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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有什么,我却没看。”

我顿时呆住了,舌底一丝酸意滑过,定了定神才望着陈全道:“常侍,我听说过您很多事迹,知道您刚正忠直,比任何人都希望陛下能够成为垂范天下的圣人,所以才冒昧来请求您的帮助。”

“云祇侯这话,说得太远了。”陈全的嗓音高亢的时候十分刺耳,但在低沉的时候,却沙哑中带着磁性,颇为动听。

“不,这话不远,常侍若不是这样的人,我断不敢如此冒昧求助,”我看着陈全,规规矩矩地说,“常侍是个守规矩的人,云迟私下忖度,自身也还算谨守规矩。”

陈全严肃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打量着我笑道:“这么说,云祇侯请我帮的忙,是恪守了规章制度的?”

“是,”我将那包裹推到陈全面前,轻声道,“陛下的赏赐太过丰厚,远超我所立的功劳。并且,我不是未央宫的天子私臣,有些份外之赏,依照宫规,非长乐宫籍女臣宜受。”

长乐宫住的人主要是以太后为首的先帝时期的妃嫔宫女,天家旧制,为防天子误淫父婢,凡是天子想从长乐宫抽调宫娥补充未央宫和建章宫用人,都必须先经大长秋派女史查核身份。

这条规矩并没有怎么被遵守,但规矩既然在,搬出来总有它的用处。

陈全当然知道这条规矩,他听我着重提及“宫籍”,立即清楚这其中包含着的某种信息,脸色顿时微微一变,问道:“云祇侯在先帝时可曾侍……”

“没有!”我不愿他说出我十分厌恶的字眼,便打断了他的话,“只是陛下是天下范表,既然有规矩,就该恪守。只要我的宫籍还在长乐宫,陛下这些赏赐,我就不能私下接受。”

陈全久不做声,我恳切地望着他:“常侍,陛下虽然年轻,但他确实有成为数世难得一出的明主的气量和资质。正因为他是这样难得的良质美材,在他因为年轻而偶尔想法有偏差的时候,您就应该及时地提醒他,使他不至于踏错步子。”

第十四章为臣(3)

“哼!”陈全冷笑一声,低斥,“如果你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光明正大,你大可以直接禀明太后,何必来求我?你分明是欺君藐上,不肯侍奉君王,你好大的胆子!”

“常侍,如果您可以选择,您愿意成为秩只六百石,但清名扬于朝,为世所重的议郎小官?还是愿意成为秩有二千石,但往往被世人误解的宫中常侍?”

我已经察觉到陈全的确跟我想象中的阿监大不相同,考虑问题极有主见,绝不可欺,所以干脆踩了他一下痛脚——这是十分冒险的事,假如他气量狭小,我踩他这一下,他必会恼怒报复。

陈全果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面现怒意,我自他的怒意中看出他的几丝无奈和不甘,心中有数,赶紧道歉:“常侍,云迟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想求您看在云迟此时所遇窘况与您相仿的份上,垂怜助我一二。”

“求我?我看你是强逼!”陈全怒斥一声,但眉目间却有些黯然,显然这痛处实在是他的大憾。

我心里也有些欷歔,诚挚地说:“常侍,我与您一样,都愿意忠心侍奉君王。但如果可以选择侍奉的方式,我只愿为臣,不愿为妾;愿为良医,不为嬖宠。”

陈全沉默许久,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摆手道:“云迟,我只帮你将东西转还。但如果大家因此动怒,你却如何?”

如果齐略看到这退回来的镜奁,恼羞成怒,那却如何?

我怔然望着陈全,想了会儿,才认真地说:“常侍,我认为陛下是个值得信任的天子,私情小事自有私情小事的处置方式,断不会因此而迁怒旁人或者着意刁难于我。”

第十五章拜节(1)

老师去向太后请恩,太后果然十分爽快地应允,只要她身体大好,老师就能带我和三小出宫。我虽然可以在宫外住,但还是得在太医署供职——我有幸成了长乐宫头一个正式的太医署女祇侯,与署中的其他医官一样,除了轮值和特别召唤,平时不必整日守在宫里。

我听到这个好消息,激动得跳了起来。老师拿着太后的手谕,也十分高兴。

不过高兴之余,我又想起了许多事:“哎呀,我们还没有买到住的院子呢!还有,柴米油盐、锅碗瓢盆……”

我提到买院子,发起愁来:“糟糕了,不知道长安城的房价多高啊?咱们的钱够不够买个院子啊?”

老师也是缺少理财观念的人,也是一愣。我左思右想,突然想起铁三郎他们都是长安城郊土生土长的人,他们是既欠我钱债,也欠我人情。这买地买房子的事,找他们帮忙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师,您先等着,我出去一趟,请人帮我们问价钱,找房子。”

不能不说,这世上的事真是凑巧,我才想着要出宫去找铁三郎他们帮忙,在署中值守的黄精居然就跑进来找我了:“云姑姑,上次那打烂熏香炉的莽汉在外面求见呢!”

手冷有人送火炉,想睡就递来了软枕,真及时啊!我赶紧快步向外堂走去,铁三郎、张典、乔图三人坐在堂上,见我进来,竟一齐伏身,行了稽首大礼。

这可是九拜之礼中的最郑重的礼节,一般只用在祭祀拜祖先,郊祀拜天拜神,以及臣拜君、子拜父、学生拜老师,新婚夫妇拜天地、拜父母。

我与他们算是平辈,最多只能受他们的顿首礼,突见他们稽首而拜,登时大吃一惊,连忙跪下还拜,双手虚抬致意:“三位何故行此大礼?”

乔图就是当初在张典家,把我当成女伎的快嘴傻小子,他说话一向比别人快,铁三郎的嘴本来不慢,但还是被他一句话抢在前头:“云姑姑,我这一礼,是替严极大哥行的。严极大哥遵照你的嘱咐在家静养,不能出来,因此叫我来替他向云姑姑行礼拜节。”

这时候的冬至节十分隆重,相当于后世的春节,乔图他们来给我拜节虽然出乎我的意料,但放在这种风俗下,却是正常的礼仪。

铁三郎落后乔图一步,便嘿嘿一笑,道:“云姑姑,我没代替别人,就是自己向你拜节的。”

我既喜他们情义表露直接,心里又有些不安:“如此大礼,云迟实在愧不敢受!”

张典最后说话,但条理却比乔、铁二人清楚得多:“云姑姑于典有大恩,此礼尽可受得。”

“替病人治病乃是医者本分,却说不得是恩,张屯长客气了。”

张典正色道:“不然,云姑姑妙手回春,慧心解意。所作所为,仁义慈善,可不仅是‘治病’,更是‘救人’。典今日所拜,非姑姑当日‘治病’之恩,而是姑姑当日‘救命’之义。”

我见他说得郑重,顿时哑然,心里突然生起一个念头:这张典说话酸溜溜,奉承起人来一套一套的,直能把人哄得晕头转向,与铁三郎和乔图他们的粗鲁大不相同,实在不大像寒门出身的期门卫。

我这念头才转,旁侧的铁三郎却已经嚷嚷开了:“云姑姑,我们向你行礼拜节,你还要这么啰嗦,真是太不干脆了!不是我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小里小气,不像个汉子!”

“啊?!”

铁三郎的话顿时让我目瞪口呆:难道我平日里给他的感觉,居然是男人婆吗?

还是张典见机得快,一听到铁三郎这话,立即接口解释:“云姑姑,三郎最是憨厚呆直,对他敬重亲近的人没有男女分别之念,所以才有此混账话。得罪之处,请姑姑看在他一片赤子童心的份上,海量汪涵。”

我自不会跟铁三郎计较这样的口误,只是忍不住取笑他的语病:“我若是如你所言,真像个汉子,岂不糟糕?”

众人都忍俊不禁,过了会儿,张典先收了笑,取出以干荷叶包裹着的礼品送上。然后再退回坐处,整冠拂袖,端正了身体,对我拱手顿首,他这一礼,却是以平辈交往的礼数,正式向我拜节,乔图和铁三郎紧随其后,也奉上礼物,顿首祷祝。

第十五章拜节(2)

我也顿首回拜,依足礼数奉上回礼。

黄精对铁三郎上次打烂了太医署的香炉一事念念不忘,老想着要他赔回来,不过礼俗是人家登门拜节,不能开口讨债,以免坏对方一年的财运,所以他也没对铁三郎摆脸色。见我们拜节礼毕,便入里面去把赤术做的年糕、炒豆端了四份出来,放在我们面前。

乔图最是好吃,一碟年糕很快就见了底,叹道:“云姑姑,你这饼是御赐的吧?又甜又软又糯,真是太好吃了。”

“这是家师的药童制成的,并非御赐,”我突然想起这里没有糖,要吃甜的只能找蜂蜜,寻常人家是吃不起甜食的,心里一动,对乔图道:“乔军士,上次我在贵府,承蒙令堂款待,不胜感激。这甜食想必老人家会喜欢,稍后你替令堂带一些回去尝鲜吧!”

乔图也不客气,直接道谢:“多谢云姑姑。”

四人再说了会儿话,我将自己准备在宫外买房子住的事说了说,正准备请他们替我留心一下。铁三郎已经在一旁轻嚷起来:“云姑姑,这事好办,你就在霸城门外买块地就可以了,想修什么样的房子,我来替你招人工。”

乔图也在一旁起哄:“是啊,霸城门外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你要是在霸城门外建房子,只需买了地和材料,做工就有铁三郎找人,管好。”

只有张典想了想,却断然道:“云姑姑要买院子,可不能买在霸城门外。”

我都已经被铁三郎他们说得心动了,听到张典反对,有些奇怪:“为什么?”

“霸城门外穷人太多,不适合云姑姑住。”

我听这个理由,顿感荒谬,正想反驳,张典却一摆手,示意我听他把话说完:“云姑姑,你肯定会在住的地方开馆行医。以你的心性,看到穷人必会尽量少收或者不收医药钱,甚至于倒贴钱物——就像当时治我和严极兄时一样。”

“我没倒贴钱治你们,只是让你们赊欠一时。我是算了利钱,到时要你们连本带利还的。”

张典不为所动,依然照着他先前的话头平平稳稳地往下说:“所以你只能在富贵人家多的地开馆,北阙、戚里是上选……”

“这两个地方住的都是公卿贵侯,皇亲国戚,要与他们为邻,还不如就是宫里呆着呢,”我一口否决了张典说的上选之地,要是出宫也跟这些大爷做邻居,那确实不如不出宫,侍候的主子还少些。

“那就选长安九市,九市的东市商贾云集,西市则作坊林立,都是长安城热闹的地方,开馆行医不愁财源。不过,这两地为工、商聚居之地,地位卑贱,庸俗不堪,以典看来,实在不适合云姑姑居住。”

我哑然失笑,别说我没有多少身份观念,认为工、商者的身份就低下,就算我有身份观念,我一个小小的太医署医官,又算什么身份高贵了?

且张典说到“财源”二字,我不能不细想一下:以前在宫里,吃的用的太医署都有份例。这一出去,三小断了收入,需要供养;还有老师也已经不是医署大夫了,医学博士的俸禄不高,最多只能养他自己,但老师精研医术,好做实验,跟我一样也是个倒钱的,开馆行医不赚钱可不行。

“身份地位这些都不必说,我只觉得,长安九市都是繁华热闹的地段,地价肯定惊人,我未必买得起想要的房子。”

“云姑姑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我想建青砖结构的房子,分上下两层,正屋五个开间,前面有厨房水井晒药坪,后面有药圃茅厕牲畜棚……”

我说出自己觉得最理想的院子的形状,说了一半,陡然醒悟自己的设想十分离谱——青砖的五开间两层楼,还带大院子,普通的富裕小贵人家都别想呢,我也真敢说。

不料张典听了我的要求,竟眉头都不皱一下,只问:“云姑姑准备什么时候住?”

“那当然是越快越好,”我稍微算了一下太后身体大好的时间,回答:“最迟在春分后,我就得出宫。”

第十五章拜节(3)

“如此,典这便去长安市替云姑姑问讯。”

张典虽然看上去面黄肌瘦,身体虚弱,可一旦认真做起事来,竟是雷厉风行,立即起身告辞,收了黄精替我准备的回礼便走。

黄精见他们走远了,立即一吐舌头,啧道:“这些家伙风风火火的,真凶!”

我敲了他的脑袋一记,斥道:“胡闹,人家实心替我们办事呢,你还口不积德。”

张典他们办事果然迅速,不到两天便给我带来了准确的消息,符合我的要求,人家又愿意转卖的院子共有两处,一处在西市井里,占地两亩左右,要价十万钱;另一处则在横门外,离长安九市不远,据说闹鬼,已经转了几手了。所以屋主人将那房子贱卖,占地五亩有余的大院子,只要五万钱,还附带赠送屋后一块不能种粮的苦水荒地。

十万钱我是肯定出不起的,五万钱,我变卖以前乱用钱买下来的一些奇