任何人所道的。他为此烦恼了好一阵,心灵倍受煎熬,这与他的做人志趣大相径庭,与他的德行教条格格不入,但他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身不由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还有一层他不但原谅了自己,对自己甚至生出了敬仰之意:原计划是要先把泡泡许给牛不从,把他撩拨得如痴如狂时,再暗中许给马正天,挑起他们的不和,最好是互相残杀,然后自己再适时出手,收拾旧山河。这是《三国演义》王允以貂蝉为饵,假手吕布除董卓之计。他反复思量,此计启动起来,十拿九稳,只是太过狠毒,有可能连泡泡也毁了,这是他绝对不可容忍的结局。再说,他见了牛不从后,发觉动用泡泡为此人设计,完全是杀鸡用牛刀,便以一件不值钱的功名套死他,让泡泡直接面对马正天。

青白盐 二十五(5)

从知府衙门出来,牛不从感到两只耳朵忽然不平衡了,一只死命下垂,一只死命上翘,别看两只薄肉片没什么分量,却捣腾地牛不从像是在大风中飞翔的乌鸦,老是斜着翅膀。他看见了自己的走路姿势,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试图纠正,却纠正不过来。咋回事呢?街上的闲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双手缩在袖筒里,拢在肚子上,一个个弯着腰,以这样的姿势躲避寒风的侵袭,一个个脸色乌青,那是寒冷的结果。牛不从忽然想起一句俗话来:灵人快马天生的,愣种脸上乌青的。还有一句俗话:癞蛤蟆不长毛儿,是种的过错。其实这两句话,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卖葱儿卖蒜。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为什么会想起这些话呢,他刚才在铁府里见到的所有人,男男女女,每一个脸色都很正常,白净光滑,红润可人,尤其那个叫泡泡的丫头,简直是吃奶孩子的脸色嘛,鲜嫩得不用掐都在滴露水呢。也许你要说,咱下苦的人怎可跟人家比,可是,你看看马家的人,看见年家的人,贫寒人家的子女进了他们的门,马上就变样子了,与他们的兄弟姐妹马上有区别了,说明他们原本就是生错地方了,富贵人家本来就给他们准备好一碗饭了。牛不从比起街上那些闲人穿着体面些,经了一阵寒风,却不由得弯下腰来,拢起手来,嘴里吸溜吸溜的,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伸手一摸,冰冷冰冷的,僵硬僵硬的,估计比闲人差不了多少。这令他沮丧,愤怒。为什么?凭什么?闲人在街上久无风景看,正无聊得眼睛里麻雀乱飞,忽见牛不从走路姿势特别,一个个便像惊霜寒雀,鸠立街头,不怀好意地,不错眼地看。越看,牛不从越不会走了。他瞅准一个认识的闲人怒喝道:你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