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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齐略虔诚热切,迷茫而充满翼望上天赐福的神情,突然想起自己前生少年母病时,惊惶失措,四处寻医问药求神拜佛的日子,有股微酸温热从心底泛了起来,低声道:“我从不信神佛,仅有的一次向苍天祈求垂怜,也是求我母亲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你得偿所愿了吗?”

“没有。”

母亲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我仰高头,涌到眼眶的热流逼了回去:“因为母亲病亡,我才学医……”

“原来如此……”齐略低喃一声,突然转身,定定地看着我,“云迟,你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母亲才学医的,那你一定不希望别人也失去母亲,对吗?”

“是的。”

齐略眼里明光流转,却不是君王的霸道锋芒,而是一个害怕失去母亲的儿子,在面对医生的期冀:“那么,云迟,我将我母亲的性命托付于你!”

我骇然睁大眼睛,齐略的目光直直地投入我的眸里。

“别让我受当年你受过的痛苦,云迟……”他的声音低沉,甚至于带着些微软弱,那一声轻唤里带着的复杂情绪,将我心底深藏的一根心弦拨动,“请你治好我的母亲,当我向你讨回我的托付时,将她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他郑重地将他母亲的性命托付于我,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命令我效力,而是用他的信任驱使我尽心。

第九章托付(4)

他是天下最少约束的人,尤能如此自我约束,不因私废公,恪尽天子之责;他跪在神灵面前发愿,愿身替母难,这却是孝子之心。

这一刻里,我接触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情感,而因为他的直接,也让我内心的柔软被他勾起。心中有前所未有的压力,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个手术,终于消去了权势威逼,不得不为的阴影,变成了病人家属的托付,让我心甘情愿地应诺:“我将竭尽所能,不辜负您的托付!”

这一刻里,这样的气氛让我完全忘记了身份的差别,直接就用了毫无身份差距的“您我”称呼。殿堂内一片寂静,外面却突尔风声大作,屋顶细细密密的阵阵“铃铃琅琅”的细物打瓦声,原来外面竟下起雪来了。这是今年里的第五场雪,不知它会下多久时间。

齐略听着雪击瓦当的脆响,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突然问道:“你来这庙宫里许什么愿?求什么?”我微讶,便听到他继续道,“你所求的东西,若是人间所有的,只要你能治好我母亲,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禁一怔,面对这么好的机会,不知为什么,却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想要的,想了想哑然失笑,道:“我刚才没有许愿,所求者不是它物,而是心安。”

齐略眉毛一挑,意犹不信:“只是求心安?”

我望着高高的神坛,有些神思游离:“这天下,唯有‘心安’二字,虚无缥缈,难于捕捉,才需要乞于神灵位前。”

齐略负手立于神坛之前,听到我的话,年轻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不应与年龄相符的沧桑,恍然若有所悟,叹道:“吾等于神前所求者,原不过是‘心安’二字。”天子发感慨,我这闲人不会凑趣,干听着。过了会儿,便听到他问:“你既求心安,可得了心安?”

我坦然笑道:“本来没得,听您一番言语,突然便觉得心安了。”

他闻言转头看我,突然微微一笑,道:“我听你所言,亦感心安。”

他的笑温淡地在眉眼里荡漾,我一眼瞧见,居然被那明艳的容光和暖意逼得呼吸突地一滞,赶紧移开目光。

第十章未负(1)

腊月十二日,宜造车器,祭祀、祈福、求医、治病;忌伐木、作梁、安葬、行丧。

这是星相官选定的黄道吉日,我在用铜镜仿制出无影灯的病房里给太后做割除肿瘤的手术。

这间病房洁净明亮,所有物件都用醋熏沸水酒精消了毒,太后那张照我的意思特制的病床旁边,汇集着以当世的最高科技手段做出来的各种医疗器械和药物。

为了太后的医疗方案,我用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来思索,两个月的时间来修订,直到今日才履行。我在给太后做麻醉的时候,不经意地想到了那一日——那一日,我在皇天后土庙里看到的天子齐略。

太后的病就是动手术也难说定能治好,可无论是我,还是他,那日之后,都没有再就太后的病进行商对。只因太后的这个手术,我确实已经倾尽心力来做准备,而少府和太医署也做了最大限度的配合——人力已经穷尽,是否成事,只能看天意。

到今日,当我的手术刀划开太后的小腹时,我已心如止水。

近三个月的磨砺,我开刀的手法已经达到了前生也未达到的娴熟精炼。或许,正是因为医疗条件所限,我才在巨大的压力下有了今日的进步。

在现代的开刀医疗里,由于有些先进的精密机械,即使医生手术小有失误,也有补救的方法。但在这里,却容不得丝毫闪失,一误便是性命。

比如在这里要求我下刀精准,尽量避开血管,流血过多无法输血补充会导致死亡;比如在这里,要求我下刀的速度要尽快,因为这里没有帮助病人维持体力的医疗设备。

这样严格的外部要求,首先要提高的,就是我自己的心理素质。心稳,手才能稳;心安,刀才能快。

已经跟我配合默契的医婆熟练而沉静地将我所要的器具递到我手边,替我抹去手术中额头鼻翼渗出的汗水。

当太后子宫里已经香瓜大小的肿瘤完整取出来时,她们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呼,是欢喜,也是放心。

我理解她们的心情,但自己的心情却更加平静,双手更稳——这世间多少本不当发生的医疗事故,都发生在主治医生心情放松,大意轻怱的情况下,我绝不让自己手下也出现这种事故。

“细诊,三部有无异常?”

“上中心脉重沉。”“下上肝脉中浮。”

这都是失血的症状,属于正常的医疗反应。

“不容、曲垣、天池、幽门四处下针,止血。”我沉着地将太后小腹上的所有伤口一层层缝合,经过了这么长久的准备,运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医疗器械,这个手术,已告成功。

太后能否活下来,是看她手术后的反应,若能脱离危险期,以这病房的设备,天家的权势,太后必能安过此劫。

我走到以屏风隔断的小休息区里,洗净手上的血污,顿感饥肠辘辘。手术之前,我吃过东西,但这种手术需要全神贯注,极耗精力,一做完手术就会觉得饿。

给我递刀抹汗的医婆彭歧知道我这习惯,早已替我准备了蜂蜜水。我刚倒出一杯喝了一口,见女史崔珍收拾好手术后的弃物,也坐到了我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吃独食:“崔姑姑,你要不要喝一杯?”

“不,不用了,我可吃不下,”崔珍连忙摆手,反而问我,“云祗侯要不要出去用膳?”

“不用,”崔珍是首次看见这种手术,不敢在这里吃东西再正常不过了,可我是见惯了血腥的,哪里避讳这个。

“崔姑姑,你如果出了这病房用膳再想进来,一定要照我说的,先沐浴更衣。”

这样的条件想造无菌病房是不可能的,但也应该尽量保持卫生,减少病毒的侵害。

我喝了蜜水,又坐回太后病床前那张照我的意思造出来的椅子上,仔细观察太后的病情的变化。

太后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尽管我的手术已经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她的出血量,但她先前的体质虚弱,就那样的出血量,只怕她也承受不了。

第十章未负(2)

四名医婆和我轮流监视着太后的病情变化,就在我闭目假寐的时候,突闻彭歧惊道:“不好,娘娘的心脉似乎断了。”

我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彭歧虽然惊慌,我却还算镇定仔细摸了脉像,喝道:“别慌,按摩心脏,给她手厥心包经各位穴道下针。”

再触太后额头的两额,却发现她动脉紊乱。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上部出现变化?

我在“百会”“抻庭”两穴下针,调理她上脉的异象,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她“耳门”上再添一针,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今天下北有鲜卑檀石瘣野心勃勃,西有川、滇不稳,南有楚国不遵朝廷号令,准备自立。群狼环伺,您的儿子势单力薄,随时都有可能为群狼所噬,您忍心吗?”

太后依然昏迷不醒,我捻动着银针,尾指感觉她上脉的脉动渐趋正常,不禁微笑起来,这天下有个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道理,就是女子虽弱,为母则强。

除了天性薄凉的女子以外,大多数的母亲,在知道自己的孩子身处险境的时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会尽力挣回这条命来,尽力护得孩子的平安。

太后虽然身份尊贵,但在爱护儿子的这片心意上,却与平常女子无异。

手术后的这两天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太后的肠胃已经开始蠕动,能够灌饮流质,但她却依然沉睡不醒。她沉睡不醒,我却是守在旁边难以成眠。

偶尔,我也会苦中作乐地想:人命其实也不像我以前想的那样公平,至少太后目前享受到的护理,就不是我前些天治的那些病人能比的。

若是这样种种谨慎、处处小心,仍旧不能让太后安然脱险,我只能说天意如此,非人力能挽。

侥天之幸,太后在第三天掌灯时分醒了过来,她显然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所以眼睛睁开的时候,居然没有常人久眠初醒的迷离,而是清醒。

“娘娘,您感觉怎样?”

太后吞咽了一下,才轻声说:“很痛,也很轻松。”

痛,是伤口的痛;轻松,却是腹中的那近两斤的肿瘤取下来,身体负担的轻松。

我松了口气,见太后嘴角微动,却是想笑,赶紧出言阻止:“娘娘现在还是静养为宜,笑起来伤口会被扯痛。”

太后微微点头,轻叹:“云迟,我要谢你。”

我回答:“娘娘,云迟等着您大好以后的赏赐。”

太后进过食后,我再仔细地检查了她全身的情况,终于放下心来,和陪着我守了两天的两名医婆走出病房。

守候的这两天时间里,我们警惕着身边的风吹草动,累的时候便扎针提神,没有放松过心弦。直到此时,确定太后转危为安,我们才真觉得自己疲惫至极,以至于踏出病房的脚步都是虚浮无力的,两只眼睛更是干涩难当,仿佛金星在瞳子里闪烁不休。

病房外灯火辉煌,我一踏出病房,手臂便被人抓住了:“我母后病情如何?”

齐略衣饰修洁,但原本丰润的双颊却陷了下去,眼里的光芒微弱得仿佛是暗夜里的火星。

我想,他大约是见我这么几天都不出来,只以为母亲凶多吉少吧?

一念至此,我胸里提着的那口气才真的松了下来,微笑:“幸未辱命!”

“啊?哈!”齐略怪异地发出两声,抓我的手顿时松开了。

我被他骤拉骤放,登时重心不稳,直直地往地面摔去,心里哀嚎:老大拜托你,别推我行不?我快要脱力了,没法自保啊!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绷紧神经的恶果此时显露无遗,眼前连小金星都不再闪烁,就是一片黑,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的神经反射似乎都已经麻木了,脑中只想到一件事:横竖这殿中的地板是柔软的柚木板,硬摔也摔不伤什么,成了,这跤摔下,我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一觉无梦,我醒来时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绣蔓生白薇如意纹的锦被。

第十章未负(3)

我有一瞬的迷惑:这么奢华的锦被,我可用不起,我这是占了谁的铺位?

“云祇侯,你醒了?”

我堪堪坐起,便有人笑问一声,寻声望去,却是太后身边服侍的一个女史,名叫渠前,年纪比太后还长十来岁,跟崔珍一样,都是太后小时候的身边人,任尚衣之职,身份也很高:“你睡了也有一整夜大半天,饿了吧?”

渠前言辞间虽然对我颇有关怀之意,但她素来极少笑容,脸上的表情却不多。我见她端着漱口用的水瓶杨枝等物,不禁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渠姑姑,我占用你的床榻已经十分不好意思了,怎敢劳您如此照顾。”

渠前嘴角扯了扯,便算是笑了:“云祇侯不必客气,莫说有皇后娘娘赐你们香汤沐浴,新衣美食。就是没有皇后娘娘的恩嘉,你救了太后娘娘,我也应该谢你。”

我怔了怔,仔细一问,这才明白,原来昨晚我跌倒睡着以后,皇后念我和四名医婆连日连夜地守在太后身边,劳苦疲惫,便传旨恩嘉:我和四名医婆都赐香汤沐浴,各得五领单衣,一袭皮裘,永寿殿赐食。

皇后亲赐香汤沐浴,我只当是病患家属请我洗桑拿,属于偶尔的腐败,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